他收回目光,重新閉上眼,彷彿不願再多言,又像是將未盡之語都化入了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之中。
餘明亮聞言,心中凜然,知道德公此言已表明了基本態度,同時也預見到了會議上可能出現的激烈分歧。他不再多問,只是默默坐正了身體。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飛退,從郊野漸漸變為市鎮,最終,下午時分的山城重慶那特有的、依山而建、層層疊疊的灰色建築群,出現在視野之中。車隊穿過戒備森嚴的哨卡,駛向那座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權力核心。
幾乎在同一時間,軍事委員會那間足以容納上百人、平時卻極少坐滿的巨型會議室裡,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。
厚重的窗簾半掩,將山城午後本就稀薄的陽光過濾得更加昏暗。天花板上的吊燈全部開啟,慘白的光線照射在光可鑑人的長條會議桌上,也照在一張張或凝重、或沉思、或面無表情的臉上。室內瀰漫著高階菸草、茶水以及一種名為權力的沉悶氣息。
蔣委員長早已端坐在長桌盡頭的主位之上。他穿著一絲不苟的戎裝,胸前勳表齊全,但臉上沒有絲毫往常會議前可能出現的寒暄之意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峻。他沒有看陸續進來的將領們,只是目光低垂,盯著面前攤開的一份空白資料夾,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桌面,那“嗒、嗒”的細微聲響,在逐漸安靜的會議室裡,竟顯得格外清晰,敲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下方,數十名肩扛上將、中將金星的高階軍官已經按照資歷和派系大致落座。何應欽、陳誠、顧祝同、白崇禧、李宗仁……這些名字每一個都足以在軍中引起震動。他們彼此之間或微微頷首,或眼神交換,卻極少有人交談,大多正襟危坐,眼觀鼻,鼻觀心,等待著風暴的來臨。
又過了約莫半小時,當最後一位被點名的重要人物匆匆步入會議室並落座後,那輕微的敲門聲和腳步聲也徹底消失了。會議室裡鴉雀無聲,連呼吸聲都似乎被刻意放輕。
蔣委員長終於抬起了頭。他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刷子,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。沒有開場白,沒有問候,他直接切入主題,聲音乾澀而帶著一種刻意壓抑卻依舊能聽出的怒意:
“諸位都辛苦了。百忙之中,將大家緊急召來,只為商議一件關乎黨國生死存亡、抗戰大局穩定之要事——如何處置華東叛逆周正,及其所謂周家軍!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叛逆”二字,如同投石入水。
“常言道,攘外必先安內!如今,日寇固然是心腹大患,然內部生出如此肘腋之患,手握重兵,不服中央,擅自改旗易幟,形同割據!此風若長,各地效仿,則黨國不黨,國將不國!內部矛盾重重,號令不行,政令不通,何以凝聚全力,驅逐外侮?!故此,周正之事,必須迅速解決,以儆效尤!今日召集大家,便是要議出一個切實可行的征討方略!”
話音落下,會議室裡陷入了更深的死寂。這番話的基調已定——不是討論是否處理,而是討論如何“征討”。在座的都是久經宦海、深諳軍旅的老將,瞬間就品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決斷意味,也感受到了那撲面而來的壓力。
然而,回應這“決斷”的,並非預料中的群情激奮或踴躍獻策,而是一片近乎尷尬的沉默。將領們有的低下頭,彷彿在研究桌面木紋;有的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,慢吞吞地呷著;有的則目光遊移,不與主席臺上的目光接觸;更有幾人,如白崇禧、李宗仁等,臉上雖無表情,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以為然。
沉默在蔓延。每個人心中都在飛速盤算。
出兵?誰去?去打誰?
那周正可不是軟柿子。他的部隊是實打實在和日本人血戰中拼出來的威名,接連重創乃至成建制殲滅日軍王牌師團,收復失地。其火力之猛、戰術之新、士氣之旺,早有詳盡的戰報擺在各位案頭。用某些私下議論的話說:“鬼子的甲種師團在他面前都跟紙糊的一樣,咱們這些部隊,裝備、訓練、士氣,哪一樣比得上?拿甚麼去打?”
更別提那層難以逾越的心理和道義屏障:都是中國軍隊,槍口本當一致對外。如今日寇未逐,半壁江山淪喪,億萬同胞仍在鐵蹄下呻吟,卻要先調轉槍口打自己人?這命令,如何向官兵解釋?這血,流得值嗎?會不會引發更大的動盪甚至兵變?
蔣委員長凌厲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會議室在座的每一位將領,然而回應他的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默。無人起身請纓,無人慷慨陳詞,甚至連低聲議論都欠奉。這種集體的、無聲的迴避,像一記無形的耳光,狠狠扇在他作為最高統帥的威嚴之上。他本就陰沉的臉色,此刻更是如同暴風雨前堆積的烏雲,黑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額角的青筋不易察覺地跳動著,顯示出他內心正極力壓制著即將噴發的怒火。
難堪的寂靜在持續,每一秒都像是在挑戰他忍耐的極限。
終於,耐心的弦徹底崩斷了。
“砰!” 蔣委員長一掌重重拍在光潔的桌面上,震得茶杯蓋叮噹作響。他猛地站起身,胸膛劇烈起伏,再也顧不上甚麼領袖風度和會議禮儀,帶著滿腔被蔑視的憤怒和被挑戰權威的暴戾,聲音陡然拔高,近乎尖利地訓斥道:
“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!國家平日耗費巨資,供養諸位,授予權柄,如今黨國有難,中樞有令,要你們去征討一個叛逆,你們倒好!一個個成了啞巴、聾子!平時的高談闊論呢?平時的忠勇之氣呢?都到哪裡去了?!難道我堂堂國民革命軍,數十萬將士,就找不出一支敢戰、能戰之師,去對付一個周正嗎?!你們的軍人骨氣,難道都被鬼子……不,難道都被周正嚇破了嗎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