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番不留情面的、近乎羞辱的斥責,如同冰雹般砸在眾人頭上。在座的將領們,無論派系、資歷,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。有人面色漲紅,有人垂下眼瞼掩飾怒意,有人則嘴角微微下撇,露出不易察覺的譏誚。但即便如此,依舊沒有人主動開口承接這注定吃力不討好的“征討”任務。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擰出水來,沉默本身,成了最強烈的反抗。
就在這時,一直端坐沉思、被稱為“小諸葛”的白崇禧緩緩抬起了頭。他臉上沒有太多情緒,聲音也保持著一貫的冷靜甚至有些疏離,但話語的內容卻直指核心:“委員長息怒。非是諸位畏戰,實是不得不權衡現實。周正所部,自華東崛起以來,其戰力有目共睹。他們不僅擋住了日寇攻勢,更是連戰連捷,光復失地,甚至有過整建制殲滅日軍甲種師團的戰例。其裝備之精良、火力之兇猛、士氣之高昂、戰術之靈活,已遠非尋常部隊可比。依卑職愚見,即便抽調我華中、華南現有之精銳,集結數倍兵力前往‘圍剿’,在缺乏空中絕對優勢、後勤漫長且易受襲擾的情況下,勝負之數,恐難預料。貿然興兵,若戰而不利,則非但不能平息事端,反會折損國力,動搖抗戰根本,乃至……引發不可測之變故。”
這番話,冷靜而客觀,甚至有些殘酷,徹底撕破了那層“只要出兵就能解決”的幻想面紗。
“哼!” 蔣委員長重重冷哼一聲,對白崇禧的分析顯然極為不滿,他固執地反駁道,“難道他周正就真成了天下無敵的孫猴子?我數百萬國軍,就沒有一支部隊能是他一合之敵?白副總長,你是否過於長他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了?!”
“委員長!” 一個更加渾厚、且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響了起來。第五戰區司令官李宗仁此前一直微閉雙目,此刻卻豁然睜開,目光炯炯地看向主席臺,他並沒有被蔣委員長的怒火嚇住,反而帶著一種地方實力派首領特有的硬氣,直接頂了回去:“您這麼說,恐怕有失偏頗!戰力如何,戰場表現說了算!當年花費巨資、傾力打造的德械師,戰績如何?可曾有過如周正部隊那般,摧枯拉朽、連殲鬼子王牌的戰績?德械師未能做到之事,周正做到了,這本身就說明問題!此刻不顧強敵在側,非要調轉槍口打自己人,且不說打不打得贏,這命令下去,官兵們會怎麼想?天下百姓會怎麼想?這究竟是‘安內’,還是自毀長城?!”
“你……!” 蔣委員長被李宗仁這番毫不客氣的搶白噎得一時語塞,手指猛地抬起,直直指向李宗仁,指尖微微顫抖,臉上紅白交錯,那是極度的憤怒與一時無法反駁的窘迫交織在一起。李宗仁的話,像一把刀子,捅破了許多人不敢明言的窗戶紙——不僅質疑了出兵的勝算,更直指了道義上的困境。
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,兩大派系首領的正面言辭衝突,讓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委員長息怒!德公也是一時情急,心繫抗戰大局!” 參謀總長見狀,連忙起身打圓場,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局面,“周正之事,確需從長計議,既要維護中央權威,亦需考量抗戰全域性。今日諸位旅途勞頓,或可暫且……”
“夠了!” 蔣委員長猛地一揮手,打斷了何應欽的話。他臉色鐵青,環視下方依舊沉默的大多數和少數幾個敢於直言的面孔,心中充滿了被孤立和違逆的狂怒,以及一種深沉的無力感。他知道,今天這個會,已經開不下去了。強行推動,只會暴露更多的分歧與無力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,用冰冷至極、不容置疑的聲音宣佈:
“今日會議,到此為止!”
但他緊接著的話,又明確表達了絕不罷休的態度:
“然,國家法度不可廢,中央權威不可墮!對周正此等行徑,絕無姑息縱容之理!出兵征討之事,勢在必行!具體方略,容後再議!散會!”
說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猛地轉身,拂袖而去。總參謀長愣了一下,急忙跟上。白崇禧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在場眾人,也默默起身,隨著離開了這間充滿壓抑與分歧的會議室,厚重的木門在蔣委員長身後重重關上,發出一聲悶響,彷彿為這場極不愉快、毫無成果的最高軍事會議畫上了一個倉促而充滿裂痕的句號。
待到蔣委員長帶著一身怒意拂袖而去,會議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門“哐當”一聲合攏,室內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才稍稍緩解,但旋即被另一種複雜的暗流所取代。將領們並未立刻散去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低聲交換著眼神和看法。
素有“老虎仔”之稱的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嶽,走到兀自坐在原位、面色沉靜如水的李宗仁身旁,低聲感慨道:“德公,今日一番直言,真是好膽魄!振聾發聵啊。”
李宗仁抬眼看了看薛嶽,臉上並無得意之色,反而搖了搖頭,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附近幾位豎起耳朵的將領聽清:“伯陵此言差矣。非是膽魄,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。眼下是甚麼情勢?日寇鐵蹄仍踐踏我半壁河山,淞滬、南京、多少血債未償?我們這些部隊,與鬼子交手,哪一次不是絞盡腦汁、付出巨大代價,方能取得些許戰果?可週正的部隊呢?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圍,“他們是在進攻,是在成建制地消滅鬼子精銳,是在收復失地!此消彼長,高下立判。此時此刻,不談如何聯合一切力量痛擊外侮,反而要調集本就不夠用的兵力,去和這樣一支抗日勁旅硬碰硬?這豈是明智之舉?我們又憑甚麼認為,我們能打得贏??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