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巨響,猛然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!緊接著是尖銳到刺耳的破空呼嘯,由遠及近,瞬間充塞了整個天地!
一營長和其他所有戰士一樣,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巨響震得渾身一激靈,瞬間從淺眠或沉思中徹底清醒。不是零星的冷炮,這是大規模炮擊開始的序曲!
只見後方縱深地帶,871師一團炮營陣地的方向,無數道熾烈的尾焰在尚未完全明亮的晨曦背景下猛然綻放,將低垂的雲層邊緣映照得一片詭譎的暗紅。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和105毫米榴彈炮齊聲怒吼,沉重的炮彈劃破微明的天空,拖拽出令人心悸的軌跡,如同來自煉獄的流星火雨,帶著毀滅一切的嘯叫,朝著常熟縣日軍外圍陣地的方向傾瀉而去!
“炮擊開始了!全體都有——檢查裝備,準備戰鬥!” 一營長猛地跳起,沿著戰壕快速移動,聲音壓過了炮彈飛行的餘音,清晰傳達到每一個班排。
無需更多動員。戰士們條件反射般地行動起來。沒有人驚慌,只有一種磨礪已久的、近乎本能的戰前程式化動作。他們紛紛從懷裡、從挎包裡掏出用油紙包好的壓縮餅乾,就著軍用水壺裡冰冷的開水,大口大口地啃嚼起來。咀嚼聲、擰開水壺蓋的聲音、輕微拉動槍栓檢查的聲音、手榴彈箱被開啟的聲音……在持續不斷、越來越密集的炮擊轟鳴背景下,交織成一曲殘酷而有序的戰前交響。
“快點吃!炮火延伸就是衝鋒號!別等上了陣地肚子叫!”
“檢查彈夾!”
“爆破組的,再清點一遍炸藥和導火索!”
班排長們低沉而急促的指令在戰壕的各段響起。戰士們沉默而迅速地執行著,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只有眼神格外專注明亮。他們知道,炮聲停止的那一刻,就該他們上了。
而此刻,遠處的常熟縣日軍陣地,早已被接連不斷的爆炸火球和沖天而起的濃煙塵土所覆蓋。大地在狂暴的轟擊下劇烈顫抖,彷彿隨時都會崩塌。871師一團的炮兵正用鋼鐵與火焰,為步兵兄弟們精心梳洗著衝鋒的道路。晨曦,在這驚天動地的炮火中,終於艱難地、染著硝煙的顏色,降臨了這片即將被鮮血再次浸染的土地。
直到天色完全放亮,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的猛烈炮擊才如同潮水般逐漸退去,最終只剩下零星幾聲不甘的餘響,繼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。但這寂靜比炮擊時更加令人心悸,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壓抑感。
87軍前沿陣地上,戰士們早已準備就緒。他們伏在潮溼的胸牆後,身體微微前傾,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。子彈壓滿了彈倉,刺刀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,手榴彈的後蓋已經擰開,導火索圈套在手指上。每一張沾滿塵土的臉上都寫滿了專注與急切的戰意,目光如同實質般投向那片剛剛被鋼鐵洗禮過、此刻硝煙尚未散盡的敵方陣地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、焦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。
一名年輕的新兵,臉上還帶著稚氣,卻被戰火燻得黝黑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寂靜的廢墟,終於按捺不住,微微側頭對身旁的排長低聲道:“排長!鬼子肯定被炸懵了!咱們現在衝上去,正好殺他個措手不及!衝吧!”
他的聲音雖輕,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。周圍好幾個同樣躍躍欲試的戰士立刻將灼熱的目光投向了排長,喉嚨裡壓抑著粗重的呼吸,只等著那一聲令下。
排長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老兵,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。他並沒有看那個新兵,目光依舊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陣地的每一個角落,特別是那些可能殘存的反斜面工事和彈坑。聽到新兵的話,他眉頭一皺,壓低聲音嚴厲地呵斥道:“胡鬧!給老子閉嘴,趴好了!”
他微微抬起身,用更清晰的、能讓附近幾個戰鬥小組都聽到的聲音解釋道:“炮是停了,但鬼子沒死絕!看見前面那些冒煙的地方沒?彈坑和炸塌的工事裡溫度高得能燙熟雞蛋,現在衝上去,腳下不穩,熱氣灼人,視線還被煙擋著,萬一有殘存的鬼子機槍藏在哪個犄角旮旯裡,那就是活靶子!送死也沒這麼急的!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不容置疑:“都給我穩住了!仗有得你們打!聽團部的衝鋒號!號聲一響,全團一起壓上去,那才是雷霆萬鈞,讓小鬼子首尾不能相顧!現在,檢查裝備,調整呼吸,給我死死盯住自己負責的衝擊區域!誰再亂動亂喊,軍法處置!”
戰士們聽完排長冷靜而富有經驗的分析,躁動的心緒才被強行壓了下去。他們重新伏低身體,但眼神更加銳利,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,死死鎖定了目標。整個前沿陣地,除了風聲和遠處廢墟里偶爾傳來的坍塌聲,只剩下一種繃緊到極致的、引而未發的肅殺。
與此同時,在常熟縣城外圍的核心陣地,特別是由日軍第1師團第57聯隊防守的區域,則完全是另一番地獄般的景象。
剛剛過去的炮擊,對於許多剛從本土調來的這個“王牌”師團的新兵,甚至對於一些老兵而言,都是一場超越想象的噩夢。他們原本懷揣著“皇軍無敵”、“三月亡華”的傲慢幻想踏上中國的土地,接到的命令是增援並“穩固”上海戰線。第57聯隊長小浦次郎大佐在抵達常熟時,望著這座江南縣城,內心盤算的或許還是如何建立功勳。
然而,現實給了他們當頭一棒,不,是無數棒!
指揮部設在一處經過加固、但此刻也被震得灰塵簌簌下落的地下掩體內。小浦次郎大佐臉色鐵青,軍服領口被他自己扯開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他剛剛冒著流彈和塌方的危險,從觀察孔看了一眼外面的陣地——那已經不能稱之為陣地了,更像是被巨獸反覆蹂躪過的爛泥塘和碎磚堆。精心構築的鐵絲網、碉堡、戰壕大半已化為烏有,空氣中充斥著皮肉燒焦和土木燃燒的惡臭,傷兵的哀嚎隱隱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