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地穿過走廊,直到即將走出這棟建築的大門時,才停住腳步,並未回頭,用乾澀而冰冷的聲音,對一直遠遠跟在後面的總參謀長說道:
“通知下去。所有在軍事委員會常委、各部部長、軍種司令、相關戰區長官……明日,下午五時,一號會議室,召開緊急最高軍事會議。所有人,務必準時到場,不得缺席。”
“是!委員長!” 總參謀長立刻立正,清晰有力地應道,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激起輕微的迴響。
蔣委員長不再言語,邁步走入了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,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。辦公室內重新陷入死寂,但一場關乎如何應對“周家軍”鉅變的最高層激烈博弈,已然在無聲中拉開了序幕。
與重慶統帥府內陰雲密佈、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截然相反,在剛剛改旗易幟、更名為“周家軍”的華東前線,基層部隊中卻湧動著一股截然不同的、簡單而直白的氣氛。
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士兵和下級軍官而言,“國民革命軍”或“周家軍”更多隻是一個名稱和臂章的變化。他們最樸素的認知來源於切身的體驗:誰能帶領他們打勝仗,誰能給他們發足糧餉、配齊殺敵的利器,誰能讓他們覺得流血犧牲有價值,他們就認誰。而周正,無疑在過去一段時間裡,用實實在在的戰績和後勤保障,贏得了這種最直接的認可和信賴。
在87軍871師某處前沿陣地的貓耳洞旁,幾個剛換完崗計程車兵正圍在一起,就著微弱的星光和遠處鬼子據點零星的篝火光亮,擦拭著武器,低聲交談。陣地上特有的泥土、汗水和鐵鏽氣味瀰漫在空氣中。
一個年輕機靈的戰士小心地撫摸著懷中那支保養得鋥亮的56式半自動步槍,語氣裡帶著點新鮮勁兒,對身旁的老兵說道:“班長,聽連部文書說,咱們現在不叫‘國民革命軍第十三戰區’啦,改叫‘周家軍’了!你看,今天后晌發下來的新臂章,還有那邊哨所升起的旗,都不一樣了。”
被他稱為班長的老兵,臉上刻著風霜的溝壑,正就著一塊破布打磨刺刀。他頭也沒抬,甕聲甕氣地回道:“俺管他叫啥軍?叫天兵天將俺也不在乎。” 他停下動作,抬起頭,目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沉靜,望著遠處隱約的敵陣輪廓,“俺只知道,是周司令給了俺這支好槍,是周司令調來的大炮,轟開了鬼子的烏龜殼,讓俺有機會帶著突擊隊衝上去,親手用這刺刀,把佔俺村子、害死俺孃的那個鬼子小隊長給捅了個透心涼!這份仇,是周司令讓俺報的!這份念想,是周司令給的!”
他頓了頓,聲音不大,卻異常堅定:“俺這條命,家裡人的仇,往後打鬼子的指望,都系在周司令身上了。他讓俺們叫‘周家軍’,那咱就是‘周家軍’的兵!只要他還領著咱打鬼子,甭管上頭名號咋變,俺們這槍口,永遠對著小鬼子!”
旁邊另一個正在捲菸卷的戰士也插話道:“就是!以前頂著那名頭,餓肚子、挨槍子的時候也不少。現在跟著周司令,吃飽穿暖有勁頭,傢伙什硬氣,打鬼子痛快!啥黨啥國的,咱大老粗不懂,咱就認這個實在理兒!”
一營長悄無聲息地走在潮溼泥濘的戰壕裡,例行巡查著黎明前最疲憊時刻的陣地。他正好聽到了那兩名戰士壓低嗓音卻充滿熱忱的對話。他沒有出聲打斷,也沒有顯露身形,只是放輕了腳步,隱在陰影裡,靜靜地聽著。泥土和朽木的氣味混合著晨間的薄霧,瀰漫在狹窄的壕溝中。
只聽那名被叫做“鐵牛”的戰士繼續說著,聲音裡帶著莊稼漢特有的質樸與斬釘截鐵:“那可不是!咱司令不光發槍發炮,那軍餉,月月都足數,從不克扣!棉衣厚實,膠鞋跟腳,吃的也比以前強多了。俺長這麼大,當兵也好幾年了,就沒見過這麼把兵當人看、當兄弟待的長官!俺鐵牛把話撂這兒,這輩子就跟定司令了!生是咱周家軍的兵,死是咱周家軍的鬼!打跑了小日本,要是司令還有別的吩咐,俺也一樣跟著幹!”
另一個戰士也低聲附和,話語間充滿了簡單的邏輯和滿足感。他們的交談雖然輕,但在寂靜的凌晨戰壕裡,卻清晰地傳到了附近不少假寐或警戒計程車兵耳中。許多人雖然沒加入討論,但都靜靜地聽著,黑暗中,有人默默點頭,有人摸了摸懷裡嶄新的臂章,更有人將手中的槍握得更緊了些。一種無聲的認同在陣地間流淌。
一營長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心中原本存在的一絲隱憂悄然消散。他本還擔心部隊驟然改名易幟,會不會有士兵思想產生波動,甚至需要連排長們去做些解釋安撫工作。現在看來,自己完全是多慮了。這些從血火和實實在在的待遇中認清了“跟著誰走”計程車兵們,他們的忠誠簡單而牢固,早已超越了空洞的口號與旗幟,牢牢系在了那個能帶給他們勝利、尊嚴和希望的指揮官身上。
他沒有驚動任何人,像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繼續向前巡查。他仔細檢查了幾個關鍵的火力點,檢視了哨兵的精神狀態,又彎腰鑽進一個機槍掩體,摸了摸彈藥箱的溼度,並低聲叮囑了射手兩句。完成巡查後,他在一處背風且能兼顧左右翼的交通壕拐角處停了下來。這裡相對乾燥,也避開了直射的寒風。連續幾日的緊張部署讓他也感到疲倦,他背靠著冰冷的壕壁,將鋼盔往下拉了拉,遮住眉眼,打算趁著攻擊發起前這最後的短暫寧靜,抓緊時間眯一會兒。身體雖然放鬆下來,但耳朵卻依舊敏銳地捕捉著陣地內外一切細微的聲響。
時間在緊張的寧靜中緩慢爬行,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青灰色。
突然——
“轟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