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嘶吼在指揮部裡迴盪，所有的軍官和參謀都深深低下頭，大氣不敢出，生怕成為司令官盛怒下的犧牲品。失敗的陰影和前所未有的傷亡數字，像兩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就在這時，軍參謀長加藤道雄少將快步從側室走了進來，他的臉色同樣凝重，但相較於飯田的暴怒，多了一絲觀察後的疑惑。他走到飯田祥二郎身邊，壓低了聲音，用只有附近幾人能聽清的音量說道：“司令官閣下，前線觀察所和各單位報告，支那軍的攻擊強度……從大約一個小時前開始，顯著減弱了。他們的炮擊幾乎完全停止，步兵的試探性進攻也大為減少。”
“納尼？！” 飯田祥二郎猛地轉過頭，充血的眼睛盯住加藤，“你說甚麼？減弱？甚麼時候的事情？具體情況如何？” 暴怒中驟然聽到這個訊息，讓他一時有些難以置信，又本能地升起一絲懷疑。
加藤道雄冷靜地彙報，同時示意作戰參謀將最新的前線態勢圖鋪開：“確切地說，是從一小時十分鐘前開始。支那軍對我外圍剩餘陣地，如雲龍山、九里山等處的炮火覆蓋和步兵衝擊同時減弱。目前僅有極其零星的冷炮和偵察分隊活動。其主力似乎正在轉入防禦態勢，這與我軍之前承受的、幾乎不間斷的狂暴進攻截然不同。”
聽聞加藤的彙報，司令官飯田祥二郎胸膛劇烈的起伏逐漸平緩，赤紅的雙眼也慢慢恢復了屬於指揮官應有的、冰冷而銳利的色澤。他揮手屏退了左右無關的參謀，只留下加藤道雄和兩名絕對親信的高階參謀。指揮部內一時間只剩下電臺微弱的電流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修復工事還是傷員呻吟的模糊聲響。
飯田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面被硝煙燻得昏沉的天空，以及城內那些同樣惶惶不安計程車兵和倉皇搬運物資的軍夫背影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土，讓窗外的一切都顯得模糊而扭曲。時間一分一秒流逝，壓抑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。
許久，飯田祥二郎才緩緩轉過身，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狂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、近乎直覺般的清醒，這清醒比憤怒更令人絕望：“加藤君……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。支那人……他們並非力竭，而是在醞釀……一次真正的、決定性的總攻。”
參謀長加藤道雄深以為然地點點頭，走到巨大的沙盤前，指著上面犬牙交錯的態勢：“閣下明鑑。從支那軍此前不計代價、狂飆突進的進攻節奏來看，奪取徐州，打通津浦線，截斷我華北與華中聯絡，並以此為基礎威脅南京、威逼上海側翼，是他們的核心戰略目標，絕無可能中途放棄。他們突然放緩攻勢，極有可能是為了調整部署，補充消耗殆盡的彈藥，並將更重的攻城武器調至前沿。這就像拳擊手收回拳頭，是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揮擊。”
指揮部內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，只有沙盤旁那盞昏暗的煤油燈，將兩人凝重而拉長的影子投在牆壁上。夜色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，徹底籠罩了危城徐州。
兩位日軍高階將領，如同站在即將沉沒的船艙裡，苦苦思索著最後的對策。香菸一根接一根地燃盡，地圖上被鉛筆反覆劃出又擦去的線條，顯示出他們內心的掙扎與徒勞。各種方案被提出又被否決——固守待援？反突擊撕開缺口？收縮防線進行巷戰？
最終，當窗外傳來遠處不知是野狗還是傷兵的哀嚎時，飯田祥二郎打破了持續數小時的沉默。他聲音嘶啞，帶著一種不得不承認的、苦澀的清醒：“加藤君，以我們第30軍現有的兵力和士氣，以及支那人所展現出的恐怖火力……一旦他們完成準備，發起總攻，我們……是守不住徐州的。外圍陣地已經殘破，城垣並不堅固，更重要的是，士兵們的眼中已經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和潰敗，‘不可戰勝’的信心，已經動搖了。”
加藤道雄身體微微一震。他聽出了司令官話語中那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認命的判斷。他挺直脊背，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：“司令官閣下！即便如此，徐州乃戰略要衝，輕易放棄，將導致整個華中戰局崩壞！我們沒有退路！必須死守！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，也要為華北方面軍主力，為上海方向的友軍，爭取時間！只求……只求援軍能來得再快一些！”
他這番話，與其說是建議，不如說是一種絕望下的自我激勵，試圖用“玉碎”的悲壯來掩蓋軍事上的絕境。
飯田祥二郎卻緩緩地、沉重地搖了搖頭，眼中閃過一絲與他的剛猛名聲不符的、深重的疲憊與近乎冷酷的現實考量：“加藤君，你的決心我明白。但‘玉碎’的代價，對我們關東軍，對帝國陸軍而言，太過沉重了。這不僅僅是損失士兵的問題，更是徹底葬送我們在滿洲經營多年的精銳骨幹，動搖帝國在大陸的根基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彷彿怕被牆壁聽見：“華北的兵力，已經被抽調得差不多了，像一塊被擰乾了的海綿，再也擠不出多少援兵。而上海……據大本營和華中方面軍傳來的零星訊息，那裡承受的壓力比我們這裡更甚！支那人投入了全新的、規模更大的裝甲部隊，我們的反坦克炮，甚至戰車炮，都難以有效擊穿其正面裝甲！上海若失，帝國的在華利益和國際威望將遭受毀滅性打擊。相比於上海，徐州……可能已經被置於次要位置了。”
加藤道雄如同被抽乾了力氣，長長地、無聲地嘆了一口氣。他摘下眼鏡，用力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，再抬起頭時，臉上只剩下茫然：“那麼……司令官閣下，我們究竟該如何抉擇？是以玉碎的精神固守到底，用我們的血肉為天皇陛下盡最後一份忠？還是……考慮……撤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