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兩個字,他說得極其艱難,彷彿有千斤之重。
飯田祥二郎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桌邊,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地圖上“徐州”那兩個漢字,眼神複雜難明。撤退?談何容易。這不僅僅是一次軍事行動,更是一場政治和聲譽的豪賭。
“撤退……”他喃喃重複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,“加藤君,即使我們想撤,也非你我所能決定。這需要得到總司令東條英機的同意,甚至還需要閒院宮載仁親王殿下的同意,在沒有得到明確命令,或者戰局發展到無可挽回之前,任何擅自撤退的行為,都會被視作畏敵避戰、拋棄友軍,等待你我的,恐怕不是軍事法庭,就是切腹的命令。”
關東軍第30軍參謀長加藤道雄沉重地點了點頭。司令官的話像冰冷的鐵釘,將他最後一絲僥倖也釘死了。他們,連同整個第30軍,早已被牢牢綁在了華中戰場這架熊熊燃燒的戰車上。是作為“玉碎”的柴薪燃盡,還是作為一顆被權衡後放棄的“棄子”,其決定權遠在東京的大本營和南京的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手中,早已不由他們這些前線指揮官掌控。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,徹底吞沒了這座孤城,也吞沒了兩人最後商議的聲音。懷著無比沉重、近乎窒息的心情,飯田祥二郎和加藤道雄各自離開了這間令人絕望的指揮部,背影在昏暗的廊燈下拖得老長。
城外,戰場並未真正沉睡。86軍的火炮按照“騷擾”指令,每隔兩三個小時,便會從不同的方位,向日軍陣地冷不丁地砸來一兩發炮彈。轟鳴聲時而從東面響起,時而又在西邊炸開,毫無規律可言。這種零散卻持續的冷炮襲擊,比之先前排山倒海的炮擊更折磨神經。城內的日軍士兵不得不時刻繃緊心絃,豎起耳朵,在疲憊與驚恐中應對著這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,根本無法得到真正的休息,更難以有效修復工事、調整部署。整個86軍就像一隻耐心而危險的巨獸,用爪牙時不時地撩撥著獵物,讓其始終處於緊張和消耗之中。
次日清晨東方泛起的魚肚白,艱難地穿透連日激戰積聚在低空的厚重硝煙。大地彷彿籠罩在一層灰黃色的、帶著硫磺味的薄紗之下,陽光顯得暗淡而無力。然而,在這片戰火餘燼般的景象之外,另一股危險的暗流,已經悄無聲息地湧動了整夜,並在此刻抵達了它的目標外圍。
而在南京城,雨花門外兩輛黑色的轎車熄了火,像兩塊沉默的礁石,停在距離城門哨卡約百米外的一處殘破建築物的陰影裡,已經等候了相當一段時間。車窗緊閉,看不清車內狀況,只有引擎蓋微微散發的熱氣,表明它們並非廢棄之物。
前排副駕駛座上,那名軍統少校組長面色冷峻,眼中佈滿了血絲,顯然一夜未得好眠。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,又抬眼望了望天色和前方逐漸開始有行人車馬活動的城門,終於下達了指令,聲音乾澀:“時間差不多了。走,我們進城。目標,十三戰區司令部。行動要領都記住了,儘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騷動。”
“是!” 車內幾人低聲應道。
引擎重新發動,車輛緩緩駛出陰影,朝著雨花門哨卡開去。清晨的微光下,車身上尚未乾透的泥濘顯得格外斑駁。
城門處,戒備森嚴。沙包壘成的工事後面,架著輕機槍。值守計程車兵是十三戰區的部隊,穿著與中央軍略顯不同的制式軍服,臂章清晰。他們眼神銳利,對任何接近的人車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。車輛剛駛到拒馬前,一名戴著m35鋼盔、手持mp40衝鋒槍的上士便上前一步,抬起手臂,示意停車。
“停車!幹甚麼的?證件!” 上士的聲音不高,但帶著前線士兵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硬朗。
少校組長搖下車窗,臉上盡力擠出一絲程式化的、略顯倨傲的笑容,將早已準備好的、印有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”字樣的特別證件遞了出去,沒有說話。
那上士接過證件,翻開來仔細檢視,又抬眼對照了一下車內的人員和少校的面孔。他的動作不緊不慢,眼神裡沒有尋常地方駐軍見到“軍統”證件時那種常見的忌憚或惶恐,只有公事公辦的審視。片刻後,他將證件遞迴,側身對身後計程車兵揮了揮手:“放行。”
整個過程,乾脆利落,沒有多餘的盤問,也沒有任何逢迎巴結的意思。
少校組長收回證件,那絲勉強的笑容瞬間消失,臉色沉了下來。他“砰”地一聲關上了車窗,彷彿將一口悶氣也關在了車裡。車子緩緩駛過開啟的拒馬,進入城門洞的陰影。
“他媽的……” 少校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,手指用力捏著那本證件,“甚麼時候,連個看門的大頭兵,都敢這麼不把軍統放在眼裡了?” 他心中那股因任務特殊而本就存在的煩躁和隱隱不安,此刻混雜進了一種被輕視的惱怒。在過去,無論是在後方城市還是其他戰區,這身“皮”和這本證件,往往意味著暢通無阻和敬畏的目光。可在這裡,在這位周司令的地盤上,似乎連最基本的“震懾”都失效了。這讓他更加確信此次任務的“必要性”,也暗暗發狠:等會兒見到了正主,定要把這份憋屈,連同上峰的壓力,一併“討回來”!
車輛駛入南京城內。街道的景象讓車內這些來自重慶的軍統人員略微感到意外。雖仍能看到不少戰火留下的傷痕,一些建築殘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,部分街區的廢墟尚未完全清理,但主要道路已經平整,坑窪處得到了填補,路旁甚至有士兵在繼續清理碎石、修復排水設施。一種粗糙但切實有效的戰後恢復工作正在進行,秩序顯然已經建立起來。
這種井然有序,無形中又給車內幾人增添了一份心理壓力。這意味著,他們對這裡的控制力,比預想的可能更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