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津美治郎身體一顫，他抬起腫脹的眼睛，看了一眼親王那毫無溫度的臉，又迅速低下頭。他知道，此刻任何推諉或空話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。求生的本能和對戰局的絕望判斷交織在一起，讓他鼓起殘存的勇氣，用嘶啞而顫抖的聲音說道：
“親……親王殿下……恕……恕卑職直言。綜合當前所有情報，支那軍周正所部，在火力、裝備、士氣乃至空中力量上，均已形成對我軍的絕對優勢。‘大和魂’被毀，制空權盡失，前線各部損失慘重，士氣瀕臨崩潰……繼續在華中平原與敵進行大規模決戰，已……已毫無勝算。為保全帝國在華東最後的有生力量，避免……避免遭到更大規模的圍殲，卑職懇求……下令實施戰略轉進，暫時……暫時收縮防線，甚至……考慮從華中部分地區有序撤退，以空間換取時間，重新集結並等待本土或關東軍方面更大力度的增援……”
“八嘎呀路——！！” 梅津美治郎的話尚未說完，閒院宮載仁親王猛地一拍桌子，再次咆哮起來，但這次的憤怒中，似乎摻雜了一絲無力，“帝國的土地，一寸也不能輕易放棄！帝國的勇士，只有前進，沒有後退！你，梅津美治郎，身為帝國陸軍中將，竟然說出如此動搖軍心、懦弱不堪的言論！你，不配再為帝國效力！”
說罷，親王竟猛地從自己腰間抽出一把裝飾華麗、刃口雪亮的皇室短刀，“哐當”一聲，擲在了梅津美治郎面前的地板上，刀刃與大理石地面碰撞，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。
“你，切腹吧。向天皇陛下謝罪。帝國……不需要你這樣的懦夫。” 親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卻比之前的任何怒吼都更具殺傷力。
梅津美治郎如遭雷擊，整個人瞬間僵直，臉色慘白如紙，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那柄寒光閃閃的短刀，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，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和體溫。
閒院宮載仁親王不再看他，彷彿他已經是個死人，轉而將目光投向臉頰紅腫、卻依舊站得筆直的東條英機，冷冷問道：
“東條君，你呢？你有甚麼‘高見’？”
東條英機深吸一口氣，強忍著臉上的劇痛和心中的驚濤駭浪，他知道，自己的回答將決定自己的命運，甚至可能影響整個戰局。他抬起頭，儘管半邊臉紅腫不堪，但眼神卻努力保持著一種偏執的堅定，用盡量清晰的聲音說道：
“親王殿下！卑職以為，梅津君所言撤退，絕不可行！一旦後撤，軍心必將徹底瓦解，帝國在華中的利益也將蕩然無存！當前失利，根本原因在於兵力不足！支那軍雖偶得利器，但其國力和戰爭潛力終究有限！只要我們能從本土、從關東軍、甚至從南方軍抽調更多師團，集結絕對優勢兵力，實施一波決定性的反擊，必能扭轉戰局！懇請親王殿下奏請大本營，立即向華中增兵！帝國，絕不能後退！”
閒院宮載仁親王擲出的那柄短刀，靜靜躺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，刃口反射著指揮部頂燈冰冷的光芒，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。梅津美治郎僵立在原地，目光死死鎖在那抹寒光上，彷彿被攝去了魂魄。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，從指尖到小腿都在微微痙攣，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混著臉上的血汙，緩緩滴落。先前被毆打處的劇痛似乎都已麻木，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的、透徹心扉的寒意。
閒院宮載仁親王對東條英機那番“增兵決戰”的陳詞濫調不置可否，只是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，如同打量一件即將廢棄的物品般，再次看向梅津美治郎，聲音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：
“梅津君，你還等甚麼？是這把刀不夠鋒利，還是需要我‘幫’你完成這最後的儀式，維護帝國將官最後的體面？”
每一個字都像冰錐，刺入梅津美治郎早已千瘡百孔的意志。就在這時，臉頰依舊紅腫的東條英機忽然上前一步，再次深深鞠躬，語氣懇切地為他“求情”：
“親王殿下息怒！請……請再給梅津君一次機會吧！他方才所言雖有不妥，但初衷也是為了儲存帝國實力，避免無謂的玉碎啊！梅津君多年來為帝國兢兢業業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懇請殿下寬宏大量！”
這番“求情”，與其說是為了挽救同僚，不如說是東條英機在親王盛怒之下為自己增加一點政治上的“寬厚”籌碼，同時將“失敗主義”的帽子更牢固地扣在梅津美治郎頭上。
“哼……” 閒院宮載仁親王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清晰的、充滿不屑與厭煩的冷哼。他不再看地上那把刀，也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梅津美治郎，彷彿多看一眼都嫌髒。他猛地一甩軍禮服的下襬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指揮部，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“砰”地關上，隔絕了內外。
東條英機保持著鞠躬的姿勢，直到親王的腳步聲遠去，才緩緩直起身。他走到梅津美治郎身邊，看著這位昔日同僚失魂落魄的樣子，伸手拍了拍他那沾滿灰塵和血跡的肩膀，語氣是一種近乎虛偽的安撫：
“梅津君，沒事了，親王殿下……已經原諒你了。下次，切莫再犯這種動搖軍心的錯誤就好。”說完，他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容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和呆立的梅津美治郎，隨即也轉身離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指揮部內，終於只剩下梅津美治郎一人。死寂如同潮水般湧來，將他徹底淹沒。他緩緩地、極其僵硬地轉動脖頸，目光掃過這間曾象徵權力與榮耀的辦公室——巨大的作戰地圖上標滿潰退的箭頭，華麗的吊燈映照著滿地狼藉，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親王暴怒的氣息和同僚急於撇清的冷漠。
一絲扭曲的、近乎癲狂的明悟，混同著無盡的絕望與嘲諷，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