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二十四年九月初一,龍驤軍主力出城第三日,已行六十里。
納加帕蒂南以南,三萬五千人排成十餘里長蛇,沿被車輪碾得稀爛的官道上南行,軍服赤紅如火,刀槍映日生寒。
三千五百名胸甲輕騎兵,散在隊伍兩翼及後隊,濺起黑褐色水花。
經過前幾日商議,楚藩近衛旅駐守後方,三千駐納加帕蒂南港看守倉庫碼頭,三千留錫蘭島管控水泥工坊與海運線。
秦藩近衛旅三千精銳護衛中軍,每輛牛車除糧草彈藥外,都捆著數袋印著“錫蘭官坊”火漆的灰色木桶。
雨季剛過,烈日炎炎,平常人來人往,由楚王投資修建的官道渺無人煙。
卻是此前八十萬大軍圍城之時,糧盡之後便開始四處捕人充飢,沿途所有村莊都被搜掠一空,房屋被拆了當柴燒,地裡的莊稼被連根刨起。
路邊隨處可見被削肉拆骨的遺骸,斷裂的麻繩纏在枯樹幹上,烏鴉落於其間發出嘎嘎的叫聲,風捲著野草沙沙作響,整片大地死寂得像一座墳墓。
唐軍士卒漠不關己的從白骨上踏過,無人駐足,無人言語。
隊伍行至正午,西北方向突然傳來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只見三名唐軍哨騎策馬奔回,為首一人胸前沾血,手裡提著一顆莫臥兒騎兵的人頭。
“報二位殿下!前方十里遭遇敵偵騎一隊,共十二人。我等與之接戰,斬其三,俘其一,餘者潰散西逃,但對方並未走遠,仍在丘陵後遊蕩。”
李天然勒住馬韁,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,眉頭微蹙:“這些斥候跟蒼蠅一樣,甩都甩不掉,從出城第一天起就沒斷過蹤影。”
這三日來,雙方哨騎大小衝突數十餘次,唐軍胸甲騎兵配騎槍、短銃與馬刀,正面交鋒遠勝莫臥兒輕裝偵騎,累計斬敵七十餘級,卻始終無法肅清對方。
莫臥兒騎兵仗著熟悉地形,打完就跑,始終吊在唐軍隊伍周圍,一副陰魂不散的模樣。
李懷民眯眼望向遠處起伏的丘陵,那裡隱約能看到幾個黑點在移動。
他馬鞭指向路邊一處地勢稍高、背風向陽的土崗:“傳令工役營,即刻在此處紮營,修建一號兵站,留三百守軍,囤積三日糧草,三日之內必須完工。”
“遵命!”
傳令兵飛馬而去,足有八百人的工役營的輔兵,立刻脫離大隊,扛著工具奔向土崗。
他們都是常年隨軍的老手,不用多言便各司其職,土崗上很快響起鐵木敲擊的聲音。
土崗後的丘陵上,十幾個莫臥兒偵騎,用千里鏡遠遠望著唐軍的動靜,帶隊的百戶咬了咬牙,勒轉馬頭:“走!回去稟報拉希姆汗將軍,唐人開始在路邊築據點。”
馬杜賴城內,原馬杜賴納亞克王宮。
雕花的大理石柱子上,還留著戰火的痕跡,奧朗則布坐在鋪著虎皮的王座上,腳下踩著波斯地毯。
巴布林躬身站在殿下,手裡攥著偵騎連夜送回的密報,陛下,唐軍出城第三日,已行六十里,在官道旁的土崗停駐築壘,所有輜重未隨主力前進,全數留在壘中。
奧朗則布聞言嗤笑一聲,隨手將密報扔在桌上:唐人果然膽怯。離馬杜賴尚有七百餘里,便急著築龜殼自保。
他們以為憑几座營寨,就能擋得住我三萬鐵騎?不過是白費力氣,不足為懼。
陛下,並非尋常營寨。巴布林的聲音帶有一絲遲疑。
偵騎冒死抵近觀察,他們不用磚石不用原木,只用一種灰色粉末和水攪拌成漿,澆築成牆,半日便能起半人高,偵騎遠遠看著,他們的人驗收時會用鐵錘砸上去,只砸出一個白印。
奧朗則布臉上的笑意斂去,眉頭微蹙,他征戰半生,從未見過這般築壘之法。
沉默片刻,他沉聲道:傳我諭令,拉希姆汗率三萬輕騎兵,即刻迂迴唐軍後方,帶十二門荷蘭三磅騎炮隨行。
不必與敵主力交鋒,先轟開一座營壘看看虛實,若能得手便毀其輜重,斷其糧道,我要讓唐人困在平原上徹底斷糧!
遵命!
行軍第十日,三號兵站,這座兵站三日前剛完工,灰色水泥牆高兩丈,厚三尺,四角炮樓各架一門制式六磅炮,三百守軍駐守,囤積著五日糧草。
天未亮,林子裡便響起了沉悶的馬蹄聲,五千莫臥兒輕騎兵,列陣於兵站外一里處。
拉希姆汗親自壓陣,十二門騎炮已經架好,炮口對準了兵站的西牆,他就不信一道泥糊的牆,能擋住火炮的轟擊。
荷蘭人的炮雖然不怎樣,但轟開土牆木寨還是綽綽有餘。
開炮!
隨著一聲令下,十二門騎炮同時怒吼,拳頭大的實心鐵彈呼嘯而出,狠狠砸在水泥牆上。
咚!咚!咚!
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,煙塵瀰漫,拉希姆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,等著看牆體崩塌的場面。
然而下一刻,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只見灰白色的水泥牆完好無損,只在牆面上留下了十幾個淺淺的凹坑,最深的也不過半寸。
繼續轟!給我轟塌它!拉希姆汗厲聲喝道。
騎炮連續轟擊了半個時辰,打光了所有攜帶的炮彈,水泥牆裂紋密佈,卻依舊屹立不倒。
將軍,炮彈打光了!牆還是沒破!炮手跑過來稟報帶著驚恐,因為剛剛急射導致兩門騎炮當場炸膛,炸死炸傷好幾個炮手。
拉希姆汗臉色鐵青,他沒想到這道泥牆竟然這麼硬,事已至此,他只能下令強攻:全體衝鋒!用雲梯!用火藥炸開大門!
旋即,騎兵下馬組成兩千先登扛著雲梯,推著裝滿火藥的木桶,冒著槍林彈雨衝向城牆。
兵站炮樓裡的唐軍火炮,立刻開火阻攔,霰彈在五十步距離上猶如割草,數百顆鐵砂呈扇形潑灑出去,衝在最前面的人登時倒下一片。
牆後伸出的燧發槍齊射,一百五十支槍形成密集火力,僅僅一炷香不到,莫臥兒便陣亡五百多人。
填壕車被炮彈炸燬,雲梯被守軍推倒,連續衝鋒三次唯一的結果,就是屍體在牆下堆了半人高,卻連牆頭都沒摸到。
直到正午,他們才把十幾桶火藥堆到了西牆根,點燃了引信。
轟——!
一聲巨響震得大地顫抖,黑色煙柱沖天而起,碎石泥土四處飛濺,引得莫臥兒士兵發出一陣歡呼。
只見西牆被炸開了,一個兩丈寬的缺口,斷裂的水泥塊散落一地,炮樓的一角被震塌,一門火炮歪倒在廢墟里,炮手當場陣亡。
衝進去!殺光他們!
一聲衝鋒,倖存的莫臥兒士兵嚎叫著衝進缺口,陡然發現牆後根本不是空的——竟還有一道深五尺的壕溝,橫在面前,溝裡插滿削尖的木樁,壕溝後面還有一道半人高的水泥胸牆。
守軍的燧發槍,從胸牆後伸出又是一輪齊射,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紛紛掉進壕溝,被木樁刺穿身體,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,卻被胸牆後的火力死死壓住。
這一戰直接從正午打到黃昏,直到唐軍的彈藥漸漸打光了,他們先是用繳獲的莫臥兒弓箭還擊。
後來扔光了所有的轟天雷,最後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槍,拿著工兵鏟和砍刀,衝出胸牆和衝進來的莫臥兒人,展開殊死肉搏。
一個兵站三百名大唐守軍,沒有一個人投降,沒有一個人後退。
最後一個戰死的人是兵站總旗,他被三把彎刀同時刺穿身體,但臨死前,硬是拉了三個莫臥兒士兵,同歸於盡。
當最後一聲槍響消失,兵站須臾間,針落可聞。
拉希姆汗踩著滿地的屍體,一步步走進大唐的據點,腳下的泥土已經被鮮血浸透,變成了黑紅色。
營房被燒得只剩斷壁殘垣,倉庫裡的糧草被唐軍,一把火燒了個乾淨,只剩下冒著青煙的灰燼。
他手裡的五千精銳,活著站在這裡的,只剩下二千四百人,二千五百六十七具屍體,橫七豎八地躺在牆下、壕溝裡、兵站的每一個角落。
拉希姆汗看著眼前的景象,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,他打了三十年仗,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仗。
他贏了,他拿下了這座兵站,可他用了十二門炮,五千人打了整整一天,付出了超過十倍的傷亡,換來的只是一片焦土和屍體,連一粒糧食都沒搶到。
他踉蹌著走出兵站,對著身邊的親兵木然下令:把弟兄們的屍體收殮了……把這座破堡壘燒了……我們撤。
...........
當日深夜,拉希姆汗的傳令兵,帶著血淋淋的戰報衝進馬杜賴王宮。
奧朗則布看著那份寫著殲敵三百,自損三千五百六十七,焚燬兵站一座,無繳獲的資訊時,整個人沒由來一陣惡寒。
他拿起那塊從兵站帶回來的水泥碎塊,又看了看桌上的傷亡數字,突然笑了起來,笑聲裡有迷茫有恐懼,但更多的是憤怒!
好……好一個大唐……
三百人……換我三千五百精銳……
一座破泥牆……耗掉我整整一個千人隊……
陛下。巴布林躬身站在一旁,見皇帝情緒不穩,小心翼翼勸諫道:拉希姆汗將軍說再這麼打下去,我們的三萬騎兵,最多能打下十座這樣的兵站,等打到馬杜賴城下,我們就沒有騎兵了。
奧朗則布猛地將水泥碎塊,砸在地上“啪!”四分五裂,他走到地圖前,看著上面一個個新增的黑色據點,居然有種無力感縈繞心神。
他原本以為,切斷糧道是必勝之策,只要付出一點代價,就能把唐軍困死在半路上。
可現在他才明白,他每拔掉一顆釘子,就要斷自己一根手指。
就算他能把這一路上的兵站,全部拔光,等唐軍主力走到馬杜賴城下的時候,他的軍隊也已經拼光了。
之後,奧澤布朗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,思緒很久才緩緩道:傳我命令,讓拉希姆汗立刻停止攻打兵站。所有騎兵分成數十支小隊,晝伏夜出,專打兵站之間的糧車。
他們能三天建一座堡壘,總不能把每一寸路都澆成水泥,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撐多久。
(比碉堡還大的據點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