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火剛歇,瓦伊蓋河的支流漫過戰場邊緣,渾濁的河水卷著戰死者,腐朽不堪的屍體向南流去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腐臭,風一吹就往肺裡灌,吸一口都犯惡心。
吳閔的七百紅甲騎已經收了刀,在戰場外圍拉起了警戒線,淪為散兵遊勇的莫臥兒潰兵,但凡敢靠近直接一槍撂倒。
李天然同樣戴著口罩,站在第三道塹壕的胸牆下,手裡捏著浸過醋的麻布,韓猛、秦昭站在他身邊,拿著傷亡名冊進行彙報。
“楚王殿下,咱們兄弟的遺體都清完了,昨天連夜運去城南義地焚化,骨灰用酒罈子封好,屆時,隨返航的船隻回國。
如今戰場上剩的全是莫臥兒的人,我讓人粗略的數了數,至少兩萬九千多具,其中相當部分已經開始淌黃水了,估計要不了多久必出瘟疫。”
李天然嗯了一聲,“安排吧,你是軍中宿將,怎麼穩妥怎麼來。”
“殿下,不追了嗎?”韓猛愣了一下,“奧朗則布剛敗,軍心渙散,我們現在追上去,說不定能一鼓作氣拿下馬杜賴!”
“拿不下。”李天然搖了搖頭,“我們的弟兄打了二十七天,三天三夜沒閤眼,現在連抬槍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吳閔的騎兵只剩七百,追上去也是送死,更何況,奧朗則布還有七萬騎兵沒動,那才是他的底牌。”
他頓了頓,指著腳下的屍體,語氣加重了幾分:“現在最要命的不是奧朗則布,而是這些屍體,瘟疫一旦爆發,不用奧朗則布打,我們自己就垮了。”
秦昭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:“殿下說得對,當年打中南半島的時候,就是因為沒及時處理屍體,一場霍亂下來死了兩千多弟兄,這次絕不能重蹈覆轍。”
“那屍體怎麼處理?”韓猛問道,“這麼多,燒也燒不完啊。”
“不能全燒。”李天然搖了搖頭,“這麼多屍體一起燒,濃煙能遮天蔽日,整個那加帕蒂南都沒法待了,而且燒不透的話,照樣會滋生疫病。”
秦昭聞言合上本子,心中早有預案,緩緩道:“那按在錫蘭島的老規矩來,挖三丈深的大坑,選在上風處離水源至少五里,一層屍體撒三層生石灰,再蓋兩尺厚的土踩實。
高度腐爛者先潑燒酒消毒,用布裹好再搬,不許直接用手碰死者的衣物、兵器,全部集中焚燒不留一件。
全軍禁止喝生水,禁止碰瓦伊蓋河的水,所有飲用水一律從城北深井打,專人看管。
營地周圍每天撒兩次生石灰,所有人飯前必須用洗手,讓軍醫每日傍晚查營,發熱的立刻隔離,單獨搭帳篷,病死的立刻火化深埋。
營地每日焚燒垃圾和排洩物,所有帳篷周圍撒硫磺滅蚊。”
李天然點頭,“可,讓全軍分四班,輪流處理屍體,不許任何人偷懶。
任何人不得擅自追擊,奧朗則布的七萬騎兵還在馬杜賴,追上去就是送命,誰要是敢糊弄事,出了瘟疫,我先砍他的頭。”
“是。”秦昭抱拳,帶著韓猛轉身離去。
命令下達,塹壕裡計程車兵們動了起來,他們疲憊不堪的戴上麻布口罩,手裡拿著長鉤和鐵鍬,正把屍體一個個拖到坑邊,罵罵咧咧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“狗屎!這味比他孃的茅房還衝!”一個陝西兵捂著鼻子,一鉤子勾住屍體的胳膊使勁拽。
“老子打了幾年仗,從沒幹過這腌臢的活!我們是天子禁軍啊。”
“別逼逼了趕緊幹!”旁邊的山東兵踹了他一腳,往坑裡撒著生石灰。
“秦師帥說了,幹完這班中午加一塊醃肉!”
“嘔!老子現在聞著肉味就想吐!”一個江南兵蹲在地上乾嘔,吐完抹抹嘴拿起鉤子。
“你說這幫莫臥兒人圖啥,居然會不遠千里玩命的打我們?”
“誰知道呢,說不定人家也看上了這塊地,想下嘴..卻被咱們給捷足先登了。”
士卒們雖然嘴上抱怨叫苦連天,但幹起活來十分麻利,他們現在只想吃飽再美美睡上一覺。
數日後,那加帕蒂南城外的曠野上,揚起了漫天塵土。
江戶師的先頭部隊最先抵達,兩千騎兵在前開路,後面跟著長長的步兵隊伍,士兵們肩扛燧發槍,腰間別著太刀和制式短刀,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,不少人捂著肚子面色發白。
龐耀祖騎著一匹黑馬,走在隊伍最前面,遠遠看見城牆上的龍旗。
勒馬的同時,身後的傳令兵立刻吹響了銅哨,隊伍緩緩停下,在城外指定區域開始卸帳篷、挖壕溝。
半個時辰後,劉忠堂的緬甸師也到了,他們的隊伍拉得更長,士兵們穿著統一的紅色外衫,褲腿扎得緊緊的,一看就是常年在叢林裡,摸爬打滾的樣子,甚至沒有一人產生水土不服。
城防署的院子裡楚王早就等著他們,兩人進來的時候,他正對著輿圖發呆。
“楚王。”龐耀祖先抱了抱拳,前線打仗,沒那麼多繁文縟節,劉忠堂也只跟著抱拳。
“諸位將軍,一路可還順利?坐。”李天然抬眼,指了指旁邊的凳子,聲音清亮銳氣。
“六天左右還算順風,”龐耀祖畢恭畢敬答道。
“江戶師兩萬五千人全數到齊,火炮彈藥明天在港口卸完,就是弟兄們受不了這鬼天氣,已經躺了三百多個人,個個都是上吐下瀉。”
“緬甸師一萬五千人,無大礙。”劉忠堂補充道,“我們在緬甸待慣了,這點溼熱不算甚麼,就是蚊子多,帶了不少防蚊的草藥,等下分點給江戶師。”
李天然笑了笑,緬甸師倒是省了不少事。
“正好雨季來臨,你們先安營紮寨適應半個月,不急著打仗。”
他指著輿圖上的那加帕蒂南,安排道:“龐耀祖,你率江戶師主力扎城北,挖三道縱深壕溝,夜裡雙崗,防莫臥兒偷襲。
劉忠堂,你帶緬甸師扎城西,控制叢林通道,先清剿潰散的散兵遊勇,港口有水師守著不用管。”
“那打掃戰場呢?”龐耀祖問道。
“也不用你們管。”李天然搖頭,“第2師已經幹了五天,如今已是差不多了,你們的人只需養好精神就行,奧朗則布吃了這麼大的虧,定然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龐耀祖:“你的江戶師,都是這幾年歸化的日本人?”
“是。”
龐耀祖拱手答道,“大多是以前靖安軍的家生子,在家待不下去便在父輩的舉薦下,入軍賺取軍功,只要能打勝仗給田給地,他們就敢玩命!”
就在這時,一個斥候快步跑了進來,半跪行禮:“報楚王!馬杜賴方向有動靜!奧朗則布的三萬步軍援軍到了,已經在城外紮營!還有英國人的船隊,昨夜靠上了西海岸。”
帳中原本鬆弛的氣氛,驟然一緊,龐耀祖下意識坐直了身子,眉頭皺起。
李天然眼神微眯,在輿圖上的西海岸位置輕輕敲著,淡淡應了一聲:“嗯,知道了,你先下去休息吧。”
他頓了頓,掃過帳中諸將緊繃的臉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才敗一陣,援兵即至,看來這莫臥兒的敵酋是鐵了心,要把我等趕下海。”
隨後他指著地圖上,馬杜賴所在的平原位置,聲音沉了下來,字字擲地有聲:“諸君且稍安,待南印雨霽風停,以我五萬大唐精銳列陣,數百門火炮轟營,三千鐵騎馳突。
彼莫臥兒雖擁五十萬眾,然則烏合之眾,不堪一擊。
天時、地利、兵甲之利,盡在我手——優勢在我,合當一戰盡滅!”
帳下諸將齊齊抱拳,聲浪撞得帳中燭火,劇烈搖晃:“願隨楚王,一戰破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