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八月清晨,科倫坡港的海風裹著鹹腥,吹過碼頭上林立的桅杆。
這座錫蘭島最大的港口,遠不及泉州、廣州的壯闊,卻自有一番前線殖民地的繁忙景象。
半里長的石砌主碼頭延伸入海,兩側密密麻麻泊著中式遠洋蓋倫船、武裝商船和運兵船,船帆連成片遮住了小半片海面。
碼頭上的人力木質起重機吱呀作響,成箱的火藥炮彈、軍糧被吊上岸堆得像座小山。
近千名錫蘭本地土人,赤著腳彎著腰,在唐人監工的呵斥下搬運物資,監工手裡的藤條時不時抽下來,落在偷懶的土人背上,留下一道血紅的印子。
沒人敢反抗,也沒人敢抬頭看一眼路過的唐人老爺,兩年前唐軍平定錫蘭叛亂,一百多三座京觀立在全島各處要道,活下來的人早就學會把腰彎到最低。
主碼頭的盡頭,早已清出了一片空地,秦王李懷民身著素色錦袍,立在臨時搭起的涼棚下,身後跟著錫蘭守備及一眾屯墾、軍需將官。
他手裡捏著一把摺扇,目光望向遠處的海平面,似在等待著甚麼。
“來了。”錫蘭守備低聲道。
海平面上先是出現了一點白雲,緊接著白帆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連成一片,像是會移動的白牆。
數十艘千噸級運兵船,在九艘三級戰列艦,二十四艘四級戰列艦的護航下,緩緩駛入科倫坡港,船艏的龍旗在海風裡獵獵作響,隔著老遠都能看見。
最先靠岸的是江戶師的旗艦“靖安號”,船板落下,一名身著赤色薄皮甲,領口鑲著金邊的將領挺胸走下船。
他身材高大顴骨突出,眼神銳利如鷹,腰間佩著一把唐刀,步伐沉穩有力,來者正是靖安侯龐青雲的之子,江戶師帥龐耀祖。
當看見碼頭上的秦王時,龐耀祖快步上前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:“末將龐耀祖,參見秦王殿下!”
“起來吧。”李懷民伸手扶起他,語氣比平時溫和了幾分。
“一路辛苦了,你姐姐前幾日還寫信來,讓我盯著你不許喝冷水,你那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沒人管。”
龐耀祖咧嘴一笑,臉上冷硬散去些許:“勞姐姐掛心了,末將在日本一切都好,這次帶了兩萬五千弟兄過來,定不讓殿下失望。”
他側身讓開,身後的江戶師士兵開始列隊下船。
這些士兵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個子雖比不上唐人,卻也長得十分粗壯悍勇,很多人脖子上還掛著父輩留下的軍功牌,骨子裡彷彿帶著一股的悍勁。
他們身著統一的赤色薄皮甲,肩扛1669式燧發槍,腰間別著銃刺和短刀,佇列走在顛簸的船板上也不見散亂。
“江戶師全員兩萬五千人,其中騎兵兩千,各式火炮一百二十門。”
龐耀祖低聲道,“全是金陵軍械坊最新量產的十二磅炮,精度和射程比泰西貨強二倍。
雖然江戶師只掛著乙等師的名頭,但裝備都是家父託關係,走軍械局的路子加強過,不比咱大唐的甲等師差多少。
手下的弟兄們都是靖安軍後代,父輩跟著殿下打日本、徵南洋,死了十幾萬人,我們這些後輩自然不能給父輩丟臉。”
李懷民聞言點頭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——當年征伐日本,正是龐青雲的靖安軍打先鋒,如今過去幾年,靖安軍的後代接過了父輩的刀,狠辣的性子一點沒變。
就在這時,第二批船隊也靠岸了,緬甸師帥劉忠堂走下船,他四十多歲,面板黝黑,是皇家講武堂第三期的畢業生,當年跟著南征大軍平推中南半島,立下了赫赫戰功。
“末將劉忠堂,參見秦王殿下!”劉忠堂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。
“劉師帥免禮。”李懷民抬手示意,“緬甸師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末將不敢。”劉忠堂站起身,沉聲道,“緬甸師全員一萬五千人,火炮六十門,已全部抵達,隨時聽候殿下調遣。”
他身後的緬甸師士兵也開始下船。這些士兵大多是中南半島的歸化土人,身材矮小卻異常矯健,身著刷了桐油的藤甲加麻布襯裡,輕便防水,手裡的燧發槍稍舊,但保養得十分妥當。
他們佇列同樣嚴明,一看就是久經戰陣的老兵,李懷民朝身邊侍從招招手,吩咐道:“去,把熬煮好的涼茶分發給將士們,諸位還需稍息兩天,讓將士們適應一下這裡的天氣,畢竟南印這邊不比大唐鬆快。”
“多謝殿下體諒。”倆人乃軍中之人自是明白,拱手道謝。
此時,碼頭另一側的副碼頭更是熱鬧,數十艘移民民船剛剛靠岸,艙門吱呀開啟,密密麻麻的人低著頭走了下來。
他們大多穿著一身粗布囚衣,手腕上還留著鐐銬,男女老少都有——是從陝西河南諸省押解過來的附逆者家眷。
海風吹得女人們的頭巾亂飛,剛踩上青石板碼頭就有人踉蹌了一下,懷裡的孩子被驚得哇哇大哭,母親趕緊把他按在胸口,眼神怯生生地掃過周圍兵丁。
沒人敢大聲說話,只有細碎的腳步和壓抑的啜泣聲。
屯墾團的官員拿著厚厚的名冊,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子上大聲點名,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,每點到一個名字就有人應一聲,走到隊伍另一邊。
“張狗兒!”
“哎……在、在這。”老漢顫巍巍地舉起手,兵丁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指了指。
“李王氏,帶一子一女!”
抱著孩子的婦人趕緊應了,拉著身邊怯生生,攥著她衣角的小姑娘,快步走過去。
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,壓著嗓子顫聲詢問:“這……這就是告示上說的錫蘭島?往後真的就住這了?”
旁邊的人搖搖頭沒敢接話,瞥了一眼臺上的官員,又趕緊低下頭。
不遠處的空地上,已經搭起了十幾頂臨時的粗布帳篷,幾口一人高的大鐵鍋架在石頭灶上,柴火噼啪作響,白濛濛的熱氣裹著飯香飄得老遠。
伙伕們拿著大鐵鏟在鍋裡翻炒,鹹魚幹煎得滋滋冒油的鹹香,混著醃蘿蔔鹹菜的酸味,勾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往那邊看,肚子此起彼伏地咕咕叫了起來。
點完名的人被領著排成隊領飯,每個人都分到滿滿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糙米飯,上面結結實實鋪著兩塊,煎得金黃的鹹魚幹,還有一勺油亮的鹹蘿蔔。
一個附逆兵丁的少年家屬,捧著粗瓷碗愣了半天,用筷子戳了戳鹹魚,小聲跟身邊的阿孃說:“娘……居然有魚。”
娘嘆了口氣,用手拍了拍他的頭,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飯,嚼得用力:“小魚,咱娘倆能活著就不錯了,管夠就好,別學你那短命的爹。”
旁邊的婦人用勺子把飯壓軟,一點點餵給懷裡的孩子,孩子止住了哭,小口小口地嚼著。
她看著碗裡的鹹魚眼眶發紅,用袖子飛快地抹了抹眼睛——路上吃了三個多月的乾硬窩頭,她以為到了流放地,只能啃草根樹皮,或者等死。
伙伕拿著大鐵勺“哐當”敲了敲鍋沿,大聲喊:“都聽著!糙米飯、鹹魚、鹹菜全管夠!不夠就過來添!吃飽了有力氣,明天一早跟著去各自的屯墾點!”
沒人說話,只有此起彼伏的扒飯聲,雖然被流放出了大唐,但起碼還活著,至少能吃飽飯。
這時,負責屯墾的主事快步走了過來,對著徐徐走的李懷民躬身稟報:“秦王殿下,第一批四萬三千人,全數到港。
後面還有三十多萬人,分二十批抵達,錫蘭島中部都是平原,土肥得流油,我們已經備好了種子和農具,半年就能開出二十萬畝地,足夠支撐前線十萬大軍的糧草。”
李懷民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碼頭上,黑壓壓捧著碗吃飯的人群,態度肅然:“告訴屯墾團嚴加管束,敢鬧事的人就地處置,只要好好幹活,十年之後便還是大唐的子民。”
“是。”主事躬身退下。
當安排好一切,李懷民將增援來的一眾將帥,全都集中到了他在錫蘭島上的行轅,隨後,眾人圍著一張輿圖站定。
只見李懷民指著輿圖上的那加帕蒂南,沉聲道:“據哨探回報,奧朗則布已退回馬杜賴收攏殘部,德干各地仍在徵調民夫糧草,看樣子短期內不會退兵。
據吳閔的遊騎回報,莫臥兒大軍的糧草撐不了一個月,雖然我們時間暫優勢,我有種不祥的預感,必須儘快結束戰爭”
“末將請戰!”龐耀祖立刻開口,眼神裡滿是戰意。
“江戶師休整三日,便可開赴那加帕蒂南正面,莫臥兒人不是喜歡用人命填嗎?末將倒要看看,是他們的人命多,還是我們的子彈多。”
劉忠堂跟著道:“殿下,緬甸師擅長叢林山地作戰。末將願率本部人馬,繞到德干高原東側,襲擾莫臥兒的後路。
他的糧草要從千里之外運來,只要斷了他幾支糧隊必然能亂其軍心,我部出發後,先派五百騎兵去那加帕蒂南,補充吳閔的紅甲營,他那邊損耗太大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懷民點了點頭,“龐耀祖,你率江戶師三日後開赴那加帕蒂南,接替第一師的正面防務。
楚王在那裡坐鎮,你聽他調遣。劉忠堂,你率緬甸師五日後出發,沿東海岸北上,襲擾莫臥兒的糧道,不要和他們的主力硬拼,打完就走拖垮他們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二人齊聲應道。
“告訴弟兄們,這一仗我們不僅要守住南印,還要讓奧朗則布知道,大唐的疆土碰了就得拿命來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