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三清晨,那加帕蒂南城外,旌旗獵獵,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邊。
莫臥兒僅剩的一百零三門青銅火炮,擺在最前面列成三排,炮身上英國東印度公司徽章,在晨光裡若隱若現。
不少炮管已經爬滿裂紋,本來就是歐洲淘汰了十幾年的舊貨,如今隨著高頻次和長時間的激發,已經隱隱到達極限。
隨著達烏德汗一聲令下,百門火炮第次發出怒吼,後坐力震得腳下的土地,像波浪一樣起伏。
炮口焰連成一片翻滾的橘紅色火海,十二磅實心彈,帶著尖嘯落向唐軍防線,夯土胸牆被砸出一個個大坑。
碎石泥土像雨點般掉進壕溝裡,打在唐軍士卒的頭盔上,叮噹作響。
城防署內,楚王李天然踞於案後,身前鋪開整片戰場輿圖,第2師帥秦昭穩步入帳,神色沉穩:“殿下,敵軍火炮持續轟擊前沿壕壘,九成砸在胸牆之上,僅跳彈偶有落入壕內,雖有些傷亡...但整體防線還算穩固。”
李天然點頭,視線落於連綿的戰線之上,沉定道:“傳令各營,炮擊時段盡數退守壕溝內壁掩體,留雙崗瞭望即可。待敵步卒抵近五十步之內,再統一列陣輪射接戰。”
“是,殿下!”秦昭抱拳。
號令逐層下達,令行禁止。
曠野間,莫臥兒人先驅趕三千達利特前驅衝鋒,每人手裡只有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,被督戰隊逼著踩陷坑、砍鹿砦。
唐軍陣線井然有序,先是將人放到五十步以內,隨後以三排燧發槍兵輪換射擊,彈雨密集沉穩,前排之人成片倒地,後續人馬依舊被刀槍逼壓向前,悍死不退。
有人被推下陷坑,後面的人直接踩著他的背往前衝,頭也不回。
首輪攻防從清晨僵持至正午,莫臥兒四次衝鋒,皆被硬生生擋在壕壘之外,屍骸層層堆積,而唐軍陣線始終穩如磐石,進退有度,不見絲慌亂。
如這般拉鋸強攻,一連持續七日之久。
戰場上唐軍斃敵無數,然自身累計傷亡也達到了三百一十二人,絕大部分是被開花彈和跳彈炸傷。
依託錫蘭島近海,每日一班的海運補給,前線糧草、軍械、彈藥、轟天雷全程充足充裕,無任何物資匱乏之憂。
唐軍將士皆是天子親軍,大多數人歷經南洋、東瀛數十戰,見慣屍山血海,任憑連日鏖戰,依舊神色冷峻絲毫不亂。
第七日日暮,達烏德汗投入嫡系五千預備隊,企圖借人海之勢強行突進,踩著堆積半人高的屍體,勉強撕開第一道壕溝東段防線。
戰報傳回大營,秦昭從容下令排程:“令前沿守軍有序撤入第二道主壕,命韓振率兩個總旗的擲彈兵,沿東側連通溝迂迴,封堵突破口,聽銅哨統一投轟天雷清壕。”
軍令一出,各部銜接交替退守,步步為營。
韓振所部摸到突破口側翼,隨著一聲尖銳的銅哨,數十枚轟天雷,同時扔進擠滿人的壕溝,爆炸聲接連響起,衝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名莫臥兒兵,頃刻間被炸翻倒地。
剩下的人嚇得轉身就跑,卻被身後追擊的唐軍用火槍,猶如打靶般挨個點名。
當晚唐軍全線穩穩退守第二道防線,只因第一道壕溝內外皆是屍體,堆得快與胸牆齊平。
不知何時,天上下起連綿的小雨,時間一久,把戰地泡成了泥潭,泥土吸飽了血變成黑紅色漿糊,踩上去拔不出腳。
才過了三日,屍體就已經泡得發脹發黑,蛆蟲在溼滑的皮肉上爬來爬去,整個戰場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。
雨水打溼了燧發槍的火藥池,士兵們每開一槍,都要先用衣角擦乾槍機,不然就得啞火。
連番鏖戰,讓奧朗則布這位驕傲的君主,有些上火急於速戰破——
而賈斯萬特·辛格剛剛送來急報,顯示營裡的民夫已經不足二十萬,最多再撐十八日的訊息。
讓他不再單一驅趕民夫,而是將賤民與正規步兵混編,每千人一個梯隊,不分晝夜輪番強攻,同時下令所有火炮,不用再瞄準唐軍炮位,只管往塹壕裡猛轟,哪怕炸死自己人也在所不惜。
這樣的打法,讓第二道壕溝爭奪戰,瞬間變成了殘酷的絞肉機。
雙方的炮戰也愈發激烈,唐軍的十二磅炮,專門盯著莫臥兒的炮陣地打,炮手都是皇家講武堂出身,彈道測算精準,往往打上十幾發炮彈,就能掀翻一門莫臥兒火炮。
而莫臥兒的炮手只能依靠老手經驗,大多數人連炮規都不會用,只能憑著感覺往唐軍陣地亂轟。
十發裡有七發打偏,可架不住炮多彈足,漫天亂飛的炮彈,依舊給唐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。
——轟!
一枚十二磅鐵彈砸在連通溝的拐角處,撞在土壁上崩成無數碎塊,飛濺的彈片不分敵我,掃倒了拼殺中的五六人,跳彈砸在壕溝壁上,濺起的碎石猶如霰彈,能打穿身上的薄皮襯衫。
可即便如此,沒有一個人擅自離開陣地,負傷的兵卒自行退到壕溝拐角包紮,能拿動槍的立刻回到射擊位。
好不容易再次打退一波進攻,敵軍又派上一輪三千人的部隊衝陣,然而迎接他們的是三排齊射,緊接著是雪亮的銃刺。
————咻!————咻!————咻!
三聲尖銳的銅哨聲後,莫臥兒兵剛翻過胸牆,就見唐軍人人擺出標準的刺殺動作,而很多莫臥兒士兵,還不熟練快速安裝刺刀,就被捅穿了胸膛。
而隨後的進行一波反衝鋒,將他們一路攆到第二條壕溝,死傷無數。
但最慘烈的時候,雙方士兵在壕溝裡扭打在一起,拳頭、石頭都成了武器,但讓誰也沒料的是工兵鏟,反而成了近戰利器。
只見一群增援上來的陝西輔兵,嘴裡罵著“一群哈慫!瓜皮!”一邊拎著工兵鏟,猶如天神下凡般,用鐵鍬邊緣只一下便削掉對方半邊腦殼。
就在這時,莫臥兒的炮彈突然落了下來,在混戰的人群裡炸開,唐軍和莫臥兒兵一起被炸得血肉模糊。
往往雙方正在激烈對拼,一顆實心彈下來將幾人同時貫穿,又或者是開花彈將兩邊炸死炸殘。
“殿下,左翼陣線承壓過重,敵軍已經數次衝到壕溝邊!”傳令兵渾身是泥,大步衝入指揮所,單膝抱拳。
“剛才一陣炮轟落在三營陣地,炸傷了二十三個弟兄,炮隊已經還擊掀翻了他們好幾門炮,可他們根本不在乎死人,還在往上衝!”
李天然站在瞭望口,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衝鋒人群,手指緊緊攥著窗臺。
奧朗則布是在用人命堆,用一百個賤民換一個唐軍士兵,他耗得起自己耗不起,第2師的每一個士卒,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兵,在這裡死一個就少一個,根本沒法補充。
“傳令各營收縮防線,集中火力死守塹壕中段。”李天然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告訴炮隊,給本王全力壓制敵軍炮陣地。”
“是!”
第十三日正午,莫臥兒軍第四次衝進第一道塹壕,韓振左臂舊傷崩裂,一道新的口子深可見骨,他隨手扯下戰袍纏緊,反手一刀,劈翻衝在最前的莫臥兒軍官。
這場廝殺持續整整一個時辰,突入塹壕的一千八百餘名莫臥兒兵,全數被殲,唐軍傷亡三百餘人。
鏖戰至第十六日,奧朗則布集中所有剩餘火炮,整整兩個時辰,不間斷轟擊第一道塹壕中段,將這段百米長的胸牆徹底炸成平地。
隨後三萬步兵蜂擁而上,唐軍不得已依令有序後撤,全數退入最後一道防線,背靠城池再無退路。
眼看勝利在握,奧朗則布集結餘下七萬精銳戰兵,以二十個梯隊輪番衝擊,一波接一波連綿壓來。
同時下令所有火炮不分晝夜轟擊,哪怕炮彈落在自己人的衝鋒隊伍裡,也不準停下。
此時,哪怕唐軍背靠錫蘭大島,彈藥轟天雷儲備充足,三排輪射從未間斷,虎蹲炮專炸密集的衝鋒叢集。
可莫臥兒人實在太多了,密密麻麻猶如黑褐色的蟻群,被驅趕著衝向唐軍陣地。
不過幾日的功夫,屍體又在壕溝前堆成,一道齊腰高的斜坡,已經能一腳前一腳踩著屍堆衝上胸牆。
交戰來到了第二十七天,整片戰場已經堆了一萬九千多具屍體。
莫臥兒的衝鋒還在繼續,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塹壕裡,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,濺得到處都是。
很多士兵已經幾天幾夜沒睡過囫圇覺,眼睛熬得通紅,靠嚼著甘蔗硬糖提神,手裡的燧發槍重得像千斤,連抬胳膊都費勁。
“殿下,撐不住了。”秦昭渾快步走到李天然身邊,語氣低沉,“各營傷亡已經超過三成,很多陣地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。
奧朗則布瘋了,他根本不管自己人死活,再這麼打下去,我們的老兵就要拼光了。”
李天然沉默了片刻,看著下方還在衝鋒的莫臥兒人,終於咬了咬牙:“傳令各營,準備放棄最後一道塹壕,撤回城內,交替掩護,不許丟下一個傷員。”
秦昭點了點頭,剛要轉身傳令,突然從遠處海面上傳來震天炮響,猶如滾滾驚雷劃破天際。
“——轟轟轟!!!”
李天然猛地回頭,只見四艘三級戰列艦、六艘四級戰列艦,正順著清晨漲潮的海水全速駛來,在離岸二里的地方一字排開。
剛好是32磅實心彈最佳有效射程,也避開了沿岸的沙質淺灘的擱淺,全艦隊側舷二百四十門炮門全部開啟,黑洞洞的炮口,正對著岸上不斷衝擊唐軍陣線的莫臥兒軍。
“..........施提督的水師到了!”
“...終於來了..好累,格老子,我現在就想睡覺。”
“等打完這一仗,我一定要睡個好覺。”
陣地上沒有響起預想中的歡呼,原本半跪在地計程車兵,聞言只是抬了抬眼,默默將空了的燧發槍重新上膛,握緊了手裡的銃刺。
連續高烈度打了二十七天的仗,即便是大唐最精銳的龍驤軍,人也都已經麻木了,他們更想趕緊結束這場戰爭。
原來南洋水師主力,此前一直在馬六甲海峽執行護航任務——第一批四萬人的移民船隊,加上江戶師、緬甸師的先頭部隊,還有堆積如山的糧草軍械,需要主力艦隊全程護送。
從馬六甲到錫蘭順風七日,途中遭遇小風暴延誤三日,剛好趕在唐軍,即將撤入城內的最後一刻抵達。
下一刻,二百四十門艦炮,同時發出震耳的轟鳴,彷彿整個海面都在顫抖。
第一波齊射的32磅實心彈如同黑色冰雹砸下,落進莫臥兒的步兵叢集裡,瞬間犁出一道道血衚衕,連人帶槍被撕成碎片。
緊接著,第二波鏈彈旋轉著飛過,掃斷了旗杆把密集的人群攔腰斬斷,數百隻剩半截身體的人,在地上拖著溼漉漉的內臟哀嚎爬行,將現場渲染的猶如人間煉獄。
就連莫臥兒過於靠前的火炮陣地,也未能倖免於難,一門青銅炮被直接砸成翻,炮手屍體帶著血肉飛出去十幾米遠。
有倒黴的甚至被不幸的點燃火藥,霎那間,露天堆放的三千斤火藥轟然爆炸,將方圓百米夷為平地!
所產生的震動和衝擊波幾乎報銷了大半個炮隊,莫臥兒的熟練炮手幾乎死傷殆盡,整個炮兵陣地直接廢掉。
而衝在最前面的三萬莫臥兒軍更慘,被艦炮與唐軍的火力雙重覆蓋,猶如失去方向的蟻群,死傷慘重各自奔逃。
莫臥兒兵敗如山倒,戰場側面吳閔率僅剩的七百騎兵殺出,紅色的戰袍在潰兵中如同火焰,馬刀揮過,人頭滾滾落地。
不過只有七百騎兵的他,已經無法在繼續擴大戰果,在斬殺兩千多人後,只能就地建立外圍警戒陣地,直到確認莫臥兒主力,已經徹底退往馬杜賴方向,才開始幫助轉運傷員。
另一邊,達烏德汗騎著馬在陣後嘶吼,可沒人聽他的命令,士兵們扔掉武器四散逃竄,督戰隊砍殺了幾千人,也擋不住如山崩般的潰敗。
奧朗則布站在黑石山巔,雙眼圓瞪兇戾無比,他看著下方潰不成軍的部隊,瞭望海面上那些龐然大物,握著馬鞭的手猛地收緊。
——輸了!傾舉國之力發動的遠征,最終還是輸了,所幸...7萬騎兵尚未有損,朕還有翻盤的機會!
八月初九清晨,戰火漸歇。
這二十七天,莫臥兒軍累計戰死五萬一千三百人,負傷八萬七千人。(不包含民夫,在印度...達利特階層不算人。)
唐軍累計傷亡兩千八百七十一人,其中兩千三百餘人是被炮彈炸傷,白刃戰傷亡不足五百人。
戰鬥剛結束,民夫們推著小車,把成箱的彈藥從港口運到前線,伙伕們抬著大鍋,給守了一夜計程車兵送熱粥、醃肉,水果罐頭,還有剛從船上卸下來的甘蔗硬糖。
李天然站在第三道塹壕的胸牆上,看著海面上宛若城牆的水師戰艦,不由感慨,還好制海權在自己等人手上。
一名親兵快步走來,躬身稟報:“殿下,秦王殿下從錫蘭發來急信,江戶師與緬甸師的主力,已經在科倫坡集結完畢,三日後便可抵達那加帕蒂南。”
李天然點了點頭,望向北方的馬杜賴,還有一個月,西南季風雨季就會達到頂峰,道路會徹底泥濘無法通行。
奧朗則布有足夠的時間重整旗鼓,而他也有足夠的軍力,將這支莫臥兒的大軍徹底吃掉!
南印的戰爭,還遠遠沒有結束。
(這裡要說一下,之所以這次戰爭會有這麼多白刃戰,是因為壕溝雖然避免被炮彈集火,卻分薄了唐軍陣列線的火力投射,而在手搖式格林機關槍出現前,也很難破人海戰術的貼臉衝鋒。)
(先發一章,下一章立刻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