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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8章 第695章 困獸之鬥 過河卒

2026-05-09 作者:愛做飯的羅蘭

定業二十四年六月

天剛矇矇亮,關中的晨霧漫過龍首原,將新都工地上的斷壁殘垣淹沒。

伊萬拄著那柄從唐軍大營,繳來的制式長刀,立在昨夜壘起的土哨臺上,眼底是一夜未眠的血絲。

昨夜壓下去的內訌像毒蛇一樣纏在他心口,六萬張嘴要吃飯,手裡的槍炮彈藥打一發少一發,困在這片工地上就是坐以待斃。

但真正讓他心焦的是糧庫的存糧——按之前奴隸們一天一頓稀粥的活命定量,夠吃半個月,可昨夜放開了吃,僅一夜就耗去不知多少存糧,照這個速度連幾天都撐不住。

“傳我令,十隊哨騎,分東西南北四路,探清周邊官道佈防!每隊配兩匹快馬,遇敵不必糾纏,把訊息帶回來就行!”

如今伊萬隻信自己眼睛看到的,哨騎帶回來的軍情,其餘的一概不信,十隊哨騎應聲翻身上馬,馬蹄踏破晨霧,朝著四面八方疾馳而去。

校場上,一千三百名武裝起來的老兵,已經列好了陣型,槍上肩刺刀如林,可每個人臉上都帶點惶然——昨天,他們都見過唐軍正規軍的戰力,一旦被合圍這點人根本不夠看。

不到一個時辰,最先出發的兩隊哨騎,彷彿逃命般飛奔回來。

為首的羅剎騎手身子染血,滾下馬背驚恐道:“頭領!東北方向的渭水大橋,全被唐軍封死了!他們連夜築了三道土壘、挖了壕溝,架了火炮和拒馬,至少上千人守在那裡,我們繞不過去弟兄們死了三個!”

緊接著,其餘八隊哨騎也陸續折返,帶回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心寒:“頭領!西北渭水渡口,全是唐軍的營寨,人更多,根本衝不過去!”

“東南方向進山的路,全被滾石堵死了山口有唐軍守著,根本進不去山!”

“西南方向的河道,唐軍沿著河岸紮了營,往西的路全封死了!”

“四面主路全是唐軍的兵!我們被圈死在這片工地上了!”

每一句話,都像重錘砸在伊萬心上,他踉蹌著後退半步,扶著身邊的夯土牆才勉強穩住身形。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
從他發動暴動到現在整整一夜,那個許諾給他火器支援、給他太子行程的江南聯絡人,連個人影都沒出現。

而現在,四面的路全被封死了,唐軍只圍不攻,擺明了是要把他們困死在這裡。

他現在終於反應過來——當初從他答應那人起事的那一刻起,他就被人做局了,對方根本沒打算管他們的死活,只是要借他們的手把這裡攪亂。

“狗孃養的!全他媽是騙子!”

伊萬猛地揮起長刀,碗口粗的木柱應聲斷成兩截。他目眥欲裂,滔天的怒火幾乎要把他燒穿,可怒火過後只剩無邊的絕望。

“頭領!我們現在怎麼辦?!”巴朗攥著腰刀,急聲問道。

“唐軍已經把我們圍死了,再不想辦法,就真的沒機會了!”

“那就衝!”伊萬咬碎了牙,眼底閃過困獸的狠厲。

“東北渭水大橋!那裡是我們探到的守軍最少的地方,先撕開一道口子過了渭水,就能跳出這個圈!”

他選的這個點,是四面合圍裡唯一看似能走的路——只有這裡的守軍不到兩千人,其餘方向的唐軍更多,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
半個時辰後,八百名火槍兵、四百名刀盾手,帶著八門輕型野戰炮,朝著東北渭水大橋疾馳而去。

可當他們衝到橋前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,唐軍早已在這裡築好了三道夯土壁壘,最前面是兩丈寬的壕溝,溝後是密密麻麻的拒馬,拒馬後是三排燧發槍兵。

土壘上架著四門中型火炮,炮口死死對著他們衝鋒的方向,連射擊死角都算得嚴嚴實實。

“開火!”

伊萬一聲令下,八門輕型火炮率先轟鳴,炮彈朝著唐軍壁壘砸了過去。

可倉促之間的炮擊準頭差得離譜,大多砸在了土壘前的空地上,只炸起漫天塵土,連唐軍的防線都沒碰著。

幾乎是同時,土壘上的唐軍火炮還以顏色。

“轟!轟!”

炮彈直接落在了衝鋒的隊伍裡,不斷彈射,貫穿那些血肉之軀,最前面的刀盾手頃刻倒下一片。

“火槍隊!三排輪射!衝!”

瓦西里舉著刀怒吼,八百名火槍兵列成歪歪扭扭的三排,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,朝著唐軍壁壘齊射。

可唐軍躲在夯土壘後,燧發槍的鉛彈全打在了牆上,連半分傷害都造不成。

反倒是壁壘後的唐軍,三排輪射有條不紊,鉛彈像雨點一樣潑過來,衝鋒的叛軍成片倒下,連壕溝都沒衝到就被打退了回來。

“第二隊!跟我衝!”巴朗紅著眼帶著三百名南洋老兵,持刀舉盾再次衝鋒。

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衝到了壕溝前,正要搭木板過橋,土壘後的唐軍火炮再次轟鳴,炮彈落在壕溝邊,炸得木板碎成齏粉,衝鋒之人更是被炸得骨肉橫飛。

連續三次衝鋒,從清晨打到日頭高升,伊萬的人丟下了三百多具屍體,連唐軍的第一道壁壘都沒摸到。

唐軍的陣型穩如泰山,火炮、燧發槍、刺刀協同得天衣無縫,完全是碾壓式的戰力差距。

明明他們手裡的槍炮和唐軍一模一樣,可他們沒有工事,沒有協同,沒有補給,只有一腔悍勇,在正規軍的壁壘面前不堪一擊。

“撤!撤回來!”伊萬咬著牙下達命令。

殘兵拖著傷兵退了回來,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茫然,那些昨天還拿著槍亢奮的老兵。

此刻終於明白,當年他們的軍隊為甚麼會被唐軍踏平——唐軍靠的從來不止是精良的軍械,還有刻在骨子裡的紀律。

退回營地的那一刻,伊萬便被管糧的親信堵在帳門口,手裡攥著糧賬,神色慌張:“頭領,庫裡的糧……撐不過今夕了,昨夜放開吃耗了大半。

今早衝陣的弟兄又分了糧,剩下的麥面,就算按一人一頓稀粥算,也只夠撐到明日天亮。”

“怎麼.....!算了,這件事先不要洩漏出去!”伊萬揉了揉眉心,目前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處理。

當他走進帥帳,穆薩、巴朗這些各族頭領已經等在了裡面,個個臉色鐵青,帳內吵成一團。

不是這個手下少出了力,就是那隊人馬多領了一份糧,亦或者為死者的軍械搶奪起來。

伊萬坐在上首的帥位上,沒攔著眾人吵只靜靜看著,等所有人吵沒力氣了,才齊齊把目光投過來。

眼看鬧劇消停,他這才緩緩開口,語氣如冰:“現在只有一條路往南打,衝破長安城南中渭橋便橋,那裡只有武備司五百守軍,一道臨時關卡,是這鐵桶陣裡唯一的口子。”

巴朗立刻接話:“拿甚麼衝?高陵折了兩百多精銳,再拿老兵填,我們這點家底就全沒了!”

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——火槍隊是他們唯一能打的家底,再折損就算衝開了關卡,也守不住。

伊萬的目光掃過帳外營地,最角落的方向,那裡擠著南印來的青壯亂哄哄的一片。

他們之前的頭領死在起義前,現在群龍無首像一盤散沙,在這六萬異族裡沒人管,死多少都沒人心疼。

伊萬收回目光對著帳內眾人,直接赤裸道:“南印人沒領頭先讓他們衝,三百人一隊,輪番上,耗光便橋守軍的彈藥,摸透他們的射擊節奏。”

他伸手扒開案角的木箱,裡面露出來半袋麥餅和幾錠銀元:“衝前每人發半塊麥餅、一塊銀元,活著回來的直接入火槍隊,以後吃雙份糧,死了的那份糧餉留給同族。”

這......

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——用無主的南印人耗唐軍的彈藥,保住自己手裡的精銳,死了還能省糧,這是眼下唯一能贏的法子。

只要不死自己人,這次沒人再其爭執,穆薩啐了口唾沫,悶聲道:“我帶督戰隊壓陣,保證沒人敢回頭。”

半個時辰後,十幾名端著上了刺刀的燧發槍的羅剎兵,踩著焦土圍向南印人聚集地,槍托不斷砸翻不守規矩的印度人。

“都起來!領麥餅了!衝正南便橋!”

擠在一起的南印人愣了愣,隨即踉蹌爬起來,卻只看到羅剎兵腳邊,少得可憐的麥餅——僅夠一個人吃半頓的量,連塞牙縫都不夠。

“衝過去活著回來再領雙份糧,入火槍隊!”火槍隊小頭目扯著嗓子喊,手裡的槍對著天放了一槍。

“不衝的,就地崩了!營裡養不起吃白飯的廢物!”

槍聲炸響,南印人瞬間僵住。

他們沒頭領,沒組織,手裡只有磨禿的木杆、撿來的廢刀,甚至還有人攥著塊磨尖的石頭。對面是黑洞洞的槍口,不衝是死,衝了,或許還有一絲活的指望。

有人率先撿起了地上的麥餅,攥著木杆站了起來。緊接著,一個個飢瘦的身影跟著起身,沒人說話,沒人喊殺,只剩沉重的腳步聲,匯成一股渾濁的人流,朝著正南便橋的方向挪去。

他們的隊伍歪歪扭扭,沒有陣型,沒有章法,餓到發顫的腿,卻不得不往前邁。

便橋前的唐軍壁壘上,守將早看清了這股隊伍,揮了揮手,三排燧發槍兵立刻列陣,槍尖對著衝來的人群,寒芒刺目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第一輪齊射落下,衝在最前面的南印人成片倒下,鮮血濺在焦土上,瞬間被熱風烤乾。

後面的人頓了頓,卻被身後督戰隊的火槍逼著,只能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,很多人甚至連唐軍的壁壘都沒看清,就成了槍下的亡魂。

一輪輪齊射接連響起,南印人的屍體在便橋前堆起了矮坡,在空曠的龍首原上回蕩。

土坡上,伊萬握著長刀的手繃得緊緊的,穆薩和巴朗盯著唐軍的射擊節奏,數著他們的槍聲——每一輪齊射間隔三息,彈箱裡的鉛彈,該耗得差不多了。

直到最後一個南印人,倒在唐軍的拒馬前,便橋前的槍聲終於停了。

唐軍壁壘上,守將看著空了大半的彈箱,狠狠罵了句娘希匹。

而伊萬猛地揮下長刀,吼聲如雷:“火槍隊!跟我衝!撕開便橋!”

早已列好陣的一千三百名精銳青壯,攥著火槍喊著粗糲的口號,猶如潮水般朝便橋湧去。

城內,城南最大的酒樓上,薛長庚正獨自坐在臨窗的雅間裡,面前擺著一壺燒酒,兩碟冷盤,卻一口沒動。

自打昨夜從阮府回來,他便一宿都沒閤眼。

阮公那句“你就是最靠前的那面擋箭牌”,像一把刀時時刻刻懸在他脖子上,等他緩過神才知道,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阮經天,備好的替罪羊。

今早,黎谷的急報被扣了,可紙終究包不住火,如果讓太子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些事,恐怕第一個要砍頭的人就是他。

“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。”

他嘆了口氣,端起酒碗剛要往嘴裡灌,窗外突然傳來震天的炮聲,雅間的木窗被震得嘩嘩作響,碗裡的燒酒灑了一身。

薛長庚手裡的酒碗,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猛地撲到窗邊,朝著城南望去。

只見便橋方向黑煙滾滾,炮聲一聲接著一聲,喊殺聲隔著三里地,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匪逆……匪逆打過來了?!”薛長庚的臉瞬間慘白,他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,匪逆真來打長安了。

一旦長安被圍,哪怕只是碰了碰城牆,他這個守城主將,也是萬死難辭其咎,阮經天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了。

他踉蹌著後退兩步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完了,全完了。

“吱呀...”

就在這時,雅間的門被悄然推開,只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店小二,端著一壺新酒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謙卑的笑。

他走到桌前彎腰放下酒壺,嘴唇微動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:“薛團總,我家沈百戶想要見您,不知可否賞個臉?”

薛長庚猛地回神,眼底閃過一絲警惕,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,想都沒想冷聲拒絕:“我身為長安守將,此刻城外戰事吃緊,哪有功夫見甚麼閒雜人等?滾出去!”

店小二臉上的笑意不變,直起身湊到他耳邊,嘴唇無聲囁喏:“阮少傅已經備好奏摺,不日就要拿你頂閉城不援、致長安被圍的死罪。”

“當然算你運氣好,我家沈百戶手裡有你將功折罪,保全薛家滿門的唯一機會。”

短短兩句話戳中了,薛長庚的死穴僵在原地,他最後的指望就是阮經天,能念在同屬關隴世家的情分上,保他一條性命。

可對方這句話打碎了他最後的幻想。

城外炮聲還在轟鳴,一聲比一聲震耳,每一聲都像在催命。

薛長庚死死攥著拳頭,沉默不過數息便鬆開了手,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笑容,對著店小二拱了拱手:“那就有勞小哥回稟沈百戶,薛某等下交代完城防事務後,正好有時間。

屆時,還請沈百戶不吝賜教。”

店小二笑著點了點頭,躬身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雅間的門。

雅間裡,只剩下薛長庚一個人,他轉向窗外看著長安便橋上的滾滾黑煙,緩緩癱坐在椅子上,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狠厲。

“阮公,還有你們其他人,一個個都想著棄卒保帥,可我今天就要做那枚過河的卒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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