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二十三年九月十二,涼州。
凌晨的汽笛聲響徹河西走廊,五列烏黑的蒸汽軍列,在晨霧中依次駛入涼州火車站。
車頭的鍋爐噴吐著滾滾白汽,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由急緩,最終穩穩停在站臺旁。
車站內外早已肅殺戒嚴,金吾衛與涼州駐防軍,沿著鐵軌站成兩道人牆,甲冑鏗鏘,槍矛如林。
車廂門依次開啟,龍驤軍第二師計程車兵們按著軍規,以營為單位列隊下車,一切皆井然有序,沒有半分喧譁。
打頭的指揮專列車門開啟,李承業一身玄色常服,外罩一件防風披風,在親衛的簇擁下走下火車,腳下是涼州堅實的土地,風裡帶著戈壁獨有的砂礫感,再也沒有金陵城的溫潤水汽。
他抬眼望去,站前廣場上第二師已經列成方陣,在當地駐軍的引導下前往駐地進行休整。
這是李承業第一次離開京畿重地,真正踏上大唐的邊疆土地,從金陵到涼州三千里路,蒸汽火車日夜兼程,只用了七天。
放在二十年前,這是快馬加鞭也要走半個多月的路程,如今卻靠著兩條平行的鐵軌,將大唐最精銳的鐵軍,連人帶炮、連同數月的糧草輜重,盡數送到了西域的門戶。
涼州府早已備好了行轅,就在大營旁的帥帳區,接風的宴席也早已備好,只等太子入席。
一直到午時正,帥帳內的長案上,已經擺滿了涼州府精心備下的接風宴——清燉的河西羔羊、燜煮的黃河鯉魚、風乾的醬牛肉、新鮮的時令蔬菜。
還有從江南運來的糟貨、蜜餞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,銀質的餐具擦得鋥亮,連酒都是御賜的陳年佳釀。
李承業在主位坐定,目光掃過帳內,眉頭微微蹙了起來。
副帥李定國不在,龍驤軍師帥張卓霖不在,下轄三個旅的旅帥陸衝、韓平、周烈,也一個都沒來。
偌大的帥帳裡,除了他和一些作陪的地方官員外,就只有幾個伺候的內侍,還有東宮的屬官。
“人呢?”李承業放下手裡的茶盞,看向侍立在旁的內侍總管。
“李副帥和張師帥他們,人在何處?”
內侍總管連忙躬身回話,小心翼翼道:“回殿下,李副帥、張師帥和諸位將軍,都……都在大營的兵卒食堂,和士兵們一同用飯。
大唐軍規,行軍途中將官需與士卒同食同宿,除非有帥帳議事,否則不得單獨開伙,他們怕擾了殿下用飯,便沒過來叨擾。”
李承業聞言,握著茶盞的手忽然一頓,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他是來西征平叛的,是來帶著大唐的兵,去西域給慘死的同胞報仇的,不是來涼州享受的。
從金陵出發時,他對著滿城百姓立誓,不破西疆誓不還朝;對著父皇叩首,定要護大唐子民一世安穩。
可剛到涼州他就坐在這暖帳裡,吃著珍饈美味,而即將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將軍、士兵們,卻在大營的露天食堂裡,吃著軍伍裡的大鍋飯。
深宮二十餘年,他早已習慣了東宮的錦衣玉食,習慣了走到哪裡都有人,備好精緻的飲食起居,竟忘了沙場之上,最忌諱的就是將兵離心,最要緊的就是同甘共苦。
“撤了。”李承業猛地站起身,指著滿桌的宴席。
“將這些飯食全部分給大營裡的兵卒,再備一套新軍的餐具,隨我去兵卒食堂。”
內侍總管愣了一下,連忙應聲:“是,殿下!”
龍驤軍大營,兵卒食堂之一,是一片用帆布搭起來的巨大敞篷,旁邊連著六口蒸汽大灶,鐵鍋燉肉的香氣、蒸米飯的米香,順著風飄出老遠。
偌大的敞篷裡,擺著一排排長條木桌木凳,兩萬多士兵分批次入內打飯,秩序井然。
每個士兵手裡都拿著,一個制式的鐵皮餐盤,視窗裡的伙伕一勺子下去,先扣上滿滿當當的白米飯,再澆上一大勺燉得軟爛的紅燒肉,油光鋥亮,肥瘦相間。
然後是一條鹹香酥脆的鹹魚,或是幾片風乾的鹹肉;再添上一勺燉得綿密的土豆塊,一筷子新鮮的水煮青菜;最後還能舀上一碗,飄著蛋花的紫菜雞蛋湯。
這是大唐甲等師的出戰時的標配軍糧,靠著全國貫通的鐵路網、遍佈關中與江南的官屯糧倉。
哪怕是遠赴邊疆的戰兵,也能頓頓吃上白米飯、肉蛋菜,絕不會讓士兵餓著肚子上戰場,這是一個處於上升期的大陸帝國,最硬的底氣。
當李承業在一群人的簇擁下,走入食堂的一瞬,整個敞篷瞬息安靜下來。
正在吃飯計程車兵們愣了一下,齊刷刷地放下手裡的碗筷,站起來躬身行禮,聲震敞篷:“參見太子殿下!殿下千歲!”
兩萬多人的齊聲高呼,震得帆布篷頂都微微發顫,李承業看著眼前這群與自己相仿計程車兵,內心不禁動容。
他抬手壓了壓,聲音傳遍整個食堂:“將士們都坐繼續吃飯,孤今日過來,就是和大家一起吃頓軍飯,不必多禮,該吃吃,該喝喝。”
所有人互相看了看才依言坐下,開始了狼吞虎嚥。
而李承業則讓內侍拿來一個鐵皮餐盤,親自走到打飯視窗,讓伙伕給自己打了滿滿一盤飯菜,才端著餐盤走到了李定國那一桌。
“殿下。”
李定國和一眾將領連忙起身要行禮,被李承業抬手按住了:“都坐,吃飯的時候不講那些虛禮,孤就是來吃頓軍飯,順便和諸位聊聊西進的方略。”
他在長凳上坐下,看著餐盤裡的飯菜:滿滿一碗白米飯,上面蓋著紅燒肉,油光浸進了米飯裡,旁邊是鹹魚、土豆和青菜,聞著香氣撲鼻。
只是看著就比尋常的家常菜,口味重上許多,他好奇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,肉燉得極爛,鹹香入味。
但比東宮廚子做的鹹了不止一點,油也多,嚥下去的時候,喉嚨裡都帶著一股厚重的油潤感。
“殿下,軍中飯菜重油重鹽,是為了讓弟兄們吃飽了,有力氣扛著軍械行軍打仗,跟宮裡的飲食沒法比。”李定國看著他皺眉,下意識開口解釋。
“若是吃不慣,伙伕營可以單獨給殿下做些清淡的。”
“不必。”李承業搖了搖頭,又扒了一大口米飯,就著菜嚥了下去。
“將士們能吃,孤自然也能吃,從今日起大軍西進途中,孤的飲食和全軍士卒一模一樣,不必再搞特殊。”
一眾將領聞言,眼底都閃過一絲讚許,齊齊放下筷子躬身:“臣等,代全軍將士,謝殿下體恤!”
“都吃飯,邊吃邊說。”李承業擺了擺手,等眾人都拿起筷子,才緩緩開口,說起了自己籌謀多日的西進方略。
“孤這幾日在火車上,反覆看了北庭送過來的塘報,也想好了平叛的章法。”
“此番西域叛亂,首惡是波斯密使霍山,扶持的方天教掌教尤素夫,還有趁火打劫的準噶爾汗王僧格,餘者多是被宗教妖言裹挾的牧民、百姓,並非真心謀逆。”
“所以孤以為,此番西征,當只誅首惡,脅從不問。凡是放下武器的教眾、被裹挾的牧民,一律免罪,罰做隨軍苦力,修繕驛道、屯堡,待叛亂平定後,再放回牧場,不予追究。
我們要打的是那些舉旗叛亂、屠戮漢民的死硬分子,不是那些被矇騙的底層百姓,不可濫殺無辜,失了大唐的民心。”
話音落下,長桌旁的一眾將領,手中筷子盡皆頓住。
李定國眉頭皺起,張卓霖和三個旅帥也互相看了看,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遲疑。
他們都是在沙場上滾了十幾年的老兵,時常輪駐邊疆,跟西域的部落、方天教的教徒打了無數次交道,清楚這些人的秉性了。
可說話的是太子殿下,是未來的皇帝,此番西征的大元帥,他們不好直接當眾反駁,只能把話嚥了回去。
李承業自然看到了眾人的神色,有些不解:“怎麼?諸位將軍覺得孤的方略,可有何不妥之處?”
李定國沉吟了,還是開口語氣委婉:“殿下仁厚,體恤百姓,臣等敬佩。只是西域這些方天教的教徒,和中原的亂民不一樣。
他們被宗教洗了腦子,認的是掌教的話,不是大唐的律法,很多時候,不是一句‘被裹挾’就能說清的。
只是……如今大軍剛到涼州,尚未與叛匪正面接觸,具體如何處置,等見了前線的實情,再做定奪也不遲。”
李承業聞言,點了點頭,只當是老將們謹慎沒往心裡去,笑著道:“定國公說的是,具體的戰術自然要臨機決斷,但孤以為,還是要以收服民心為主,不可一味嗜殺。”
眾將領沒再反駁,只是齊齊應聲:“臣等,遵殿下帥令。”
方略雖暫未定下,但這頓飯卻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滯澀,李承業沒察覺出甚麼異樣,只覺得自己的方略周全,既不會濫殺無辜,又能清剿首惡,是最穩妥的法子。
而且這些人都是大唐的子民,哪怕偶有被矇蔽者,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,史書上乃至前朝,即便白蓮叛亂,亦有赦免平民者。
九月十四,西征大軍自涼州開拔,沿河西走廊的鐵路全速西進,先鋒騎兵團由第一旅旅帥陸衝率領,帶著兩個營的騎兵,前出大軍三十里,負責偵查清道,掃清沿途的小股叛匪。
大軍出發的第二日,傍晚時分,前方便傳來了捷報。
陸衝率領的先鋒騎兵團,在張掖以西的戈壁灘上,遭遇了一股千人左右的方天教亂匪。
這群叛匪剛劫掠了一個漢民的商棧,殺了商隊的護衛,正帶著搶來的糧草財物往焉耆方向跑,正好撞上了大唐的先鋒騎兵。
戰鬥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龍驤軍的騎兵甲冑精良,火器充足,騎著河西良馬,對著這群拿著火繩槍、彎刀,甚至還有削尖木棍的叛匪,完全是一場屠戮。
一輪騎射齊射,就打散了叛匪的陣型,騎兵衝鋒上去馬刀揮舞,叛匪成片倒下,剩下的人直接丟了武器跪地投降。
最終斬首217級,俘虜803人,還在叛匪裡揪出了,二十多個前大唐邊境武備司的胡人輔兵。
——這些人本是駐守邊境烽燧的屯墾兵,卻因為信了方天教直接叛了大唐,跟著叛匪一起劫掠商隊、屠戮漢民。
龍驤軍中軍帥帳,陸衝一身風塵,單膝跪地稟報完戰況,等著太子的處置令。
李承業看著跪在校場上的八百多俘虜,一個個衣衫襤褸瑟瑟發抖,完全沒有了劫掠時的兇性,他沉吟了片刻,開口下令:“為首的二十多個叛逃武備兵,還有劫掠商隊的頭目,全部鎖拿,待戰後明正典刑。
其餘的俘虜,編入苦役營隨軍西進,負責修繕驛道、搬運輜重,待叛亂平定後,再酌情發落。”
聽到帥令,陸衝臉上閃過一絲錯愕,忍不住開口:“殿下!這些人都是手上,都沾了漢民鮮血的叛匪,留著他們隨軍,太危險了!
八百多人,要分兵看管不說,萬一在路上譁變,或是給叛匪傳遞訊息,後患無窮啊!依末將之見,不如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意思卻很明顯——不如就地處置,以絕後患。
“不必。”
李承業擺了擺手,想到路上還需勞役建營,寬慰道:“他們只是被裹挾的百姓,並非死硬叛首,罰做苦力,已經是懲戒。
大唐乃是天朝上國,不是嗜殺的蠻夷,不可隨意屠戮降卒,此事孤意已決,照辦就是。”
陸衝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躬身應聲:“末將,遵令。”
他轉身走出帥帳,安排人看管俘虜,帳外的幾個營官、總旗官,立刻圍了上來,低聲問怎麼處置。
聽完陸衝的吩咐,幾個中低階將領瞬間炸了鍋,壓著嗓子嘀咕起來:“甚麼?留著這幫雜碎當苦力?殿下也太心善了!這幫人殺咱們唐人的時候,可沒手軟過!”
“就是!八百多號人,要分一個營的弟兄看著,多拖累行軍速度!萬一跑了幾個給亂匪頭子報信,咱們的行軍路線不就全漏了?”
“這幫信教的瘋子,根本沒甚麼信義可言,今天投降,明天就能背後捅刀子,留著就是個禍害!”
“行了!都閉嘴!”陸衝低喝一聲,止住了眾人的議論。
“這是殿下的帥令,照辦就是,看好這些人,出了岔子咱們誰都擔待不起!”
幾個將領憤憤不平地閉了嘴,卻依舊滿臉不忿。
而帥帳內,李承業沒把這點小插曲放在心上,自己的處置寬嚴相濟,想快速撲滅叛亂,當以收攏民心為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