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二十三年九月初三
戈壁風沙卷著腥氣颳得人眼睛生疼,周望拄著一杆捲了刃的刺刀,半彎著腰,一口一口地咳著帶血的唾沫,腳下的戈壁灘上,是一路灑下來的血印子。
在他身後只剩下十七個,還能站著的兵卒。
十數天前,他帶著一百二十多號殘兵,退守輪臺西北角的烽火臺,硬生生扛住了叛軍,兩千多人的七次衝鋒。
彈盡糧絕的最後一夜,他帶著人趁著夜色,從烽火臺背面的緩崖滑下去,撕開了叛軍最薄弱的一道包圍圈,一路往西突圍。
沿途的景象,卻刺痛了每一個人的雙眼,榆樹屯被燒成了一片白地,屯口的紅柳樹上,掛滿了漢民的人頭,上到白髮蒼蒼的老人,下到剛會走的孩童,眼睛都還圓睜著,死不瞑目。
三道嶺屯的水井裡被填滿了,女人和孩子的屍體,井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。
路邊的田地裡,成熟的麥子沒人收,田埂上到處都是被啃食了一半的屍體,烏鴉落在上面,見人來了也不飛,只是呱呱地叫著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這就是亂匪口中的“聖戰”,以神聖之名行暴虐之事。
他們喊著“收回土地”的口號,把屠刀砍向在這裡紮根的漢民,他們舉著“清算異教徒”的旗幟,幹著姦淫擄掠、屠村滅門的獸行。
所過之地如同蝗蟲過境,但凡能喘氣的漢人,沒一個能活下來。
“營總……前面就是紅柳屯了。”身旁的老兵陳武,一條胳膊被箭矢射穿,用布條草草纏著,他抬手指著前方道。
周望抬起頭,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戈壁灘的盡頭,一座夯土壘成的屯堡靜靜臥在那裡,三丈高的堡牆,四角修著瞭望塔。
牆頭上插著一面唐旗,雖然已經有些褪色,卻依舊在風裡筆直地飄著。
紅柳屯,是輪臺縣最大的漢民屯墾點,三百多戶人家,一千二百多口人,全是定業十年從關中、陝甘遷過來的屯墾戶。
他們在這裡開荒地、修水渠、種麥子,在戈壁灘上硬生生開墾出了一片綠洲,在這裡紮了根把這裡當成了家。
周望在他退役之後,第一個落腳的地方就是紅柳屯,屯裡的老屯長劉老爹,還是他的介紹人。
屯堡的大門看見他們一行人,先是吱呀開了一條縫,幾個拿著土鳥銃的壯丁探出頭,看清是周望瞬間紅了眼,猛地拉開了大門:“周營總!是周營總回來了!”
周望帶著人剛走進屯堡,大門就在身後轟然關上,門閂被死死插上。
屯堡的空地上,已經站滿了人,男女老幼,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惶恐,卻又死死攥著手裡的傢伙。
——壯丁們拿著火繩槍、土鳥銃,還有的扛著鋤頭、鐵鍬,婦女們手裡攥著剪刀、菜刀,甚至是納鞋底的錐子。
老人們揹著籮筐裝滿石頭;十幾歲的半大孩子,也拿著裝了矛頭的紅纓槍,緊緊跟在大人身後。
整個紅柳屯,早已被最近的變化,嚇得全民皆兵。
老屯長拄著一根棗木柺杖,快步走了過來,他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。
看見周望一身是血的樣子,嘴唇哆嗦半天,才擠出一句:“周娃子,輪臺……輪臺怎麼樣,真的沒了?”
“沒了。”周望喉嚨發緊,對著劉老爹躬身。
“劉老爹,縣城破了,武備司炸了,縣衙的人全殉國了,兩千多鄉親全沒了,天方亂匪已經屠了沿途三個屯子,下一個就是紅柳屯。”
周望的話如石沉大海,....明明危機近在眼前,可屯子裡並沒有響起哭嚎聲。
這些在戈壁灘上,紮根十幾年的漢民,早就懂了一個道理:哭沒用求饒更沒用。亂匪的屠刀不會因為你哭就落下,想要活下去守住家,只能拿命拼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,把懷裡的孩子往身後的地窖裡塞了塞,抬手抹了把臉,攥緊了手裡的菜刀:“周營總,你說怎麼守,我們就怎麼幹!
我男人死在榆樹屯了,我就算是死,也不能讓這幫雜碎,踏進屯裡一步害了我的娃!”
“對!周營總,你指揮!我們跟他們拼了!”
“不拼就是死!跟他們幹了!”
人群裡的吼聲此起彼伏,一雙雙眼睛裡沒有恐懼,只有被逼到絕境的血性。
周望看著眼前這些普通的百姓,他們不是兵是種地的農民、做買賣的小販、紡線的婦人、讀書的孩子。
可此刻,他們都是要守住自己家園的戰士,他深吸口氣抹了把臉上的血汙,厲聲下令:“所有人聽著!屯裡所有十六歲以上、五十歲以下的男丁,全部編為三隊。
一隊守東牆,二隊守西牆,三隊做預備隊,哪裡缺口就補哪裡!”
“婦女隊!負責熬火油、燒開水、搓麻繩、做滾石,往牆頭上送!”
“老年隊!帶著孩子磨箭鏃、補繃帶、看住地窖,但凡有一個天方教衝進來,就算是拿牙咬,也不能讓他們碰孩子一下!”
“所有火繩槍、鳥銃,全部集中到四個瞭望塔,專打叛軍的頭目和炮手!”命令一下,所有人立刻動了起來,沒有一個人退縮抱怨。
屯堡裡的家家戶戶,都把家裡能用上的東西全搬了出來——裝糧食的麻袋裝滿了沙土,堆在堡牆後面擋炮彈。
家裡的鐵鍋、油桶全搬上了牆頭,用來熬火油,房樑上的木頭拆下來,削成了尖樁,堆在堡門後面。
就連家裡過年才捨得吃的豬油,都被婦女們倒進了鍋裡,熬成了滾燙的火油。
周望帶著剩下的十七個老兵,挨個檢查堡牆的防禦,把僅存的二十支完好的火繩槍、三百多發鉛彈,分給了屯裡槍法最好的十幾個壯丁。
他清楚這場仗是九死一生,他們手裡最好的傢伙,就是武備司帶出來的二十支老式燧發槍,剩下的就是屯裡護屯隊的火繩槍、土製鳥銃。
還有兩門屯裡用來防狼的土炮,連炮彈都是鐵砂和碎石子。
而外面的叛軍,是阿卜杜拉率領的三千多狂熱教徒,他們搶了輪臺武備司的庫存,手裡有幾百支火繩槍,還有三門二十多年前的老弗朗機炮。
——那是定業十年,朝廷配給邊境屯縣的老式火炮,早就該退役了,卻被留在了輪臺武備司,如今,盡數資敵。
更可怕的,是那些被宗教徹底洗腦的教徒,他們不怕死,覺得為“聖戰”而死就能進天園,他們會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衝,哪怕被打得血肉模糊,也要把手裡的刀捅進你的肚子裡。
夕陽再次沉進天山的時候,戈壁的盡頭,揚起了漫天的沙塵。
另一邊,某個屯堡內,烏泱泱的天方教信徒,已經把這裡圍得水洩不通。
為首的是天方教教長尤素夫的親傳弟子,阿卜杜拉。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裹著黑色的纏頭,臉上留著濃密的鬍鬚,手裡舉著一柄彎刀。
他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,對著底下近三千名狂熱的信徒,聲嘶力竭地佈道,腳下堆著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,都是前幾日攻破小屯堡時,砍下來的漢民頭顱。
“信眾們!看看這些異教徒的腦袋!他們佔了我們的土地,喝了我們的泉水,毀了我們的經堂!真主在看著我們!聖戰已經開始了!”
阿卜杜拉聲音像毒蛇吐信,鑽進每個信徒的耳朵裡,“教長大人說了,凡是殺了異教徒的人就能進天園!那裡有永遠喝不完的美酒,有享不盡的女人!”
“屯堡裡有唐人屯的糧食,有白花花的銀子,有年輕的女人!衝進去!裡面的所有東西,都是你們的!殺一個唐人,真主就會赦免你們所有的罪孽!殺!”
“殺!殺!殺!”
底下的信徒瞬間炸開了鍋,一個個紅了眼舉著彎刀、火繩槍,嘴裡嘶吼著“聖戰”“天園”,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瘋狼。
他們不怕死,教長弟子告訴他們為聖戰而死,就能直接進天園,享受永恆的極樂。
所以他們哪怕被燧發槍打中,哪怕被滾石砸爛了腦袋,哪怕被熱油燙得皮開肉綻,也要踩著同伴的屍體,為聖戰添磚加瓦。
而且除了天園外,還有慾望在驅動著他們。
每攻破一個漢民屯堡,他們就能搶到糧食、銀子、女人,就能肆意宣洩骨子裡的獸性。
前幾日攻破榆樹屯時,他們就是這麼幹的,男人盡數砍頭,女人盡數凌辱,連孩童都沒能逃過一劫,屯堡裡的所有東西,被他們搶得一乾二淨,最後一把火燒成了白地。
信仰讓他們失去了理智,慾望讓他們變成了野獸,只見三千多烏泱泱的亂匪衝出屯口,朝著距離最近的紅柳屯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