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徹底沉進天山輪廓的那一刻,戈壁盡頭的漫天沙塵,已經卷到了紅柳屯半里之外。
三千多叛軍烏泱泱壓來,馬蹄滾滾,馬脖子上掛著的漢民人頭,隨著顛簸晃盪。
為首的阿卜杜拉一勒馬韁,胯下的戰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嘶鳴,他手裡的彎刀直指紅柳屯堡牆,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,順風颳進屯裡:
“裡面的唐人聽著!你們佔了真主賜予我們的土地,偷了我們的財富!現在開門跪降,還能留你們一具全屍!
若是敢抵抗,踏平屯堡之日,男的盡數剁碎餵狗,女的貶為奴隸,孩童全部摔死!雞犬不留!”
———砰!
回應他的,是瞭望塔上響起的一聲槍響。
周望穩穩端著從武備司,帶出來的老式燧發槍,準星死死鎖著阿卜杜拉的胸口,扣動扳機的瞬間,鉛彈裹挾著硝煙呼嘯而出,擦著阿卜杜拉打中身後舉旗教徒的胸膛。
那教徒悶哼一聲,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摔了下去,手裡的黑旗摔在黃沙裡。
阿卜杜拉看著肩甲上的口子,瞬間被激怒了,臉上的和善蕩然無存,只剩下被冒犯的瘋狂。
彎刀向前一揮,猶如牧畜者給獸群下令:“進攻!給我踏平這個屯子!衝進去的人,第一個砍殺唐人的,賞白銀百兩!女人和財物,誰搶到就是誰的!真主會保佑聖戰的勇士!”
號令一出,三千多亂匪宛若瘋狼,大叫著“聖戰”“天園”的口號,朝著紅柳屯的堡牆潮水般湧來。
前排的教徒舉著簡陋的木盾,踩著戈壁上的碎石瘋狂衝鋒,後排的火繩槍手邊跑邊放槍,鉛彈噼裡啪啦地砸在夯土堡牆上。
“放槍!穩住了打!”周望的吼聲,強行壓下屯民的躁動。
四個瞭望塔和牆頭上的壯丁們,齊齊扣動了扳機,砰砰砰的槍聲連成一片,硝煙在牆頭瀰漫開來,衝在最前排的教徒瞬間倒下一片。
鉛彈打穿了他們的胸膛,鮮血噴濺在黃沙上,可這些被宗教洗腦的瘋子,根本不在意同伴的死活,甚至連腳步都沒頓一下。
這些人踩著地上的屍體血汙,依舊不要命地往前衝,轉眼就衝到了堡牆之下,紛紛架起了簡易梯子,手腳並用地往上爬。
“倒火油!扔石頭砸!”西牆值守的老兵陳武,一條受傷的胳膊用布條吊在脖子上,另一隻手舉著腰刀嘶吼。
牆頭上的婦女們,沒有半分婦人的嬌怯,咬著牙幾個人合力抬起滾燙的鐵鍋,順著雲梯狠狠往下倒。
滾沸的豬油混著火油澆下去,瞬間響起了撕心裂肺的慘叫,爬梯的教徒被燙得皮開肉綻,抓不住梯子,像下餃子一樣紛紛摔下去。
緊接著,火把扔下烈焰轟然騰起,沿著油跡瘋狂蔓延,把牆根下的叛軍裹進了火海里,焦糊的肉味瞬間蓋過了硝煙。
可就算被燒成了火人,那群狂熱者依舊瘋了一樣往堡牆上撞,直到徹底燒成焦炭,倒在地上不動。
石頭、滾木順著牆頭雨點般砸下去,每一次落下,都能砸得叛軍骨斷筋折。
堡牆下的屍體越堆越高,鮮血順著戈壁的溝壑流淌,把腳下的黃沙泡成了深褐色的泥沼。
這第一波衝鋒,叛軍整整打了一個時辰,發起了七次登牆衝擊,最終還是沒能踏上牆頭半步,只能丟下三百多具屍體,罵罵咧咧地退了下去。
而紅柳屯裡,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,二十多個壯丁被叛軍的鉛彈和弩箭射中,倒在了牆頭上,再也沒能起來。
十幾個婦女在抬鐵鍋的時候,被流箭射中,滾燙的火油澆在身上,慘嚎連連,直到斷氣手裡還死死攥著,裝油的瓦罐。
沒有人畏懼,沒人退縮。
活著的人沉默地把犧牲的鄉親抬下去,用乾淨的粗布蓋住他們的臉,轉身又撿起地上的武器,重新站回了牆頭。
婦女們擦了擦臉上的塵土,又轉身鑽進了旁邊的棚屋,繼續熬煮火油、搓麻繩、打磨滾石,動作麻利又堅定,彷彿剛才倒下的人裡,沒有她們的丈夫、兄弟、姐妹。
現在沒時間悲傷,因為所有人都清楚,亂匪下一波衝鋒,只會更加兇狠。
果然,不到半個時辰,天方亂匪的陣地上,再次響衝鋒。
這一次,阿卜杜拉不再讓教徒們無腦衝鋒,他陰沉著臉一揮手,教徒們推著三門黑黝黝的弗朗機炮,從陣後走了出來,穩穩架在了離堡牆兩百步遠的土坡上。
這三門火炮是從輪臺武備司,搶來的老古董,雖然在大唐正規軍裡,早已是該回爐的廢鐵,可對付只有夯土牆的紅柳屯,卻成了最致命的殺器。
炮手是從波斯來的死士,熟練地裝填火藥塞實炮彈,黑洞洞的炮口,死死對準了紅柳屯的西牆。
阿卜杜拉騎在馬上,看著堡牆上露出的人影,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:“開炮!給我炸塌這面牆!把裡面的唐人,全都炸成肉泥!”
轟轟轟!
三聲震耳欲聾的炮響,幾乎同時炸開,整個紅柳屯彷彿抖了三抖,三枚實心鐵彈劃破空氣,帶著刺耳的尖嘯,狠狠撞在了西牆的夯土上。
巨響過後,碎石和黃土漫天飛濺,牆頭上的人被震得東倒西歪,有幾個沒站穩的壯丁,直接從三丈高的牆頭上摔了下去。
原本堅實的夯土堡牆,瞬間被炸開了三個巨大的豁口,最大的那個足足有一丈多寬。
堡牆後的沙土麻袋被砸得稀爛,十幾個守在牆後的壯丁,當場被飛濺的碎石砸中,血肉模糊地倒在了血泊裡。
“豁口!西牆炸開豁口了!”亂匪陣地上響起震天歡呼。
阿卜杜拉眼睛都紅了,再次舉起彎刀,聲嘶力竭吼道:“衝!從豁口衝進去!屠了這個屯子!”
瞬間,上千名亂匪像瘋了一樣,舉著彎刀和火繩槍,朝著炸開的豁口蜂擁而去。
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紅眼往前衝,瞳孔裡只剩下嗜血的光,彷彿豁口後面就是他們,夢寐以求的天園財富。
“跟我上!堵住豁口!”周望一把抄起身邊木盾,與捲了刃的腰刀,第一個衝了出去。
在他身後僅剩的五個老兵,還有上百個壯丁,拿著火繩槍鐵鍬、鋤頭、柴刀,瘋了一樣死死堵在了豁口處。
這個時候沒有戰術,沒有陣型,只有最原始的白刃相接。
周望一刀捅進,衝在最前面的一個教徒胸膛,刀刃捲了的口子刮斷了對方的肋骨,他猛地拔出來,鮮血噴了他滿臉。
還沒等他轉身,旁邊一個教徒揮著彎刀就砍了過來,他側身躲開,肩膀還是被劃開一道口子,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棉甲。
他咬著牙,反手用盾牌砸在對方的腦袋上,只聽咔嚓一聲脆響,那教徒的頭骨被砸得凹陷下去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可四面八方全是亂匪,像潮水一樣往豁口裡湧,殺退一波,又上來一波,彷彿永遠殺不完。
不到半刻鐘,周望的身上又中了兩刀一矛,大腿被一根長矛刺穿,疼得渾身發顫,可他依舊與身邊的民兵,背靠背半步不退。
只因他退一步,身後就是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孩子,退一步,這個他們守了十幾年的家就徹底沒了。
“殺賊!”
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半大孩子,是劉老爹的小孫子拿著紅纓槍,一槍捅進了一個亂匪的腰裡,自己卻被另一個亂匪一刀砍中了脖子。
鮮血噴了對方一臉,而他迴光返照似的,死死抱著那個亂匪,把已經斷了的槍桿,狠狠扎進了對方的眼眶,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地,再也沒有起來。
老屯長劉老爹七十歲高齡,趁亂舉起棗木柺杖,砸在一個亂匪的太陽穴上,砸得對方慘嚎一聲,旋即被民兵捅死。
可他自己也被身後的彎刀捅穿了肚子,刀尖從他的後腰露了出來,他臨死前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對著身邊的人喊:“守住!守住咱們的紅柳屯!”
甚至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,看著亂匪衝進了豁口,把孩子往身後的地窖裡一塞,抱著一罐子點燃的火油淋在身上,從牆頭撲進了亂匪堆裡。
“當家的!孩子就交給你了!”
霎那間,她和十幾個擠在一起的亂匪,被蔓延的火勢燒成一團火球,臨死前,她嘴裡還唸叨著丈夫和孩子的名字。
沒有人生來就不怕死,可在家園被踐踏、親人被屠戮的時候,再普通的百姓,也能爆發出最悍不畏死的血性。
這場豁口爭奪戰,從上午打到了下午。
亂匪衝進來一波,就被拼死打出去一波,豁口處的屍體堆得像小山一樣,高得都快填平了三丈高的堡牆。
鮮血把豁口處的每一寸土地浸透,腳踩上去黏糊糊的,直到這一刻,亂匪的衝鋒才停下來。
阿卜杜拉看著那道,依舊被唐人死死守住的豁口,看著堆成山的屍體氣得渾身發抖。
他怎麼也想不通,三千裝備精良的聖戰勇士,怎麼就攻不破一個,只有幾百個平民百姓守著的破屯子。
屯子豁口處,周望靠在土牆上渾身是血,身上的傷口數都數不清,一條腿已經徹底動不了了。
他身邊五個老兵只剩下了一個,屯裡的壯丁十成裡折了七成,活著的人個個帶傷,連站都快站不穩了。
可就算是這樣,當亂匪退下去的時候,活著的人依舊互相攙扶著,用裝滿沙土的麻袋,一點點堵上炸開的豁口,用自己的身體,擋在屯堡的最前面。
周望抬起頭看向堡牆最高處。那面大唐的龍旗被炮彈硝煙燻得發黑,卻依舊被活著的人插在堡牆上,在戈壁的晨風裡獵獵飛舞。
他看向東方,那裡是焉耆府城的方向,是援軍該來的方向,可他從屯裡行腳商口中得知,大唐援軍被堵在開都河峽谷過不來。
望著身邊那些拿著簡陋武器,眼神堅定的鄉親們,他舉起手裡幾近報廢的腰刀,對著僅剩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喊道:“弟兄們!鄉親們!咱們沒讓這幫雜碎,踏進來一步!”
“咱們腳下的地,是咱們一鋤頭一鋤頭,從戈壁灘裡刨出來的!咱們住的房子,是咱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!這是咱們的家!”
“就算是戰至最後一人,也不能讓這幫雜碎,毀了咱們的家!”
“死守紅柳屯!人在!屯在!”
“人在!屯在!”
一聲聲怒吼傳遍紅柳屯,迴盪在空曠的戈壁灘上,哪怕他們只剩下不到兩百人,哪怕他們彈盡糧絕,面對的是數千瘋狂的亂匪,也沒有人說一句軟話。
戈壁的朝陽升起來了,金紅色的光灑在屯堡上,灑在滿地的鮮血和屍體上,也灑在了每一個守家的唐人臉上。
只要爺們還有一口氣在,這幫天方雜碎就別想踏進紅柳屯的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