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漢平原的曠野上,三臺蒸汽機車頭並駕齊驅,可就在軍列駛出宜城地界,剛過漢水支流的拱橋段時,車頭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汽笛長鳴。
司爐工拼了命地拉動制動閘,巨大的金屬摩擦聲刺得人耳膜生疼,整列軍列猛地向前一衝,車廂裡的兵丁東倒西歪,槍械碰撞聲亂成一片。
“怎麼回事?!”王武成一把抓住扶手,穩住身形厲聲喝問。
工人臉色慘白地轉過身,聲音都在抖:“大人!前面……前面的橋被炸了!鐵軌也沒了!”
王武成心裡一沉,立刻翻身跳下車頭,快步往前衝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:原本橫跨支流的石拱橋,橋身被炸藥炸得塌了大半,碎石和斷裂的鋼筋混著泥土堵在河道里。
前後近半里的鐵軌,被人連根撬起不知所蹤,枕木被燒得只剩焦黑的炭渣,路基被挖得坑坑窪窪。
“洪秀全!狗賊!”王武成猛地拔出佩刀,一刀劈在旁邊的路碑上,火星四濺。
他惡狠狠盯著眼前的斷軌殘橋,對方早就算到了他會走鐵路馳援,提前動了手腳。
他蹲下身摸了摸焦黑的枕木餘溫,又看了看被炸塌的橋身,這荒郊野嶺缺料少人,就算立刻調集民夫工匠,沒有十天半個月,根本不可能讓軍列通行。
這時,前鋒營總快步跑過來,臉色凝重:“師帥,前後都探過了,往北十里的鐵軌也被撬了,往南一直到荊門段,橋樑、涵洞全被炸了,走不了車。”
王武成胸口劇烈起伏,半晌才壓下滔天的怒火,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,耽誤的每一個時辰,都是給洪逆加固城防、招兵買馬的時間。
“傳我將令!全軍棄車!所有兵丁、軍械、火炮,全部轉走官道!輜重隊把火炮卸下來,用騾馬拖拽輕裝急行,一刻都不能停!”
軍令一下,整列軍列動了起來,兵丁們有序下車扛著槍械列隊,輜重隊的兵丁喊著號子,把平板車上的青銅野戰炮卸下來。
套上隨軍而行的騾馬,一箱箱火藥、鉛彈被搬上騾車,前後不過一個時辰,三千精銳就已經整隊完畢。
好在距離鐵路不到百米便是官道,那是朝廷耗費十年之功,數千萬銀圓修的驛道,足有兩丈寬,全用灰泥混合碎石澆築夯實,平整堅硬。
就算是雨天也不會泥濘打滑,是貫通南北的陸路主幹道。
王武成翻身上馬,長刀往前一揮:“出發!”
先鋒營的騎兵率先動了,馬蹄踏在灰泥官道上,濺起細碎的塵土。
緊接著是步兵方陣,一排排扛著燧發槍的兵丁,邁著整齊的步伐往前推進,隊伍一眼望不到頭。
中間是騾馬拖拽的炮隊和輜重車,殿後的騎兵壓著陣腳,整支大軍像一條灰黑色的長龍,在江漢平原的曠野上蜿蜒伸展,前後綿延十餘里,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。
這時,軍中文書策馬跟在王武成身邊,低聲稟報:“師帥,我們現在按日行八十里算,到武昌城還有二百四十里路程,最快三日,最慢四日,就能抵達武昌外圍!”
“不行。”王武成勒住馬韁,眼中閃過冷厲之色。
“改成晝夜兼程,人歇馬不歇,日行一百二十里!兩日!我要兩日之內,大軍必須出現在武昌城下!”
他現在輸不起,也等不起,在朝廷天使到來前,必須先做出點功績來,文書無奈躬身應諾,立刻策馬往前傳令。
另一邊,金陵,龍江寶船廠天工院,這裡是大唐的研發新事物地方,每年都有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出現。
院中的梧桐樹下,朱慈烺半躺在自制的藤編搖椅上,身上蓋著一件薄棉毯。腳邊放著一杯冰鎮荔枝飲,杯壁凝著密密的水珠,在初秋的日頭裡透著沁人的涼意。
左手邊石桌上,放著一臺他親手打磨組裝,宛若胡拼亂湊的的簡易方盒,銅絲繞著鐵芯,按鍵旁擺著一張寫滿譯文的紙。
這是他透過皇帝啟發,耗了半年多的心血,剛除錯出雛形電報,正試著和江邊的電報試驗點通聯。
“唉,希望在我死後,父皇不會怪我弄丟了祖宗江山,人力有窮時啊。”搖椅輕輕晃著,他眯著眼曬太陽,腦子裡漫無邊際地想著事。
這日子放在二十年前,簡直想都不敢想的,當年闖軍破北京,先帝自縊煤山,他被群臣擁立為隆興帝,守著南明半壁江山,內有黨爭,外有強敵,日夜難安,最終還是兵敗被俘。
他本以為自己難逃一死,卻沒想到大唐開國皇帝有容人之量,非但沒殺他還封了逍遙侯,給了他無盡的榮寵和自由。
如今二十年過去,他早已不是那個被架在龍椅上的傀儡皇帝。沒了國家興亡的重擔,沒了宗族存續的憂愁,他一頭扎進了格物致知的門道里。
憑著年少時對西洋奇技的興趣,搗鼓出了不少新東西,如今已是大唐天工院的首席顧問,連龍江寶船廠的蒸汽火輪改造,都要請他去指點。
更讓他心安的,是妹妹長平公主朱媺娖的歸宿,妹妹嫁入皇室,誕下的皇子被冊封為燕王,深得皇帝喜愛,絲毫沒因為前朝血脈受到半分冷遇。
長侄女更是被指婚給了,涼國公的嫡長子劉俊朗,那年輕人他見過幾次,丰神俊朗,勇力過人,如今在北軍歷練,是年輕一輩裡數得著的翹楚。
作為前朝餘燼,朱家血脈能有這樣的結局,他早已別無所求。
“不好了!不好了!朱先生!出大事了!天大的禍事!”忽然,院門外傳來一陣火急火燎的腳步聲,伴隨著少年人慌張呼喊。
朱慈烺眼睛都沒睜開,依舊慢悠悠地晃著搖椅,語氣平淡:“慌甚麼慌,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,有你先生在,這天還塌不下來。”
跑進來的是他的大弟子宋文強,十七八歲的年紀,臉跑得通紅,手裡死死攥著一張剛印出來的《金陵京報》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先生……您……您快看……武昌……武昌反了!”
“真是大驚小怪,反了就反了,大唐百萬虎賁豈會怕這些小小逆匪?”朱慈烺這才睜開眼,伸手接過報紙,另一隻手端起腳邊的冰鎮荔枝飲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。
誰料,他掃了一眼頭版的大字標題——《武昌首義,洪逆舉兵反唐,偽立楚藩監國,傳檄十三省》,眉頭只是微微一蹙。
江南江北計程車紳因均田令生亂,這些年也不是沒有過,他本以為不過是尋常的民變,可目光掃到那篇全文刊登的《討唐檄文》時,視線突然定住了。
檄文裡赫然寫著:「今我大明楚藩監國,承隆興帝朱慈烺之正統,順天應人,舉義武昌,誓誅暴唐,迎帝還京,復我大明江山!」
“噗——”
一口冰涼的荔枝汁,猛地從他嘴裡噴了出來,結結實實糊了宋文強滿臉。
宋文強被噴得一愣,也不敢擦,眼睜睜看著自家先生,火燒屁股般從搖椅上跳起,眼睛瞪得溜圓,說話都磕磕巴巴:“這……這……這究竟是寫的甚麼東西?!”
他翻來覆去地盯著那行字,又飛快往下掃,整篇檄文裡,前前後後提了三次他的名字,一口一個「我大明隆興先帝」。
一口一個「迎正統還京」,硬生生把他這個在金陵,逍遙快活了二十年的前朝皇帝,推成這場叛亂的精神旗幟。
“啪嗒”,報紙掉在地上,他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,——荒謬!
真是人在家中坐,鍋從天上來!
他在大唐安安穩穩過了二十年,早就把復國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了,如今只想搗鼓他的齒輪和電報,誰能想到,千里之外的武昌,有人造反竟把他給抬出來了!
就在這時,石桌上那臺簡易電報機,突然發出了“滴滴滴——嗒——滴滴”的聲響,規律的電碼聲,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。
朱慈烺渾身一震,轉頭看向石桌上的電報機,方才的狼狽斂得乾乾淨淨,目光落在不停發出規律聲響的按鍵上。
這臺機子正對著江邊試驗點除錯通聯,從早上到現在只出過幾聲雜音,這是頭一回收到,這麼規整連貫的電碼。
“呼....我有救了。”
他旋即對著還在抹臉的弟子,急聲道:“還愣著幹嘛?文強!快去找塊厚絨布來,把這臺電報機連帶著桌上的譯本,仔仔細細包好,機括、銅絲半分都不能磕碰,更不能亂碰按鍵!”
“先生,我們這是……”
“不想死的話,就別多問了!”朱慈烺彎腰,一把抓起地上的報紙,揣進懷中,腳步已經匆匆往院外邁。
“走!先跟我進宮!”
宋文強連忙應聲,手忙腳亂地翻出厚絨布,把電報機和電碼本裹得嚴嚴實實,小心抱在懷裡跟了上去。
朱慈烺走得火急火燎,臨出院門時,回頭掃了一眼宋文強懷裡的包裹,確認穩妥,才敢繼續邁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