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封府的晨霧裡,蒸汽驛車的汽笛聲刺破了天際,鐵皮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,由遠及近,最終在站點帶起一陣嗆人的煤煙。
趙懷安拍了拍袍角的煤灰,緩步下車,他提著木箱腳剛沾地。
就看見張家的家僕,牽著兩匹高頭大馬候在站臺口,見了他立刻躬身行禮,低聲道:“趙老爺,各位老爺都已經到宗祠了,就等您來拿主意。”
他點點頭翻身上馬,韁繩一緊,馬蹄踏碎晨霧,朝著城南的張氏宗祠疾馳而去。
沿途的街道上,商鋪大多半掩著門板,行人步履匆匆,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議論。
話題無外乎金陵的斬首、朝廷的收田令,惶惶不安的氣息,像晨霧一樣瀰漫整個開封府。
不過半個時辰,馬隊就到了張氏宗祠,朱漆大門緊閉,門口守著十六個精壯護院,個個腰間挎刀別銃,眼神警惕地掃著四周,連只蒼蠅都別想悄無聲息地飛進去。
見趙懷安來了,護院立刻推開厚重的大門,躬身請他入內。
宗祠正堂裡,烏泱泱坐了三十多個人,全是河南八府叫得上名號的大宗族族長。
最小的族裡也握著五千畝良田,最大的像開封張家,手裡攥著近兩萬畝地,個個都是在地方上,跺跺腳就震三顫的人物。
可此刻,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老爺們,沒了往日的從容,要麼皺著眉抽菸袋,要麼湊在一起低聲議論,臉上坐困愁城之色。
見趙懷安進來,原本鬧哄哄的正堂瞬間安靜下來,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“趙員外,你可算來了!”坐在主位的張家族長,張敬山立刻起身迎上來,言辭滿是焦躁。
“金陵的訊息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,王閣老他們滿門抄斬,朝廷的收田令明後天就要貼到縣衙門口了!
虞城縣的清丈隊三天後就下鄉,我們開封府的清丈隊,也已經從府城出發了!你說,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?總不能伸著脖子等朝廷來抄家吧!”
“怎麼辦?”趙懷安走到正堂中央,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,開門見山。
“今日請各位來,只有一條路——合縱。我們河南八府的宗族綁成一股繩,歃血為盟,同進同退,朝廷敢來清丈一家,我們八府一起動,絕不讓朝廷各個擊破。”
嘶......此間眾人倒吸一口涼氣,這和造反何異?
“合縱?趙員外,你說得輕巧!”坐在角落的南陽李家族長,豁然起身,他鬚髮花白,是在場年紀最大的,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“那可是謀逆的大罪!王顯在朝堂上遞了幾本奏疏,就落了個夷三族的下場!我們要是抱團對抗朝廷,那不是拿著全族的性命往火坑裡跳嗎?”
“我看不如這樣,”旁邊的歸德府劉老爺立刻接話。
“我們各家湊點銀圓,送到省里布政使衙門,再認一部分隱田交罰銀,求朝廷高抬貴手,破財消災,總比掉腦袋強。”
“劉勳,你以為破財就行了?”
趙懷安走到中央環視一圈,隱含戾氣道:“李老爺,你手裡八千畝地,六千畝是投獻的隱田,你打算認多少?認了地,朝廷就要追你三十年的賦稅,利滾利算下來,你把全族的家產都賣了,夠賠嗎?
賠完了,朝廷就會放過你?王顯他們連命都丟了,你覺得交幾塊銀圓,就能平安無事?”趙懷安只一句話就讓李家族長,訥訥不言。
隨即,他又看向張老爺,冷笑一聲:“劉老爺,你家在黃河沿線的一萬兩千畝地,是前幾年黃河改道,你趁著災年從流民手裡兼併來的,連地契都是偽造的。
朝廷清丈下來,這地不僅要全收走,你還要落個強佔民田的罪名,你覺得交錢就能抹平的?”
見狀,他悻悻地坐了回去,再也不敢開口。
趙懷安的目光一個個看過去,把在場每個人的家底、隱田、見不得光的事,全都說了個遍。
他在河南地界經營了二十年,這些人的底細互相都很清楚,正堂裡的吵嚷聲越來越小,他們心裡都清楚,趙懷安說的全是實話。
退,就是傾家蕩產,抄家滅族,沒有半分僥倖。
可還是有人怕,汝寧府的王老爺攥著菸袋,手微微發顫:“就算我們河南八府綁在一起,又能怎麼樣?
朝廷有百萬大軍,有鐵路,有火炮,我們這些鄉勇團練,都是莊稼漢湊起來的,怎麼打得過官軍?到時候還是以卵擊石,死得更快!”
“我們不是河南一省單打獨鬥。”趙懷安從懷裡掏出兩封蓋著私印的密信,“啪”地拍在桌案上。
“這是山東周敬亭周大人的回信,還有湖廣武昌洪家的密信,山東六府、江南六省、湖廣川蜀計程車紳,他們都願意和我們南北聯動,同進同退!”
霎那間,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圍到桌案前,爭著去看那兩封信,眼睛裡燃起光亮。
周敬亭是誰?江南士紳圈子裡頂有威望的人物。武昌洪家更不用說,湖廣第一大田主,長子手裡握著三千人的正規武備團,有槍有炮,有船有礦,南方士紳裡的硬茬。
有這兩家牽頭,南北十三省一起動,就不是他們河南一省的事,是全天下士紳跟朝廷的對峙。
法不責眾,皇帝就算再狠,也不可能把全天下計程車紳都殺了。
“周大人在信裡說了!他已經聯絡了江南、浙江、福建上百名致仕官員,還有各府的府學生員。”趙懷安看著眾人,語調激昂越來越穩。
“他手裡的蒸汽印刷坊日夜不停,印的傳單檄文,已經順著運河、鐵路,撒遍了大江南北,輿論在我們手裡,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,朝廷這道政令是苛政,是要斷百姓的活路!”
“洪家那邊,已經聯絡了湖廣、江西、四川的礦山主、漕運主,手裡的鐵礦、火器坊都在日夜趕造火器、火藥,他們手裡的三千武備團,隨時能拉出來打仗。”
“幹了!”張敬山第一個拍了桌子。
“左右都是死,不如拼一把!趙員外,我張家跟你幹了!你說怎麼幹,我們就怎麼幹,絕無半分反悔!”
“算我一個!朝廷不給我們活路,我們就自己拼出一條活路!”
“我也入盟!同進同退,絕不拉稀擺帶!”
正堂裡的人一個個應聲,臉上全是背水一戰的決絕,只有最開始反對的李家族長,還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。
趙懷安看向他,語氣平淡:“李老爺,入不入盟,全憑你自願,但是醜話說在前頭,不入盟,日後朝廷清丈到你頭上,我們同盟所有人,絕不會幫你一分一毫。
還有今日我們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,要是有半個字洩露出去,全河南計程車紳都容不下你。”
李家族長渾身一顫,抬頭看著滿屋子吃人的目光,心知不下注,說不定走不出祠堂,只得咬了咬牙:“我入!我李家也入盟!同進同退,絕不反悔!”
“好!”趙懷安朗聲一笑,抬手止住眾人的喧譁,“既然各位都願意入盟,那我們就定下死規矩。
秋分日,我們河南在歸德府趙家宗祠,山東在兗州府張家祠堂,湖廣在武昌洪家宗祠,三地同步,歃血為盟!定下盟規,分定權責,一起對抗朝廷的收田令!”
眾人轟然答應。
議事散了的時候,夕陽已經斜斜地掛在開封府的城樓上,趙懷安站在宗祠門口,看著各個族長帶著家僕騎馬散去,奔赴各自的府縣,心裡的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。
他剛翻身上馬,就有快馬從驛站方向疾馳而來,信使滾鞍下馬,遞上兩封剛到的加急信。
一封是周敬亭的,說山東、江南的串聯已經全部妥當,秋分日必定準時舉盟,另一封是洪家的,除了約定同步舉盟,最後還附了一行筆鋒銳利的字,是洪家嫡子洪秀全的親筆:
武昌武備團已整備完畢,秀全願為南方同盟扛首義大旗,萬死不辭。
趙懷安捏著信紙,抬頭看向遠處的鐵路站點,一列蒸汽驛車正冒著黑煙,朝著南方疾馳而去,鳴笛聲穿透了黃昏的曠野。
“大唐呀,大唐,水能載舟亦能覆舟,既然得罪天下之人,便註定國祚將傾。”
而此時的山東兗州府,府學明倫堂裡,周敬亭正站在一臺蒸汽印刷機旁,看著一張張印好的《為兗州百姓泣告天下書》從機器裡吐出來。
鉛活字在機器裡咔咔作響,油墨的味道混著蒸汽的溼熱,瀰漫了整個屋子。
他鬚髮半白穿著一身長衫,全然沒有趙懷安身上的戾氣,可眼底的算計卻深得多。
“周大人,第一批一萬張傳單已經印好了。”領頭的府學生員,躬身捧著一摞傳單,臉上滿是憤懣。
“濟南、登州、青州的府學同窗都傳了信,他們都願意印,願意散!就連南直隸、浙江的大儒都回了信,願意為我們發聲!”
周敬亭捻著鬍鬚,微微頷首,拿起一張傳單。
上面字字句句都引經據典,從孟子的“民之為道也,有恆產者有恆心”,講到前明的土地兼併之禍,再罵朝廷的均田令是“竭澤而漁,自毀根基”,字字誅心,句句都站在“為民請命”上。
“散。”周敬亭淡淡開口,“沿著運河、鐵路,往濟南、往南直隸、往浙江散。不僅要散到府城、縣城,還要散到每一個集鎮,每一個村子裡。
要讓每一個有地之人都知道,朝廷這道政令,是要斷他們的生路。”
“是!”生員們齊齊躬身,抱著傳單轉身就走,這些傳單會跟著運河上的蒸汽漕船、鐵路上的驛車,幾天之內就傳遍山東六府,傳遍江南各省。
旁邊的前濟南府同知低聲道:“周大人,河南趙懷安那邊已經成了,湖廣洪家也動了,我們這邊,要不要也提前準備些團練武裝?萬一朝廷動兵,我們也好有個應對。”
“不急。”周敬亭搖了搖頭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,“槍桿子,讓趙懷安、洪家他們去扛,我們要做的,是把控住朝堂的輿論,聯絡好各省的官員,讓朝廷投鼠忌器。
真要到了動兵的那一步,我們手裡的筆桿子,不比他們的槍桿子差。”
現在鬧得越兇,站在“為民請命”的立場上越穩,日後就算朝廷贏了,也不敢輕易動他們這些文官大儒——殺了他們,就落了個“殺諫臣、堵言路”的罵名。
...........
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武昌府,洪氏宗祠裡,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洪金鄔站在香案前,看著自己的嫡長子洪秀全,把手裡的武昌輿圖鋪在案上,看向武昌城文昌門的位置。
“父親,武昌九門,文昌門的守將是我的把兄弟,已經答應只要我們動,他立刻開啟城門。”
洪秀全一身勁裝,腰間挎著制式燧發槍,眼神銳利如鷹,“武備團裡的三個營官,兩個是我們的心腹,剩下一個忠於朝廷的,我已經找好了由頭,三日內就能處理掉,三千武備團,現在已經牢牢攥在我手裡了。”
洪金鄔看著自己的兒子,緩緩點頭,他這輩子攢下兩千餘頃良田,半個武昌城的商鋪、碼頭、蒸汽磨坊,靠的就是眼光毒辣。
文鬧已經沒用了,想要保住洪家的百年基業不被朝廷奪走,只能靠手裡的槍,靠刀兵。
“周邊黃州、荊州、襄陽的各族族長,都已經派人來了,都願意奉我們洪家為首。”洪秀全繼續道。
“他們手裡的礦山、礦工都會被組織起來,長江上的漕幫、鹽梟,還有木蘭山的匪寇,我也都派人聯絡了,只要我們豎起大旗,他們立刻就來投奔。”
“好。”洪金鄔沉聲道。
“秋分日,三地歃血為盟,我們洪家,就要做這南方同盟的核心,秀全,這面旗能不能扛起來,就看你的了表現了。”
洪秀全抬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,嘴角勾起一抹壓不住的野心:“父親放心。皇帝要收盡天下的田,是自毀江山根基。這天下大亂的機會,就在眼前。
我不僅要保住洪家的家業,還要藉著這個機會,為我洪家搏一個潑天的富貴。”
他轉身走出宗祠,門外的武備團親兵早已牽著馬候著,他翻身上馬韁繩一緊,一路朝著城外的演武場疾馳而去。
秋分日越來越近了,南北十三省的密信,像雪片一樣順著鐵路、順著運河、順著長江,在大唐的疆土上往來穿梭。
之前還各自觀望、各自為戰計程車紳們,面對即將落下的屠刀,全都結成一張覆蓋半壁江山的大網。
——只等秋分日那一天,便要徹底爆發。
(值得一提,作者查了一下,河南不愧是革命老區~歷朝歷代全是專業戶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