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業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二,舉事前幾日。
湖廣巡撫都察院的西花廳內,氣氛凝如鉛汞,紫檀木長案兩端,坐著湖廣地界權責最重的四人,案上的雨前龍井早已涼透,卻無一人動過。
上首坐著湖廣巡撫沈敬之,鬚髮半白眉頭緊鎖,左手邊是湖廣佈政使陶承業,面色鐵青。
右手邊是湖廣按察使高孟辰,一身青色常服,腰懸按察司印信,面前攤著一疊密報,末位坐著武昌知府錢維鈞,眼神時不時瞟向三位上官。
花廳門扉緊閉,門外撫標營兵丁三步一崗,撫院門子垂手侍立廊下,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。
閉門議事已開了整整一個時辰,核心只有一件事:武昌城乃至全湖廣似已暗流湧動,偏偏這事不好上報,因為搞不好就得丟官去職。
最先開口的是按察使高孟辰,掌一省刑獄、監察、捕盜之權,是最先嗅到異動的人。
他將面前的密報往前推了一下,肅穆森寒道:“撫院大人,藩司大人,非下官危言聳聽,這湖廣的天怕是要變了。”
“半月之內,下官麾下巡捕截獲洪家鐵器坊,流出的燧發槍鑄件四百餘支,皆是蒸汽鏜床精鍛的槍管。
長江上洪家名下蒸汽火輪,三次從江西運來大宗黑火藥、鉛彈,全數藏入了城外洪氏私莊,未走藩司、軍器局任何報備流程。”
“再有武備團那邊,團總洪秀全以江防整訓為名,三日一小操、五日一大合操,將團丁牢牢攥於手中。
三營營總張敬堯密報,洪秀全已將團內朝廷眼線,或調閒職,或藉故斥退,如今武備團上下,只知有洪團總不知有撫院、三司憲令。”
“最緊要者近一月間,黃州、荊州、襄陽、長沙各府大宗族族長,皆以賀壽、聯誼為名,輪番赴武昌洪家拜會,京漢鐵路短途驛車。
日日有各府士紳信使往返。其所謀何事,無需下官多言,二位大人心中自明。”
高孟辰句句有實,每個字都讓在座諸人,憑空生出大禍臨頭之感。
陶承業一拍桌案,茶盞震得哐當作響,厲聲:“豎子敢爾!這是要行謀逆不軌之事!均田令部文已到省臺,不日便明發天下。
這群蛀蟲竟敢私造軍械、串聯宗族、把持地方武備,眼中還有朝廷王法嗎?!”
身為湖廣佈政使,一省民政、財賦、田畝清丈的最高主官,是均田令的核心執行人。
金陵西市那場斬首,讓他看得清清楚楚,皇帝鐵了心要推均田清丈,誰敢攔路,誰就得掉腦袋。可他沒想到,湖廣士紳竟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。
“藩司息怒。”沈敬之抬手壓了壓,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孟辰,你所言之事可有鐵證?洪家鐵器坊本有兵部軍器局,核發下來的造械批文,替武備團修繕、補造軍械,是名正言順之事。
各府士紳往來也只是宗族聯誼,無謀逆實據,我們貿然動手,怕是激化全省士紳矛盾,屆時局面更難收拾。”
沈敬之是官場老吏,行事求穩。大唐定業開國不過二十四載,湖廣是魚米之鄉,士紳勢力盤根錯節。
無實打實的謀逆鐵證,就動湖廣第一大田主洪家,萬一逼反全省豪紳,他這個巡撫第一個要掉腦袋。
“撫院大人!都到這個時候了,還要甚麼鐵證?!”陶承業站起身,顯然是全盤相信按察使的判斷,聲音裡滿是焦躁。
“他們的田產、隱田,全要被清丈收走,這是狗急跳牆要拼個魚死網破!洪秀全手裡握著三千武備團,有槍有炮,真要反了,武昌城首當其衝!
依我看,立刻下令,先把洪秀全軟禁起來,拿下武備團的控制權,再查洪傢俬造軍械、串聯宗族的事!”
此話一出,知府錢維鈞不淡定,武昌地面上的事,樁樁件件都繞不開他。
而且早些年他便和洪家深度繫結在一起——他的正室夫人,是洪氏族長洪金鄔的遠房侄女,他能坐上武昌知府這個位置,是洪家花了上萬龍洋,在朝堂上幫他運作的。
武昌城裡的當鋪、糧鋪、蒸汽磨坊,有一半都有他的乾股,每年洪家給他的分紅,比他十年的俸祿都多。
洪家要是倒了,他錢維鈞怕也是要跟著栽進去!
他旋即起身對著沈敬之、陶承業深深一揖,斬釘截鐵:“撫院大人,藩司大人,下官敢以項上人頭擔保,洪家絕無反心,洪秀全更不可能謀逆!”
陶承業卻是不相信,眼神銳利如刀:“錢知府,你這話甚麼意思?高按察使的密報都擺在這了,你還敢替他擔保?”
“藩司息怒,容下官細說。”錢維鈞不慌不忙,吐出胸中腹稿。
“洪家的鐵器坊,確實是按兵部批文的定額,給武備團打造軍械,每一支槍管、每一斤火藥,都有賬冊可查,下官每個月都要去核查一次,絕無半分私造的情況。”
“武備團整訓,是下官給洪秀全下的令,近來長江上匪寇橫行,漕運屢屢被劫,下官讓他加強整訓,防備匪寇,護衛武昌城防,這是名正言順的事,絕非私練兵馬。”
“至於各地士紳往來,更是無稽之談。八月是洪老夫人的七十大壽,各地士紳來拜壽,是人之常情,怎麼就成了串聯謀逆?
高大人的密報,怕是聽了捕風捉影的謠言,當不得真啊。”他話說得滴水不漏,甚至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,反顯坦蕩。
高孟辰立刻冷聲道:“錢知府,洪家若有異動,你難辭其咎!你真的一點都沒察覺?還是說你早就和洪家沆瀣一氣,替他們打掩護?”
“高大人這話,下官不敢當!”
錢維鈞立刻擺出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,對著沈敬之躬身道,“撫院大人,下官在武昌知府任上三年,兢兢業業,絕不敢有半分徇私枉法。
洪家是湖廣望族,洪秀全是朝廷欽命的武備團團總,下官與他只有公務往來,絕無私情。
下官敢拿烏紗帽、拿項上人頭擔保,洪秀全和洪家,絕無半分反心,絕對是忠於朝廷的!”
陶承業看著錢維鈞信誓旦旦的樣子,心頭的火氣壓了壓,多出幾分猶豫。
他不是按察使,沒有確鑿的謀逆證據,貿然拿下朝廷欽命的武官、湖廣第一大田主,一旦鬧起來,朝堂上問責下來,自己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
沈敬之沉吟了半晌,終於鬆口:“既然錢知府拿人頭擔保,那此事就先不急著動兵。
這樣吧,錢知府,你立刻派人把洪秀全請到撫院來,我們當面問一問,若是他真的坦坦蕩蕩,自然能說清楚,若是他心裡有鬼,言語間必然會露馬腳,到時再做處置也不遲。”
陶承業想也沒想,就點頭同意:“也好,就按撫院大人說的辦,召洪秀全來撫院問話,若是他真的有問題,當場拿下,也省得夜長夢多。”
錢維鈞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了地,躬身應諾:“下官遵令!立刻派人去召洪秀全來撫院問話!”
等出了巡撫都察院,錢維鈞立刻上了自己的官轎,一邊讓轎伕往武備團的方向走,一邊讓心腹管家,快馬抄近路,提前去給洪秀全報信。
把撫院三司會議的內容、陶承業要軟禁他的打算,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,讓他提前做好應對。
半個時辰後,洪秀全走進西花廳。
他一身藏青色的武官常服,腰間挎著制式佩刀,步履沉穩,見到上官的那一刻,對著上首幾人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,聲音洪亮:“卑職武昌武備團團總洪秀全,見過撫院大人、藩司大人、臬司大人!”
他全程不卑不亢,迎著四位上官的目光,彷彿真的只是來接受例行問話。
沈敬之看著他的樣子,心裡的疑慮先消了一半,抬手示意免禮,“洪秀全,今日請你過來,也沒甚麼大事,就是有幾件事要當面問一問你。”
“大人請講,卑職知無不言。”洪秀全躬身應道,語氣不卑不亢。
“好,按察使接到密報——武備團無故頻繁合操、洪家鐵器坊超額私造軍械、各府士紳輪番赴你洪傢俬會。這三件事,你可給我們一個合理解釋?”
話音剛落,花廳內氣氛瞬間繃緊,陶承業眼神凌厲如刀,高孟辰將那疊密報按在掌心,只等他言語有失便當場發難。
洪秀全面不改色,躬身從容應答,滴水不漏:“回撫院大人,三件事皆有原委,卑職絕無半分欺瞞。
武備團整訓,是奉錢府臺鈞令,防備長江匪寇劫掠漕運、滋擾村鎮,所有操演計劃皆有府衙文書存檔;鐵器坊鍛造軍械,全按兵部軍器局核發批文定額,只為更換武備團磨損槍械,賬冊於工坊、團部各存一份,隨時可查。
各府士紳往來,只為家母七十大壽前來拜賀,皆是人情往來,絕無半分私相串聯之事。”
話音落,他側身對著錢維鈞微微拱手,錢維鈞立刻起身附和:“撫院大人、藩司大人,洪團總所言句句屬實,操演計劃確是下官批准,文書全在府衙存檔,可隨時核驗。”
然而,陶承業不吃這一套,厲聲喝問:“你說的冠冕堂皇,可均田令將至,你洪家是湖廣第一大田主,敢說你對朝廷新政毫無異心?!”
他直接戳破所有窗戶紙,這是三司最憂心的疑慮。
洪秀全聞言,語氣陡然鄭重赤誠:“撫院大人明鑑!洪家深受皇恩,忠君愛國,絕無半分二心!
朝廷均田新政,我洪家竭誠擁戴,堅決奉行!”
“並且卑職早已讓賬房,將洪家所有田產,無論祖業還是投獻之地,盡數造冊登記,一清二楚絕無隱瞞。
朝廷清丈,洪家第一個配合,該交的田、該納的稅,一分一厘絕不少!卑職敢對天發誓,洪家與散播流言、對抗朝廷之人絕無半分瓜葛,若有半句虛言,大人只管取卑職項上人頭,懸於武昌城門示眾,卑職絕無半分怨言!”
一番話擲地有聲,把“忠君擁政、坦蕩無私”的形象,演繹的淋漓盡致。
花廳內四人皆是一愣,唯獨沒料到他會全盤擁護新政,甚至提前備好了清丈賬冊。
沈敬之捻著鬍鬚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。他要的就是士紳帶頭配合,只要洪家鬆了口,湖廣的局面就穩了大半。
陶承業臉色緩和了不少,唯按察使依舊眉頭緊鎖,可對方的話天衣無縫,他無憑無據,根本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看來只能上奏給朝廷,至少能派下羅網衛去核查。
就在這時,洪秀全見撒的餌料還不夠,立刻躬身丟擲以退為進之策:“各位大人若是仍有疑慮,也無妨。
田畝清丈的全本賬冊,皆存於城外洪家莊子裡,卑職可派人回去取來,呈給各位大人核驗,以證洪家清白、卑職忠心。”
聞言,沈敬之立刻笑著擺手:“洪團總言重了,你的忠心我們已然明瞭,賬冊不急,你回去慢慢取來便是,只要洪家帶頭擁護新政、配合清丈,朝廷絕不會虧待忠良之臣。”
陶承業也點了點頭,沉聲叮囑:“你能有這個態度便好,回去之後管好武備團、約束族人,帶頭配合新政,莫要聽信流言、行差踏錯。”
“卑職遵令!”洪秀全深深一揖,躬身告退,走出西花廳。
直到翻身上馬,遠離了巡撫都察院,他臉上的恭敬逐漸收斂,背後內襯被汗水打溼。
賭贏了,這一關搪塞過去了。
但三司的眼睛已經盯上了他,留給洪家的時間不多了。
他沒有回武備團,策馬直奔城外洪家莊園。
密室之內,洪金鄔、李開芳、林鳳祥,還有湖廣各大族的族長早已等候多時,見他進門所有人都霍然起身相迎。
“團總,情況如何?”李開芳急聲問道。
洪秀全將佩刀解下拍在桌上,冷笑一聲:“無事,沈敬之優柔寡斷,陶承業色厲內荏,有錢知府在旁迴護,三言兩語便遮掩周全了。”
他極簡略講完撫院的交鋒,隨即話鋒陡然一沉:“但高孟辰已經查到了我們私造軍械、串聯宗族的底細,陶承業原本打算直接軟禁我。不能再等了,夜長夢多,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洪金鄔看著兒子,沉聲問:“秀全,你可有萬全之策,定在何時?”
洪秀全走到桌前,按在武昌輿圖的城郭之上,一字一句:“秋分夜,子時,以長江蒸汽火輪,三聲汽笛為號,裡應外合,拿下武昌城!”
密室之內瞬間屏息,所有人眼底都燃起了奮發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