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會沉寂許久,等晾的差不多了,李嗣炎才緩緩開口,語氣略顯沉肅:
“謀逆奸黨已經清剿乾淨,該殺的殺了,該抄的抄了。但這朝堂不能空著,這天下事不能停,今日,朕便定了新任的內閣與六部主官。”
殿內落針可聞,百官垂首屏息,有——奉天門的血腥味還沒散,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皇帝黴頭。
李嗣炎抬眼望向文官班列的首位,原本屬於吏部尚書房玄德的位置,此刻站著的是兵部尚書李巖。
“李巖,原兵部尚書,調任吏部尚書,晉內閣首輔,總領吏部銓選要務,統領內閣,協理庶政。”
話音落,李巖緩步出班,步履沉穩,在御道正中雙膝跪地,端端正正行五拜三叩大禮。
“臣李巖,領旨謝恩。臣必恪盡職守,選賢任能,整肅吏治,為輔陛下推行新政,萬死不辭。”
禮畢起身,他視線掃過文官班列,眼底的凌厲一閃而逝。
李嗣炎微微頷首,繼續下旨:“原兵部左侍郎閻應元,久歷軍務,深諳兵事,晉升兵部尚書,執掌全國軍務,京營、邊軍皆歸其統轄。”
閻應元出班跪地領旨,鏗鏘應聲。
李嗣炎見狀,輕叩御座扶手,側頭看向侍立身側的黃錦,微微頷首。
掌印太監立刻會意,躬身捧著明黃聖旨出班,尖細的聲音響徹殿內:
“戶部,原戶部右侍郎孫可望,轉任戶部左侍郎,署戶部尚書事,入內閣參贊機要。”
“工部,原工部右侍郎白登科,轉任工部左侍郎,署工部尚書事。”
第一道旨意念完,孫可望踉蹌出班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俯首三叩:
“臣孫可望,領旨謝恩!臣蒙陛下天恩,粉身碎骨,也必把全國土地清丈辦得妥妥當當,一粒糧、一分田,都不敢欺瞞陛下!若有半分差池,臣甘受凌遲!”
白登科則緊隨其後,規規矩矩出班跪地。
“臣白登科,領旨。必不辱命。”
二人禮畢,躬身退回班列,全程不敢多抬一次眼。
直到此時,李嗣炎注意力,才終於落在奉天門殿門外,揚聲道:“宣錢謙益入殿。”
鴻臚寺官立刻高聲唱喏,殿外,兩個內侍一左一右,扶著鬚髮皓白的錢謙益緩步走入。
他身著皇帝特賜的緋色公服,手裡拄著御賜鳩杖,雖已八十八歲高齡,身形佝僂,神色清明。
走到御道正中,他抬手推開內侍的攙扶,主動將鳩杖放在一旁,認認真真對著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禮,動作一絲不苟。
李嗣炎看著他,緩緩道:“錢謙益,你也是兩朝老臣,深諳禮制,通曉政務,朕今日復起你為禮部尚書,入內閣,任次輔,協理內閣政務,掌禮部諸事。”
錢謙益叩首在地,感激涕涕:“老臣錢謙益,叩謝陛下天恩。
老臣殘年朽骨,蒙陛下不棄,得以再侍君前,必當竭盡駑鈍,協同首輔,整肅禮制,安撫百官,為輔陛下新政,萬死不敢辭。”
話音落,錢謙益微微抬眼,和不遠處的李巖有一個眼神交匯,默契盡在不言中,隨即又垂首躬身。
滿朝文武再無異議,齊齊躬身叩首:“臣等,遵陛下旨意!”
人事大定,嗣炎隨降兩道明旨,嚴定新政行止,規制森然。
“其一,戶部牽頭,孫可望總領,即日起啟動全國土地清丈,嚴查士紳隱田、投獻田、兼併田,所有抄沒的逆臣田產,盡數納入官田體系,作為新政試點,年內務必完成河南、江南、湖廣的清丈,不得延誤。”
“其二,吏部牽頭,李巖總領,即刻從地方政績卓著的知縣、知州,以及國子監優秀生員中,選拔賢能之才,填補此次謀逆案後朝堂、地方的所有官職空缺。
凡新任官員,必須立誓不結黨、不隱田、不貪墨,違者,以奸黨罪論處,絕不姑息。”
兩道旨意頒下,新任閣部諸臣齊齊躬身領旨,聲震奉天門。
朝會散去,百官魚貫退出奉天門,人人面色凝重,奉天門的血雨腥風,已經讓所有人看清,皇帝推行新政的決心,堅如磐石,順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
.........
定業二十四年秋,文淵閣。
秋風卷著梧桐碎葉落在窗沿,閣內筆墨紙硯堆得滿案都是,新任內閣六部主官們,已經連軸轉了整整三日有餘。
奉天門一場驚變,三百餘官員落馬下獄,朝堂空了近半,從官員補缺到田畝清丈,從鐵路修繕到逆產入庫,千頭萬緒的事,全壓在了新任班子肩上,人人腳不沾地,連喝口熱茶的功夫都擠不出來。
唯有靠窗梨花木大案後的錢謙益,捻著雨前龍井的茶盞,心思半點沒落在眼前的禮部儀制卷宗上。
他的腦子裡,還在回放數日前宮裡傳旨的那一幕——前一夜他還在府裡的戲園,看著家班唱《牡丹亭》的《遊園驚夢》,新茶剛沏好,水袖還未翻完,宮裡的掌印太監,就帶著一隊內侍登門,朱漆聖旨往香案上一擺,宣他復起為禮部尚書、入閣任次輔。
當時他整個人都是懵的,跪在地上接旨時,膝蓋都在打顫。
畢竟已經閒賦歸鄉一年有餘,去年還是前任首輔房玄德親自,半勸半逼地讓他乞骸骨辭官,他只當這輩子,就要埋在虞山的黃土裡了。
誰能想到一年風雲變幻,奉天門一場血雨腥風,大小數百名官員落馬,合族夷滅者不知凡幾,他錢謙益不僅沒被牽連,反倒東風再起,入閣拜相。
想到這,錢謙益端著茶盞,對著身側正核對,全國官員補缺名冊的李巖,笑嘆道:“首輔啊,你說這世事無常,真如白雲蒼狗。
去年此時,還是房閣老親自登門,勸我歸鄉養老,我只當這輩子,就要與青燈黃卷為伴了,沒想到陛下還記掛著我,竟還能有再入文淵閣的一日。
說到底,還是我錢謙益,簡在帝心吶。”
李巖眼前的名冊堆得比人還高,從六部主事到地方知縣,上千個空缺等著篩選填補,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。
聞言筆尖頓了頓,抬頭對著他拱手笑了笑,語氣熟稔帶著幾分敷衍:“牧齋兄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,陛下自然倚重,只是眼下要務纏身,待忙完這陣,你我再把盞詳談。”
話音未落,又埋首案牘對著身邊的吏部郎中,吩咐著補缺的規矩。
錢謙益臉上的僵了一下,又轉頭看向對面正扒著算盤、核對著全國田畝清丈賬冊的孫可望,笑著搭話:“孫大人,你管著戶部,最是清楚這天下的賬。
你說說,這滿朝文武,能得陛下記掛一年有餘,閒賦在家還能一道聖旨召入閣的,除了我錢謙益,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吧?”
孫可望手底下的算盤,打得噼裡啪啦響。
全國抄沒的逆產要入庫,土地清丈的錢糧要排程,新政試點的款項要撥付,各地驛站的糧餉要補發,早已忙得焦頭爛額。
聞言只抬了抬眼皮,對著錢謙益草草拱了拱手:“錢閣老所言極是,您是國朝柱石,陛下自然信重。”
說完又低下頭,再沒接他的話茬。
旁邊的工部侍郎白登科,更是連頭都懶得抬,手裡攥著全國各地鐵路修繕、工坊興辦的急報,腳步匆匆地從錢謙益案前走過。
只對他微微點頭,就直奔李巖的案前,急聲道:“首輔!熊耳山段鐵路的修繕急報,石料被沿線鄉紳聚眾阻截,再拖下去,全線通車又要延誤!”
整個文淵閣裡,人人都有火燒眉毛的事。
吏部要補全國上千個官員空缺,戶部要核天下錢糧田畝,工部要管鐵路工坊,刑部要跟進謀逆案的後續會審,連兵部都在盯著四方邊鎮的防務,壓根沒人有空接錢謙益的話,更沒人順著他的話捧哏。
錢謙益端著茶盞,訕訕地抿了一口涼透的茶,看著滿閣忙得團團轉的同僚,只好把到了嘴邊的吹噓又咽了回去,悻悻地放下茶盞,裝作低頭看起了眼前的卷宗,只是那眼神飄忽不定,壓根就沒落在紙面上。
就在這時,文淵閣的閣門被吏員輕輕推開,新任通政使方國安一身緋色官服,領口微敞,烏紗帽歪在鬢邊,懷裡抱著一摞封著火漆的八百里加急文書,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。
只見他臉上急切惶恐,彷彿這一刻天都快塌了,把那摞文書放在正中大案上。
“諸位閣老!出大事了!大唐兩京三十六省,全都亂套了!”
閣內瞬間死寂。
李巖抬起頭一把抓過,最上面的急報掀開火漆,臉色驟然沉了下來,其他人見狀,也紛紛聚攏過來拿起週報。
“河南、山東、江南、湖廣、川蜀、閩粵,處處皆有暴亂!”
方國安喘著粗氣,指著那摞文書,聲音都在抖,“各地鄉紳裹挾百姓抗稅,拒絕登記田畝,縣衙差役下去清丈,被打得頭破血流,不少縣的主簿、典史都被活活打死了!
更有甚者,河南歸德府、湖廣長沙府、南直隸鳳陽府,已經有士紳私藏軍械,舉旗造反了!聚眾數萬,圍攻縣衙,殺了知縣,燒了府庫!
這一摞,還只是昨夜到今日清晨的八百里加急,通政司的門檻都被驛卒踩爛了!”
李巖手裡的急報被死死攥緊,他猛地合上文書,沉聲道:“走!即刻入宮!面見陛下!”
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擱,草草整理好急報,快步出了文淵閣,沿著宮道直奔乾清宮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