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的旨意落下,滿朝文武如蒙大赦,卻不敢有半分喧譁,只低著頭魚貫退出奉天門。
人流散盡,宮道上只剩兩道身影並肩而行。
鬚髮半白的房玄德面無表情,紫袍玉帶穿得一絲不苟,腳步平穩得彷彿奉天門的驚變,與他毫無干係。
身側的龐雨卻失了往日從容,雙手攏在袖中止不住發顫,連帶呼吸都急促了些。
龐雨忍不住壓著嗓發問:“房閣老,陛下……是真的要把天下田畝,盡數收歸國有?”
房玄德腳步未停,只淡淡側頭瞥了他一眼,龐雨瞬間閉了嘴,後背又沁出汗——他這才後知後覺驚醒。
江南派系的兩個部堂已經落網,滿朝三百餘同黨盡數被拿下,如今朝堂之上,江南文官就只剩他這個戶部尚書,和身側這位吏部首輔。
陛下農部、兵部、刑部尚書一個沒叫,獨獨叫了他們二人。
“莫要多想,見了陛下你自然會知道,而且……”房玄德淡淡開口,話到嘴邊,他卻收了回去,未盡之言消散在宮道的風裡。
剛過金水橋,掌印太監黃錦早已候在道旁,躬身道:“房首輔、龐閣老,陛下在乾清宮御花園等著二位,隨咱家來吧。”
二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言,跟著黃錦往御花園去。
臨池的水榭四面開窗,榭角炭火正旺,烤肉滋滋冒油,滴在炭火上騰起陣陣焦香。
李嗣炎身著月白常服,坐在胡床上慢悠悠翻著烤肉,神情鬆弛,眉眼間全無朝堂上的冷厲,彷彿奉天門那場掀翻半個朝堂的驚變,不過是隨手拂去的一點灰塵。
見二人進來,李嗣炎抬眼招手:“來了?坐。剛烤好的鹿肉,嚐嚐。”
二人躬身行禮告坐,雖落了座端起酒杯,卻始終沒敢動筷子。
李嗣炎咬了塊肉,喝口酒順下,看向房玄德,如同老友閒談:“說起來,還是當年河南聚義,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,你也老了。”
房玄德遂起身,躬身道:“臣至今感念陛下恩德。”
李嗣炎笑了笑,轉頭看向龐雨:“還有你,當年河南潰堤雖有小過,卻無傷大雅,後續得不錯,朕都記著。”
龐雨訕訕頷首,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,心裡反倒漸漸定了下來——陛下這是奉天門殺人太多,要安撫他們這些剩下來的人,穩住朝堂局面。
一想到這他滿心歡喜,拿起銀箸夾了塊烤肉塞嘴裡,只覺得脂香滿口,御酒醇厚,坎坷不安的情緒散了大半。
就在這時,身側的房玄德忽然端起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,隨即,離席撩起衣袍對著御座,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。
“陛下,臣房玄德年事已高,昏聵不堪,難勝吏部尚書、內閣首輔之任。
懇請陛下恩准,容臣乞骸骨,歸鄉養老。”
首輔突如其來的話,像一道驚雷炸在龐雨耳邊,他手裡的銀箸噹啷一聲掉在案上,整個人好似坐蠟。
桌上的烤肉還冒著熱氣,可方才入口的脂香酒意瞬間蕩然無存,嘴裡只剩滿嘴苦澀,味同嚼蠟。
原來陛下叫他們,從不是甚麼安撫。
奉天門抓的是明面上結黨謀逆的反賊,而堂下要清的是他們,這些騎牆觀望之人。
龐雨渾身一顫,連忙跪在房玄德身側,重重叩首,聲音發顫:“臣龐雨才疏學淺,不堪戶部重任,亦懇請陛下恩准,容臣乞骸骨,歸鄉養老!”
李嗣炎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,自斟自飲一杯,這才眯起眼笑意盈盈:“都起來吧,坐。”
二人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沒敢坐。
“房先生,”李嗣炎放下酒杯,喃喃道:“這是朕最後一次,稱你一聲先生。
方才朝堂之上,朕問你今日之事怎麼看,你回了八個字,國法昭昭,臣唯聖命是從。現在這裡沒有外人,有甚麼想說的,大可以暢所欲言。”
房玄德躬身長嘆,看向御座上的帝王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可知,您所行之策,自古便已有之。”
李嗣炎挑了挑眉,姿態鬆弛:“哦?房先生說的,可是那竄漢的王莽?”
房玄德沉重點頭,“王莽篡漢,更名天下田曰王田,盡廢私有,收歸官有,禁絕買賣。可結果如何?不過三年,天下豪強盡反,人亡政息,身死國滅。
以史為鑑,此策乃是亂政之源,禍烈無比。陛下何苦,要逆天下大勢而行之?”
“房先生既然說以史為鑑,那朕便也跟你說說史書裡的道理。”
李嗣炎坐直身子,神色終於認真起來,侃侃而談,“歷朝歷代,從開國定鼎到王朝覆滅,長則三百餘年,短則幾十年便週而復始,房先生可知道,這輪迴之根在何處?”
“開國之初,戰亂方平,荒地遍野,人人有田耕,戶戶有飯吃,天下自然太平。可承平日久,世家豪強便開始兼併土地,巧取豪奪,高利貸盤剝,一代又一代,土地盡數聚於少數人之手。
小民失了地,成了佃戶,成了流民,遇上天災人禍,便只能揭竿而起。
強漢如此,前明亦是如此,從古至今,這便是三百年輪迴死局。”
“朕自登基以來,西越蔥嶺,東渡滄海,北定草原,南拓蠻荒,拼命開疆拓土,就是為了多勻出些地安置流民,延緩這一天的到來。
可地總有開完的一天,世家兼併的心思,卻永遠停不下來。”李嗣炎的目光穿透宮牆,望向大唐萬里疆土。
“朕便想啊!唯有把土地收歸國有,斷了它世襲傳承的根,讓土地不再是世家攥在手裡、能傳百代的命根子,才能讓他們不再瘋了一樣兼併土地。”
“陛下,臣斗膽。”龐雨終於開口,他管了十餘年戶部,天天跟田畝賦稅打交道,最清楚這裡面的門道。
“就算定了國有之制,執行的終究是人。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,世家總能找到法子隱匿田畝、侵佔官田,兼併之事,終究免不了。”
“龐愛卿管了這麼多年戶部,果然看得通透。”李嗣炎笑了笑,語氣沒有半分不悅。
“但你們只看到了其一,沒看到其二。”
“你怕百姓失了地便成流民,便要造反。可百姓要的從來不是幾畝地,是一口飯吃,一個活下去的路子。
失了地的百姓,不用困在田裡等死,進了工坊,賣了力氣,就能賺銀錢換吃食,就不會成走投無路的流民,這就是朕要興辦工坊、修鐵路的道理——能讓百姓活命的路子,從來不止種地一條。”
“歷代帝王,都把中原十八省當天下,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,怕人口多了養不活,可朕的天下,不是隻有中原。
越過西域瀚海,跨過東海大洋,還有萬里疆土,百萬裡沃土。朕可以把人遷過去,拓土開荒,繁衍生息,世間凡日升月落之地,便是朕的大唐疆土,百姓再多,朕也容得下,人人有飯吃,有活幹,何來饑民造反?”
房玄德站在原地,心神巨震。
他一輩子困在史書的治亂輪迴裡,從來沒想過,天下還能是這個樣子。
可他終究定了定神,問出了最後一個,也是最根本的問題:“陛下宏願,臣望塵莫及。可臣敢問一句,若此策一行,天下世家皆反,四海動盪,州縣離心,又當如何?”
李嗣炎端起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,豪邁道:“不妨事!朕今年不過四十有二,即使再打一遍天下,又有何不可?
順者昌,逆者亡!”
話落,水榭裡一片死寂,周圍的太監侍衛,一個個眼觀鼻,鼻觀心。
聽到從皇帝嘴裡吐出,如此殺伐酷烈的話,房玄德只覺一股寒流,從腳底直竄頭頂。
他猛然回首十五年前,天下蒸汽現世不久,陛下就力排眾議修第一條鐵路,滿朝文武都說糜費國帑,年年賠錢,是無用之物,可陛下執意一條接一條的修,十幾年下來,鐵路早已鋪滿大唐南北。
還有大唐近百萬常備大軍,戍守四方,銳不可當,從開國至今,從未懈怠。
原來早在很久以前,這盤棋局就已經佈下。
太子是餌,新政是局,奉天門的驚變,不過是棋盤上落下的一顆子。
原來執棋的人自始至終,從來就只有陛下一個。
片刻後,二人安靜吃完案上最後一口肉,喝完杯裡最後一杯酒。
殿外的內侍早已捧著兩套素色布衣候著,兩人退下繡著飛禽走獸的紫袍官服,解下印綬,換上素衣,對著御座上的帝王最後行了一禮,轉身走出了水榭。
而奉天門驚變落下的第一顆子,才剛剛在這大唐的棋盤上,落定了聲響。
(還好趕上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