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長安城東破落的民宅巷口,曾經在長安顯赫一時的薛家嫡子,薛長貴靠在門後,耳邊還回響著坊市間的閒言碎語。
薛家嫡支徹底垮了,長房的田產、礦山、鋪面,被二房三房聯合韋、裴、柳、杜四家世家瓜分乾淨,連祖宅都被佔了。
只留他這個嫡長子和寡母,被趕去了城郊的破屋,成了全長安世家圈子裡的笑柄。
他爹死得不明不白,阮府來人說是力戰殉國,卻連屍身都沒給薛家留。
那些往日裡圍著他阿諛奉承的族親,轉頭就成了啃食薛家的豺狼,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長安世家。
薛長貴咬著牙,他今年才十九,自小跟著父親在行伍裡滾打,刀槍火銃樣樣拿得起,絕不能就這麼算了!
天剛過晌午,他攥著腰牌一路直奔前明秦王府,如今的太子行轅。
門口的龍驤軍親衛剛要抬銃攔人,他便單膝跪地高喊:“薛家嫡長子薛長貴,有關於關隴世家謀逆的秘事,求見太子殿下!事關欽案人犯安危,遲則生變!”
親衛見狀不敢耽擱立刻入內通傳,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便引著他進了王府正廳。
李承業一身錦衣端坐主位,昨日從阮府帶出來的殺意讓人窒息,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薛長貴,漠然開口:“你說你有世家謀逆的秘事?”
“是!殿下!”薛長貴以額抵地,悶聲將薛家被瓜分、父親死因蹊蹺、以及謀逆之舉全盤托出,末了重重叩首。
“我曾親眼瞧見阮經天私家莊子裡,衝出近百騎人馬,人人跨馬背弓、腰挎短銃,出了城便往渭南驛道的方向去了!學生在行伍裡混了多年,知曉那些人絕不是尋常護院,個個都是見過血的死士!”
渭南驛道?
李承業忽然怔住,他想起昨天正是謝小七押解譁變案人犯,乘蒸汽列車返金陵的日子!
而阮經天在那個時候,派死士往渭南去,目的是甚麼不言而喻!
“賀鎮嶽!”李承業猛地起身,對著帳外厲喝一聲。
身為東宮武官的賀鎮嶽,立刻從門外跨步進來,單膝跪地:“末將在!”
“立即去軍營,調一個總旗的弟兄(150人),全配快馬短銃,沿驛道全速追擊長安發往金陵的蒸汽列!務必護住列車和欽案人犯,但凡有劫車的匪逆格殺勿論!”
“末將領命!”賀鎮嶽抱拳起身,剛要轉身卻被薛長貴高聲叫住。
“殿下!”薛長貴往前膝行了兩步,重重叩首,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作響。
“渭南沿線的山形地勢、村寨匪窩,學生比軍營裡的弟兄們更熟!那些死士走的小路,賀將軍未必能追上!
學生願帶隊追擊,就算是死也絕不讓阮家奸計得逞!只求殿下能給學生一個機會,給薛家、給我爹討一個公道!”
李承業看著他眼底翻湧的仇恨,沉默片刻最終頷首:“好。孤準你帶隊,持孤的東宮令牌,沿線驛站、衛所,儘可呼叫,人,你帶回來,公道,孤給你。”
“謝殿下!學生萬死不辭!”薛長貴重重叩首,接過賀鎮嶽遞來的東宮令牌,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行轅。
門外馬蹄聲很快炸響,一百五十騎龍驤軍銳士,跟著薛長貴的身影,捲起漫天黃塵朝著渭南驛道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
行轅內李承業站在輿圖前,看著在陝豫鐵路的渭南,眼底寒意翻湧。
阮經天!這次是你先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,孤真想知道,屆時,你該向孤如何辯解?!
哐當——哐當——哐當——
蒸汽列車碾過鋼軌接縫,不斷髮出彷彿解體的撞擊聲,可它猶如一條鐵龍載著雷暴,穿過關中平原的黃土溝壑,朝著金陵的方向蜿蜒前行。
列車末尾的密封隔間裡,氣氛沉凝像是拉滿的弓弦,隔間中央兩名戴著頭套,手腳鐐銬的“江南商人”,被牢牢固定於地板的鐵椅上,動彈不得。
鐵椅兩側涇渭分明坐著兩撥人,左邊是羅網衛緹騎,五十人分兩列,手始終按在腰間短銃上,盯著對面的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右邊是刑部差役身後還有禮部、戶部的隨行吏員,人人手裡握著腰刀瞪圓了眼,與羅網衛的人針尖對麥芒,車廂裡彷彿呼吸都帶著火藥味。
上首的桌案旁謝小七靠著窗,一身勁裝正慢條斯理地啃著,懷裡掏出來的麥餅乾糧。
他吃得很快,旁邊放著一個牛皮水葫蘆,全程沒看對面的人一眼,彷彿周遭的氛圍與他無關。
戶部郎中周景元,還有刑部主事張慎、禮部員外郎韋繩,三人看著謝小七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終於周景元開了口,臉上堆著和煦,語氣挖苦:“不愧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,謝千戶出門辦差,竟謹慎到這個地步。
這列車上的餐食再差,也總比干硬的麥餅強,何必這般苦了自己和手下的弟兄們?說到底,一天到晚能掙幾個錢,至於這麼拼命嗎?”
謝小七懶得搭理,自顧自啃著麥餅。
周景元臉上的笑僵住,卻仍舊不依不饒:“也是,羅網衛辦欽案,處處是險,萬一被人在飯食裡下了東西,丟了差事是小,丟了腦袋可就不值當了。
不過謝千戶也不必這般緊繃,不如我做東,請弟兄們吃點熱乎的?兄弟們押解人犯一路風餐露宿,也不容易。”
說罷,他不容分說,抬手便叫來列車上的乘務,熱情道:“去,把你們這裡最好的飯食全端過來,再打兩壺好酒,送到這隔間裡來。”
乘務剛要應聲,謝小七隻是冷冷掃了乘務一眼,吐出一個字:“滾。”
乘務渾身一哆嗦,看著對方眼底的殺氣,轉身就跑。
——給臉不要臉!
周景元神色陰沉剛要發作,謝小七已經啃完了最後一口麥餅,拿起桌案上的牛皮水葫蘆,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涼水。
隨即,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開啟,裡面是一包印著燙金“金雲”二字的捲菸——這是大唐戶部制煙工坊與皇家南洋公司聯合出品的官煙,尋常官員根本拿不到。
謝小七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隨手把剩下的半包煙,扔給了身後的緹騎們。
那群早就眼饞的漢子們,立刻哄搶起來,各自叼上煙,卻沒人敢先點,都等著上首千戶先動。
火摺子擦亮舔過菸絲,謝小七深深吸了一口,隨即緩緩吐出菸圈,正正噴在了周景元的臉上。
辛辣的煙味嗆得周景元,猛地咳嗽起來,正要發作就聽見謝小七懶懶開口:“從上車到現在三個時辰,你看了二十八次時間。怎麼?是你的表不準,要不要我給你對對?陛下賞的正宗御用品。”
話音落,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帶銀鏈的懷錶——正是逍遙侯朱慈烺,仿西洋貢品所制的款式,表蓋彈開,清脆的走時聲在列車裡清晰可聞。
周景元臉色變了變,隨即又恢復了鎮定,哼了一聲:“我不過是怕你耽誤了回京的時辰,不像你,行事毫無準則。
你可知,這列車再往前,就要進熊耳山了?這一帶山高林密,遍地都是亦民亦匪的村寨,平日裡劫道掠貨是家常便飯,連官府都管不住。
你就帶這麼幾個人押解人犯,怕是連這熊耳山都出不去。”
“亦民亦匪?”謝小七嗤笑一聲,又吸了一口煙,菸灰彈在周景元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到底是民扮的匪,還是某些人養的狗,周郎中心裡比誰都清楚。”
他往前傾了傾身,眼睛死死盯著周景元,一字一句道:“如果這些匪逆,就是你等了一路的人,那巧了我也在等人。不如咱倆打個賭如何?”
“賭甚麼?”周景元眯起了眼。
“很簡單。”謝小七彈了彈菸灰語氣平平,吐出的字卻冰寒刺骨。
“我輸了,這顆腦袋你可以親手摘下來,你輸了,詔獄裡一百零八般刑具,還請周郎一一嚐遍,如何?”
周景元臉頰肌肉抽了抽,忽然咧開道:“哈哈哈.....謝千戶說笑了,甚麼匪不匪的,本官怎麼會知道?不過是提醒你一句路途兇險罷了,何必這般劍拔弩張?”
“是嗎?”謝小七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,“燒餅好吃吧?那永寧焦蓋燒餅的味兒,正不正?”
此話一出,周景元勃然色變,他怎麼也沒想到,自己在站臺燒餅攤的暗語傳信,竟然被羅網衛給發現了!
———不過事已至此,周景元索性也不裝了,往椅背上重重一靠,接著表情玩味的看著謝小七。
“謝千戶就這麼篤定,自己贏定了?”
話落,他往前猛地貼到對方耳邊,語氣森然:“沒錯,我確實在等人,而且我也知道你在等甚麼人,如果本官所料不差,你大概會派人去陝豫鐵道兵備司調兵,對吧?
畢竟這條路上就他們最近,只是——很可惜,陝豫鐵道兵備司,從上到下都是我們的人。”
他哂然一笑,從座位上緩緩起身,居高臨下俯視這位羅網衛千戶,眼底輕蔑溢於言表:“兵痞就是兵痞,以為耍點小聰明就能鬥得過我們?
你以為你布的是局,殊不知,從一開始就掉進了我們的網裡!這一局,我等贏......啊!”
沒等他把話說完,謝小七豁然起身,左手一把揪住周景元的衣領,右手狠狠往下一按。
“嘭”的一聲悶響,周景元臉被死死按在實木桌案上,鼻樑撞塌鮮血直流,連眼淚都不禁湧了出來。
“你在鬼叫甚麼?姓周的,老子已經忍你很久了。”謝小七像是在發洩般,表情聲音裡滿是暢快,短銃更是狠狠頂在周景元的後腦勺上。
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隔間裡瞬間炸了鍋。
羅網衛的緹騎們紛紛拔銃在手,齊刷刷對準了對面的刑部差役;刑部差役也立刻抽出腰刀,橫在身前自保。
禮部、戶部的吏員們紛紛後退,一個個躲在座椅間,生怕被流矢打中。
因為誰也料到會發生這種事,兩撥人腦子都有些發懵,全都下意識銃口對著刀尖,彷彿現在只要有一個人先動手,瞬間就是一場血拼。
張慎看著被按在桌上的周景元,厲聲喝道:“謝小七!你敢對朝廷命官動武?!快放了周郎中!”
謝小七理都沒理,手裡的銃又往前頂了頂,周景元被按在桌上臉擠得變形,卻依舊梗著脖子罵道:“謝小七!你敢動我一下?!劫車的人馬上就到了,你今天必死無疑!”
——彷彿是在印證周元景的話。
轟隆!!
一聲巨響震耳欲聾,整列蒸汽列車劇烈震顫,車輪與鋼軌摩擦出刺耳的尖嘯,車廂裡的人東倒西歪,桌案上的杯盤水壺,噼裡啪啦砸了一地。
緊接著,列車的運作緩緩停止,整列火車硬生生逼停,在熊耳山峽谷的軌道上。
沒等他們反應過來,就從車頭方向就傳出撕心裂肺的尖叫:
“劫匪!劫匪來了!!”
“火銃!有火銃!!救命啊!!”
“跑啊!”
砰砰砰——
密集的火銃聲炸響在峽谷裡,伴隨著車廂裡乘客的哭喊尖叫,還有重物倒地的悶響,順著車廂一路傳到末尾的隔間裡。
守在隔間門口的緹騎猛地回頭,高聲喊道:“大人!數目不詳的劫匪從車頭殺來!已經破了兩節車廂!”
張慎和李嵩瞬間面無血色,慌得渾身發抖,刑部差役們也亂了陣腳,握著刀的手不停打顫——他們都是京城衙門裡的文吏差役,哪裡見過真刀真槍的劫殺場面。
謝小七眼底寒光爆閃,一隻手猛地將他從桌案上揪起來,像拎小雞一樣拽到身前,對著亂作一團的刑部差役,厲聲喝道:“都給我站住!慌甚麼?!”
他聲線低沉帶著殺伐之氣,竟壓過外面的銃聲,令差點跑路的差役們停住腳步。
“周景元謀逆,這群匪是他叫來的,你們想跟著他一起死,還是想活著回金陵?”謝小七的銃口,又頂了頂周景元的太陽穴,逼視周圍所有刑部差役。
“想活命的,把手裡的傢伙全舉起來,聽我指揮!敢不聽令的,我現在就殺了你們的主官,再殺你們這群臨陣脫逃的廢物!”
差役們面面相覷,看著被死死制住的周景元,又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慘叫聲,紛紛舉起腰刀,齊聲應道:“聽千戶的!我們聽千戶指揮!”
“很好。”
謝小七冷笑一聲,反手將周景元推給身後的兩名緹騎,厲聲下令,“把周景元、張慎、李嵩,還有這群戶部禮部的官兒,全給我捆起來!
鎖到人犯旁邊的鐵椅上!派兩個人盯著,敢動一下,直接打斷腿!”
“屬下遵命!”
緹騎們立刻上前掏出隨身的牛筋繩,不等張慎李嵩反抗,就將幾人連同周景元一起,結結實實地捆了個嚴嚴實實,嘴也用破布堵上。
控制住所有官吏後,謝小七立刻轉身,走到隔間門口,環視整節車廂的結構,對著羅網衛緹騎和刑部差役,下達指令:“所有人聽著!以車廂鐵板為壁壘,層層退守,務必擋住匪徒,援軍最多半個時辰抵達!”
半個時辰?被綁縛座椅上的周景元,要不是嘴被堵住差點就笑出聲,鐵道武備司團總就是他們的人。
——謝小七!我一定要看著你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