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一師師帥被當場拿下後,殿內便陷入死寂,關隴世家的眾人頭埋得更低,自覺內襯溼透身體發冷。
西征歸來的儲君,早已不是那個在金陵東宮,需要他們扶著走的少年,如今他手裡握著刀兵,三言兩語便拿下一個師帥。
就在眾人心有慼慼時,阮經天依舊是老神在在,眼皮垂著,彷彿剛被拖出去的邊帥只是路人。
李承業嘆了口氣,視線從眾人頭頂掃過,默默注視,這位陪伴他二十年的老師。
“先生教了孤十幾年帝王心術,治世平衡之道,今日這場關中亂局,波譎雲詭,人心難測,孤看了一路,竟有許多事想不明白,不知先生,何以教孤?”
阮經天聞言,眉宇微皺。
聽出這句話裡的疏離,教了十幾年的學生,西征歸來變化太大,再也不是能輕易拿捏的模樣了。
先是躬身朝太子行了一禮,動作從容不迫,語氣淡然:“殿下言重了。臣身為太子少傅,長安留守,未能防患於未然,致使徭役暴動,驚擾國都,本就難辭其咎,何談‘教’字。”
他看向李承業不疾不徐,言辭懇切:“只是臣在長安坐鎮數月,有一事,必須稟明殿下,這場暴動,絕非徭役不堪重負而起的譁變,從一開始,就是有人在背後蓄意挑動、步步設局。”
李承業眸光微微一動,臉上殷切抬手示意:“哦?先生請講,孤遠在邊疆,對如今朝中諸事知之甚少,正想聽聽先生的高見。”
說罷,他對著身側的內侍劉安,抬了抬下巴:“給先生看座。”
劉安連忙搬來錦凳,阮經天躬身謝恩,毫不客氣的結實坐下,“殿下推行遷都新政,意在固本培元,以長安為基,控西疆、穩江南,利在千秋。
可這新政,動了江南士族的利益,斷了他們把持朝政、壟斷地方根基,他們自然要想方設法阻撓遷都大計。”
“這場暴動就是他們佈下的局,挑動徭役起事,攪亂關中,讓殿下西征歸來,面對一個爛攤子,讓朝野上下質疑遷都之策,離間殿下與關隴世家的關係。
——他們想讓殿下覺得,關隴世家不願遷都才在背後作祟,讓殿下與我們離心離德,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。”
李承業坐在御座上,指尖輕輕敲著御案的邊緣,臉上看不出喜怒,心裡卻跟明鏡似的。
老師這手甩鍋玩得真是爐火純青。江南人有沒有動手?必然有。
可這場亂局裡,關隴世家閉城不援,坐視事態擴大,真的就乾乾淨淨?他不信。
不過,他沒有戳破,只是順著話頭問道:“先生所言,可有憑據?”
阮經天心頭一凜,等的就是這句話,他微微頷首,從容道:“臣不敢欺瞞殿下,暴動事發之後,臣就立刻著人追查,查到兩個來自金陵的商人,在事發前三個月就入了長安。
他們頻繁接觸韓雄、工地管事,甚至與涇陽師部的親隨有過往來,暴動事發當日,這兩人本想趁亂逃出長安,被臣的人扣下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李承業,神情坦蕩:“這兩人,臣一直嚴加看管,未曾動過刑,也未曾對外聲張,殿下若是想查,臣隨時可以將人交給殿下的親衛與羅網衛,從他們嘴裡,必然有殿下想要的東西。”
這一手是明明白白的投名狀,人證在手,直接遞到太子面前,既表了關隴世家的忠心,又把江南士族的罪證釘死,順帶著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——你看,我不僅沒參與,還幫你查到了幕後黑手,扣住人證。
殿內世家眾人聽到這裡,也紛紛鬆了口氣,跟著躬身附和:“殿下,阮公所言句句屬實,我等身在長安,日夜憂心國都安危,絕無半分與奸人同流合汙之心啊!”
......現在都不肯說實話嗎?
李承業望著站在殿下的阮經天,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,道不明的失望。
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,遷都長安,對關隴世家而言,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——國都遷回他們的根基之地,他們的權勢只會水漲船高。
可他們偏偏要坐視這場亂局發生,甚至在背後推波助瀾,或許他們要的從來都不是,一個銳意進取手握權柄的太子,而是一個能被他們拿捏的儲君。
信任這東西,一旦塌了,就再也拼不回來了。
李承業臉上緩緩露出笑意,起身走下御座,帶著幾分歉意親自扶起阮經天:“是孤錯怪先生了,遠在西疆,不知其中內情,言語間多有冒犯,先生莫怪。”
他隨即對著內侍道:“給先生上茶,孤今日,要好好聽聽先生,查到的所有內情。”
太子姿態擺得十足,禮數週全,彷彿仍舊是那個尊師重道的好好學生。
…
不知過去多久,殿門重新推開,關隴眾人如釋重負簇擁著阮經天往外走,腳步都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輕飄。
“阮公高明!虧得您老周旋,今日這關才算闖過去,不然我等怕是都要折在裡頭!”
“可不是嘛!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太嚇人,汪傑那廝說拿下就拿下,虧得您早有準備才平了殿下的火氣!”
“還是阮公看得遠,早查到江南人的把柄,不然今日咱們這群人,怕是連話都說不清!”
阮經天沒接話茬,垂著眼往前走,捻佛珠比殿內快了幾分,待走到廊下才抬手止住眾人話頭,沉凝道:“諸位倒覺得,今日是躲過去了?”
眾人一愣不明所以,面面相覷。
阮經天抬眼看向行宮方向,日光落在他臉上顯露暮氣:“汪傑那是自尋死路,私斬朝廷命官,殿下拿他立威,本就合情合理。
可你們真以為,殿下今日的火氣,只是衝著汪傑來的?”
他頓了頓,看著眾人神色有些失望道:“太子終究長大了,他今日看似信了江南人的說辭,可心裡甚麼都清楚。”
“諸位都收收心思,別覺得今日矇混過關就萬事大吉,往後行事,萬萬不可再如從前那般隨意,太子遠沒有看起來的那麼簡單,該做的準備都得趁早做了。”
話落,方才還鬆快的眾人,心頭又沉了下去,臉上笑意盡皆收斂,只餘下陣陣寒意。
——是啊,太子今日能拿下汪傑,明日若是動了心思,他們這些世家,又何嘗不是砧板上的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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