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子時,伊萬依舊是孤身一人赴約,這一次他沒有在窯口停留,徑直矮身鑽了進去。
那個戴草帽的人正坐在乾草上,腳邊放著兩個沉甸甸的油布包,見他進來是早有預料道:“伊萬頭領,想清楚了?”
伊萬沒有繞彎子,手把著腰間短刀,直截了當:“我可以帶著人幹,但我有三個條件,你答應,這事就成;不答應,我現在就走,就當我們從沒見過。”
“頭領請講。”那人抬手示意他說下去,聽不出半點意外。
“第一,武器必須在起事的前一天,送到我指定的廢井裡,不能早也不能晚。”
伊萬眼底閃著火光,厲聲道:“我要的不是刀槍棍棒,是能破甲的短銃,還有黑火藥,沒有這些,我們衝不破護衛的陣仗,更抓不住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那人點頭,抬腳踢了踢腳邊的一個油布包。
“這裡面是二十把短銃,與一些鉛彈,先給你做預備。剩下的起事頭天夜裡,準時送到,一分不少。”
伊萬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,沒去碰,而是繼續道:“第二,你說的駐軍的事,必須在起事當天必須辦妥,至少要調走一千五百人,剩下的人,也要被纏在東工地,不能往西頭來,辦不到這事立刻作廢。”
“頭領放心。”那人笑了笑,往炭火裡添了根乾柴。
“到時候商隊遇劫的帖子,會遞到了駐軍大營,剿匪是他們的分內差事,屆時,大營至少會調出一千人往西去,剩下的人當天會有長安府的人來催糧草押運,自然能再支開大半。就算最後剩幾百人,也只會盯著東頭的亂子,到不了西工地。”
伊萬的眉峰動了動,沒追問這話裡的細節,深吸一口氣,說出了第三個條件:“第三,事成之後,你必須給我們備好回鄉的船,還有夠我們吃半年的糧食,太子在我們手裡一天,你們就要保證我們的後路一天。
要是事成之後你們敢反水,我第一個就把太子送還大唐,大不了同歸於盡。”
“頭領快人快語。”那人收起了笑,神色鄭重起來。
“我以全族身家起誓,只要太子落在你們手裡,你們要的火器彈藥、船、糧食,一樣都不會少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再沒有半分含糊。
伊萬彎腰拿起了腳邊的油布包,看向那人,一字一句道
“好,這事我們幹了 具體起事的時辰,等你把太子的行程路線送過來,我再定。”
“痛快。”那人笑了起來,又把另一個油布包推了過去。
“這裡是兩百枚銀元給兄弟們分下去,過不了多久,太子回京的準確行程、護衛佈防,全給你送過來。”
伊萬沒再多說,拎著兩個油布包轉身就鑽進了夜色裡。
窯洞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,卷著黃土,刮過整個長安工地,吹得哨塔上的氣死風燈瘋狂搖晃。
守塔的唐軍罵了一句,縮了縮脖子,往工地裡掃了一眼,又靠回了欄杆上。
.........
定業二十四年六月,關中暑氣蒸騰,長安阮府的院門整日半闔,看似與尋常無兩樣,府外的暗線卻已連探了十二日。
關中是關隴世家的根脈地盤,一草一木的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,自打六月初有操金陵口音的生人,悄悄往長安新都工地外圍湊,各家的眼線便晝夜盯著,沒漏過半分行跡。
——那些南京來的人,扮作貨郎、雜役,只在徭役營地周邊打轉,私下接觸羅剎頭領伊萬,他們自以為瞞天過海,其實從頭到尾都落在地頭蛇的掌控之中,全然是一副掩耳盜鈴的姿態。
這十二日,關隴世家沒動一兵一卒,只默默看著,直到摸清對方所有小動作,才由阮經天發話,邀了韋景明、楊思齊、薛長庚、李崇簡幾位核心,在阮府內堂密議。
內堂只點了一盞煤油燈,光線昏沉,阮經天端坐主位,指尖輕捻佛珠,神態自若看向眾人:“十二日的光景,都看清楚了,南京來的人在工地攪事,說說各自的主意。”
薛長庚性子最急,語氣急切:“阮公,必須攔!關中是咱們的地盤,由得他們在這兒挑事?
那些異族徭役本就滿是怨氣,真被他們攛掇反了,新都工程耽擱,太子下月回京查驗,必定怪罪咱們關隴監管不力,到時候全族都要受牽連,不如悄悄派人,把這幾個南方人驅離,絕了禍端!”
他一心想護住關中安穩,怕事端鬧大殃及家族。
楊思齊聽罷,捻著鬍鬚輕笑搖頭:“薛團總這是急糊塗了,驅離?我們要的是驅狼吞虎,
依我看,不如順水推舟,由著他們去,太子新政本就針對世家,江南人鬧這一出,正好掣住太子的腳步,不管成敗與否,咱們都能坐觀成敗,分毫無損。”
李崇簡沉吟片刻,又添顧慮:“思齊說的有理,可若是徭役暴動鬧得太大,毀了關中基業,咱們也難辭其咎,不管是攔還是推,都得慎之又慎。”
一時間,屋內爭執起來,有人怕引禍上身主張阻止,有人想借勢牟利主張推波助瀾,各執一詞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好一會兒,所有人才把目光落在阮經天身上,等著這位掌舵人定調子。
阮經天抬眼掃過眾人,佛珠捻動的動作停下,語氣沉穩:“都不必爭了,就一個主意——靜觀其變,裝聾作啞。”
“阮公,這是放任不管?”韋景明忍不住追問。
“不是不管,是守世家的生存根本。”阮經天語氣篤定。
“咱們立世千年,靠的從不是出頭爭搶,也不是投機取巧,而是不沾是非、不留把柄,伸手攔,會為太子充當馬前卒,正面硬扛江南士族,太子也會覺得咱們多管閒事。
伸手幫,事敗便是同黨,有株連九族的風險,咱們擔不起。”
“他們做他們的事,咱們守咱們的地盤,眼睛看著心裡清楚,嘴上不說手上不碰,就當甚麼都沒看見,甚麼都不知道。
無論南京人想做甚麼,無論工地鬧成甚麼樣,咱們都置身事外,這才是保全家族的唯一法子。”
這話一出,屋內瞬間安靜,眾人皆是瞭然,再無爭執,紛紛點頭應下,謹遵阮經天的吩咐。
密議之後,又過了八日,時間線緩緩推進,絲毫沒有密集倉促的緊繃感。
金陵來的人開始分批,往徭役營地運送武備,一批批磨好的短刀、矛尖這類冷兵器,藏在送往工地的柴草糧袋裡。
後來又夾雜了少量短銃和黑火藥,藉著工地營建多年、監工與駐軍,早已懈怠警惕的空子,一趟趟混了進去。
監工們整天混日子,駐軍也懶於仔細查驗,只當是尋常補給,壓根沒察覺其中暗藏的物件。
南人的動作始終不大,只悄悄籠絡徭役、籌備裝備,沒鬧出任何大動靜,看似在為徭役暴動做準備,卻始終留著幾分分寸,沒人能看透他們真正的盤算,只覺得這夥南方人,遠比表面看上去要心思深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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