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關中暑氣蒸騰,乙等師駐長安工地大營規制森嚴,營牆高築,哨卡士卒輪值巡守,營門拒馬橫列,往來人等皆需核驗通傳,半分逾矩不得。
這一日營門外,來一群衣衫襤褸的商人,只見對方帶著兩個管事、四個護院,個個衣袍染塵、面色惶急。
這趟商隊是周老闆押了重金的貨,隨行一百三十餘人,護院、僱工、賬房一應俱全,行至西麓山鬼哭嶺遭山匪洗劫,只剩幾人拼死突圍。
本來這趟貨物身家敗光,已有尋死之志,但路遇“高人”指點,半推半就借了5000銀元,雖心有疑慮,但來不及多想。
值守士卒聽聞遭遇,只核驗了周老闆的商號路引,確認是正經商賈才向營內通傳。
不多時,周老闆一行人被親兵引至帥帳外,經再次通稟後獲准入帳。
入帳後,周老闆當即帶著眾人跪地行禮,未等韓雄問話,便主動開口,把遭劫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清,語氣滿是急切與哀求:
“旅帥在上!小的是金陵來關中走商的周某人,今日率商隊行至西麓山鬼哭嶺,突遭山匪劫掠!
三十餘人的商隊折損大半,貨物被搶一空,餘下夥計還被山匪扣著,生死未卜,縣衙門役微薄,根本剿不了山匪,唯有旅帥麾下雄兵能解此危局,求旅帥發發慈悲,出兵剿匪,救小的一眾夥計,奪回貨物啊!”
韓雄身著戎裝端坐帥案後,面色沉冷,聽罷打起官腔:“周老闆,你商號遭此橫禍了,本帥亦覺惋惜。但本帥身負駐守長安工地的重責,麾下兵馬專司營防與工地警戒,分毫不可輕動。
西麓山的匪患,本就歸長安府縣衙緝捕,本帥若是貿然調兵離營,工地若生半分亂子,貽誤新都營建的工期,這個罪責,你擔得起,還是本帥擔得起?此事,本帥幫不了你。”
周老闆混跡商道數十年,豈會聽不出這話裡的門道,當下膝行兩步,對著韓雄連連拱手,無比懇切:“旅帥明鑑!縣衙門役不過數十人,手無寸鐵,哪能是山匪的對手?
這批貨是小的半生積蓄,被扣的夥計也都是養家餬口的人,如今唯有旅帥能救!關中安穩,本就需旅帥保境安民,還望旅帥通融一回!”
說罷,他朝身後兩名管事遞了個眼色,兩人當即合力,從帳外抬進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,箱子外裹著厚布,落地時發出沉實的悶響,顯見分量極重。
周老闆抬手示意,管事小心掀開箱蓋一角,內裡銀元用棉紙每百枚捆作一紮,整整齊齊碼了四十紮,整整四千枚,銀光藉著帳內燭火漫出,晃人眼目。
韓雄餘光掃過木箱,眼底貪色一閃,卻仍故作沉吟,假意推辭:“周老闆,這是何意?軍營重地,豈容這般行事?”
“些許薄禮,不過是犒勞出兵弟兄們的茶水錢、辛苦費,絕非他意。”周老闆躬身垂首。
“只求旅帥念在關中商賈不易,山匪作亂禍及地方,破例出兵一回,事後小的另有重謝,絕不敢忘旅帥大恩!”
話已說透,好處也實打實擺上,韓雄不再故作姿態,抬手讓親兵將木箱抬至帳側偏角收好,面色稍緩,終於鬆了口:“罷了,念及山匪作亂擾了關中地方秩序,新都營建固然重要,保境安民亦是本帥的分內之責。本帥便破這一次例,調兵剿匪!”
言罷,他當即拍板下令:“點一營兵馬,明日一早隨周老闆往西麓山剿匪,務必要剿滅匪眾,救出被扣之人,奪回貨物!”
旅帥調兵的訊息,很快傳到本部團總黎谷耳中,他專司工地巡防與營內軍紀,聞訊當即趕至帥帳,直言工地近來徭役人心浮動。
此時調走主力離營,巡防空虛,恐生大變,懇請韓雄收回成命。
韓雄當即沉下臉,擺出上級官威:“黎團總,營中軍務,本帥自有決斷!你只管按令巡防,再敢多言,以擾亂軍心論處,軍法從事!”
黎谷被斥得啞口無言,悻悻退出帥帳。
剛回到自己的偏帳,韓雄身邊的親衛便悄聲走入,將一個厚實的牛皮褡褳放在桌案上,躬身低聲傳了韓雄的話:“旅帥說,各守其責,相安無事,別給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黎谷心頭一沉,伸手掂了掂褡褳,沉墜墜的手感已然明瞭,解開繫帶一看,內裡十紮銀元碼得齊整,整整一千枚。
他臉色陰晴變幻,自己本就是韓雄的屬下屬被壓著一頭,如今又收了這份封口錢,再強行阻攔,不過是自討苦吃,終究重重嘆了口氣,將褡褳塞進櫃中鎖好,徹底偃旗息鼓,不再多言。
次日一早,天剛矇矇亮,韓雄便親率一營兵馬,跟著周老闆往西麓山進發。
西麓山林深草密,溝壑縱橫,所謂山匪本就是南方人刻意安排的幌子,壓根尋不到半分蹤跡,進山剿匪本就是走個過場,漫山搜尋少則三日,多則五日,耗時再久也合情合理。
這一調兵,工地周邊的駐軍力量瞬間空虛,只留少許老弱士卒值守營盤,哨卡鬆散,巡防稀微,長安新都工地的警戒,已然形同虛設。
然而,韓雄帶著千人進山,尚不足一日。
一封長安發來的糧草押執行文,便快馬送至大營,寥寥數語,只令營中抽調五百士卒,前往三十里外的灞橋接運糧草。
五百人,放在平日營中兵足將廣時,不過是九牛一毛,算不得甚麼。
可如今大營滿打滿算只剩千人,還要照看偌大的工地、管束六萬徭役,本就捉襟見肘,這抽調半數營中便只剩五百人,連基本的巡防都難以維持。
黎谷捏著那行文,心瞬間沉到了谷底,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六萬異族徭役,本就因工期緊迫、糧餉微薄積怨已久,近來更是人心浮動,如同一個被火藥填滿的桶,一點火星便能炸得粉身碎骨。
而他就是那個坐在這火藥桶上的人,連動一下都怕引火燒身。
可長安的行文是軍令,豈能違抗?更何況大營中糧草本就告急,若不去接運,不出三日,營中士卒便要斷糧,到時候更是亂局。
“為甚麼會這樣?怎麼會這麼巧!”
黎谷站在帳中,望著窗外空蕩蕩的校場,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反問。
韓雄剛走,糧草行文便至,偏偏要抽走半數兵力,這一切太過刻意,像是有人早就算計好了一般,一步步將大營逼入絕境。
可他想破了頭,也想不出這背後的黑手是誰,更想不出應對之法,只覺得後背發涼,冷汗浸透了戎裝。
另一邊,長安新都工地上,烈日炙烤著大地,工棚連成片,數之不盡的異族奴隸,穿梭其間,往日裡監工的皮鞭、呵斥聲,此起彼伏,今日卻格外安靜。
伊萬與幾個心腹隱在一處料場後,目光掃過四周,眼底閃過一絲精光。
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,工地上的巡邏隊少了太多,往日裡每隔兩炷香,便會巡過一次計程車卒,如今半個時辰都難見蹤影,就連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監工,似乎也感受到了工地上,風雨欲來的氣息。
不自覺都斂了氣焰,對待他們這些囚徒溫和了不少。
而這些明面上的變化,壓在奴隸心頭的恐懼,正一點點消散,隨之而來的便是壓抑許久的興奮。
伊萬抬手,拍了拍身邊巴朗的肩膀,聲音堅定:“時機已到,是時候讓大唐付出代價了!”
這句話如一顆火星,悄然落在那早已蓄勢待發的火藥桶上。
(三章,求求打賞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