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677章 第684章 長安工役

2026-04-20 作者:愛做飯的羅蘭

1670年定業二十四年,六月。

關中的暑氣來得比金陵早得多,烈陽炙烤著黃土大地,把整座長安重建工地,烤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。

距離太子李承業西征大捷,已過去半年,西疆的清剿與甄別,卻遠未結束。

天方教的殘餘信眾、涉亂部落的族眾、被牽連的邊民,一批批被押解東進——頑抗的死硬分子盡數斬於西疆,青壯人口半數被押送北疆極寒之地實邊,剩下的則全數投入了,長安新都的營建工地。

短短半年,工地上的異族徭役,從年初的三萬暴漲到了六萬。

人數最多的是西疆來的胡人,佔了近半數,他們大多是被天方教叛亂牽連的邊民,或是被俘的聖戰者餘部親屬,個個眼裡藏著恨意,卻又被日復一日的苦役,磨去了大半銳氣。

其次是羅剎人與南印人,羅剎人多是滿清與羅剎國交戰時俘獲的戰俘,被成批賣給大唐商人,輾轉送進了長安工地,南印人則是大唐南洋水師,攻略南印次大陸時擄來的俘虜,體格健壯,性子隱忍。

人數最少的是南洋土人,大唐佔據南洋諸島已二十餘年,當地土人早被抓得七七八八,剩下的多是從種植園裡逃出來,又被抓回的老弱,在工地上連自保都難。

五萬徭役擠在這片,綿延數十里的工地上,各族之間本就有宿怨,再加上日復一日的苦役、豬食般的飯食、監工無休無止的鞭打,仇怨越積越深,族群間的打鬥早已成了家常便飯。

往往是上午兩個族群,為了幾筐窩窩頭打個頭破血流,下午又有另一群人,為了搶一桶水抄起了石塊。

可工地上的唐人監工、周邊哨塔裡的唐軍,從來都懶得管,只靠在欄杆上、坐在哨塔裡,像看鬥獸場裡的廝殺一般,饒有興致地瞧著,只等打出了人命,才會端著火銃下來,對著鬧事的人群胡亂開上幾槍,再把帶頭的人拖去禁閉了事。

對他們而言,這些異族徭役本就是賤命,死多少,都耽誤不了新都的工期。

正午的日頭最毒,曬得黃土都起了煙,終於到了放飯的時辰。

徭役們拖著灌了鉛的腿,從各個施工點湧過來,在飯車前排起歪歪扭扭的長隊。

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個木碗,眼睛發綠盯著飯車裡,那鍋土豆野菜糊糊——依舊是清湯寡水,連點油星都見不到,土豆少得可憐,大半都是難以下嚥的野菜葉子,還混著不少沙土。

隊伍裡漸漸響起,低低的抱怨聲,用著各族的語言,罵著這豬食都不如的飯食,罵著沒日沒夜的苦役,罵著草菅人命的監工與唐人。

隊伍末尾,一個二十出頭的西疆胡人少年,捧著木碗領到了自己那份糊糊,只看了一眼,就忍不住紅了眼。

他的阿爸阿媽都死在了,唐軍清剿西疆的戰火裡,兩個弟弟餓死在了,押解來長安的路上,只剩他一個人,每天扛著比自己還重的城磚,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。

還來不久的他捏著木碗,用胡語低聲罵了一句:“這連狗都不吃的東西,真要把我們都餓死在這裡!”

這話剛落,身後就傳來一聲厲喝。

只見一個滿臉坑坑窪窪的唐人監工,手裡攥著牛皮鞭子,幾步衝了過來,二話不說,揚手就對著少年狠狠抽了下去!

“啪!啪!”

兩鞭子下去,少年背上的麻布衣衫,瞬間被抽得稀爛,皮肉翻卷開來,血痕立刻滲了出來。

少年疼得慘叫一聲,手裡木碗摔在地上,糊糊灑了一地,連帶著最後一點吃食都沒了。

“狗孃養的賤種!給你口吃的就不錯了,還敢罵罵咧咧?真當老子聽不懂你們說的鳥話。”

監工啐了一口,又一腳踹在少年肚子上,把人踹翻在地,對著身後兩個跟班的散工吼道,“把這鬧事的賤種拖走!關禁閉!讓他好好長長記性!”

兩人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了癱在地上的少年。

周圍的徭役瞬間噤了聲,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,看著這一幕眼裡滿是恐懼,卻沒人敢出聲。

誰都知道那禁閉是甚麼地方——那是工地西北角,用兩堵石牆硬生生砌出來的窄縫,不足一米寬,人被塞進去,站不能直身,坐不能屈膝。

只能直挺挺地卡在裡面,吃喝拉撒全在裡頭,夏天被烈日烤,冬天被寒風颳,別說關個三五天,就是關一天,人也得去半條命,不少人進去了,就再也沒活著出來。

就在兩個散工架著少年要走時,一道低沉的漢話,從人群后面響了起來:“這位管事且慢一步。”

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,一個塊頭巨大的身影,緩緩走了過來。

來人是個羅剎人,身高足有七尺,肩寬背厚,渾身的肌肉線條,隔著麻布衣衫都清晰可見,站在人群裡像一座鐵塔般,比周圍的人足足高出一個頭還多。

他生得濃眉深目,鼻樑高挺,面容稜角分明,面板是常年曬出來的古銅色,哪怕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,也帶著一股懾人的威勢。

伊萬,工地上所有羅剎人的頭領,也是這五萬徭役裡最有威望的人。

監工看到伊萬過來,臉上的凶氣收斂了幾分,他在工地上待了快兩年,知道這個羅剎人的事蹟。

——不僅體格驚人,力氣大得能一個人扛起千斤重的城磚,更難得的是心思通透,懂漢話,會來事,能鎮住手下的羅剎人,連帶著周邊的胡人、印度人、南洋土人都服他管。

工地上人多眼雜,全靠這些頭領幫著約束徭役,不然六萬亂民早就炸了鍋。

“伊萬?這事跟你沒關係,少管閒事。”監工捏著鞭子,語氣生硬卻沒再動手。

伊萬聞弦知雅意,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,幾乎把監工整個人都罩住了。

他神色憨厚,語氣平和,對著監工拱了拱手,用流利的漢話道:“管事息怒,這孩子年紀小,不懂事,口無遮攔,衝撞了管事,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。”

他說著,另一隻手抬起來,不動聲色地往監工手裡塞了兩枚銀元,金屬冰涼的輪廓傳來,監工的手指立刻蜷曲,把錢攥在了手心。

長安工地上時常會挖到前朝的古墓,墓裡的金銀玉器、古物擺件,時常會被徭役偷偷藏起來,趁著夜色跟工地外圍的小販換銀元、換吃食。

這些小販都是附近的村民,跟監工、駐軍都打通了關節,只要不是偷了大件寶物,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伊萬在工地待了三年,手裡攢了不少銀元,平日裡沒少用這些東西,跟監工、哨塔的唐軍打點關係。

監工掂了掂手裡的銀元,臉上的凶氣徹底散了,嘴角露出笑意,對著他擺了擺手:“還是你伊萬懂事。行,看在你的面子上,這次就饒了這小兔崽子。”

他回頭踹了兩個散工一腳,罵道:“還愣著幹甚麼?快把人放了!”

兩個人黑著臉立刻鬆手,那胡人少年摔在地上,顧不上背上的傷,連滾帶爬地爬到伊萬面前,用胡語連連磕頭道謝,哭得稀里嘩啦。

伊萬彎腰把他扶了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硬的麥餅,塞到了他手裡,用胡語安慰:“拿著,下次別亂說話,在這裡先活著。”

少年攥著麥餅,眼淚掉得更兇了,又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,縮到了人群后面。

周圍奴隸看著這一幕,紛紛低聲議論起來,不管是胡人、印度人,還是南洋土人,眼裡都滿是敬佩,畢竟誰敢說,自己沒有落難的時候。

“還是伊萬頭領仗義!要不是他,這孩子今天就死定了!”

“可不是嘛,上次我們族裡兩個人被監工抓了,也是伊萬頭領出面保下來的。”

“在這鬼地方,也就伊萬頭領能說上話,能護著我們這些人了。”

人群裡,一個面板黝黑、身形精瘦的南洋土人走了過來,對著伊萬躬身行了個禮,他是南洋土人的頭領巴朗。

緊接著,一個穿著乾淨些的麻布長衫、眉眼深邃的印度人也走了過來,他是南印人的頭領卡馬爾。

還有幾個西疆胡人的頭領,也紛紛圍了過來,對著伊萬拱手致意。

這些各族的頭領,平日裡少不了因為族群矛盾起衝突,可在伊萬面前都客客氣氣,沒有半分不敬。

他們清楚在這吃人的工地上,只有伊萬,能在監工和唐軍面前說上話,能護著他們這些人,少挨幾頓鞭子,少死幾個人。

監工看著圍在一起的眾人,也沒多說甚麼,揣著銀元,罵罵咧咧地帶著人走了。

他心裡門清,只要這些人不鬧事,不耽誤工期,給伊萬一點面子,沒甚麼大不了的。

畢竟,有這麼個能鎮住場子的人在,他也省了不少麻煩。

遠處的哨塔裡,幾個唐軍士兵靠在欄杆上,看著底下的一幕,嚼著肉夾饃笑了起來。

“你看這羅剎人,還挺會來事,在這群賤種裡,威望還挺高。”

“高就高唄,一群圈裡的牲口,還能翻了天不成?有火銃在,再加上附近有駐軍,他們就算鬧起來也是個死。”

“就是,讓他們自己管自己,省得我們費事。只要不耽誤太子殿下的新都工期,死多少賤種,都不算事。”

幾人說笑了幾句,又把目光轉回了工地裡,繼續像放牧一般,懶散的瞧著。

沒人注意到,伊萬看著監工走遠的背影,深邃的眼眸裡,那點平和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,身後無數雙麻木,絕望的眼睛,握著拳頭緩緩收緊。

“這種日子甚麼時候才是個頭?”

…........

日頭偏西時,放工的哨聲終於刺破燥熱的空氣,徭役們拖著散架的身子往營地挪,伊萬藉著頭領的便利,繞開監工的盯梢,走到工地外圍的攤販區。

這裡是黃土路上臨時支起的攤子,竹筐擺著乾硬的麥餅、醃菜,瓦罐盛著涼白開。

小販們操著關中話吆喝,混著各族徭役的低語,亂糟糟卻是工地唯一的活氣。

他熟門熟路走到,一個賣麥餅的攤子前,放下一枚銀元,指了指筐裡的粗餅和一小袋炒麵——這是給族裡幾個老弱留的。

攤主是個乾瘦的老漢,收了錢麻利地包好東西,眼神卻在瞟著別處,趁亂把東西塞到他手裡。

伊萬剛攥緊布包正想轉身時,一個穿著灰布短褂、五官藏在草帽簷下的商販,突然從旁邊的雜貨攤後靠過來。

低低的說出一句,讓伊萬做夢都不敢想的話。

“想不想獲得真正的自由?”

他渾身一僵,手裡的布包差點落地,對方帽簷刻意壓低,只能看到削瘦的下頜,身上沾著黃土,看著和其他小販沒兩樣。

可那雙眼睛,在草帽下閃著冷冽,絕不是尋常村民。

然而,不等伊萬開口追問,對方又補了一句:“今晚子時,西工地廢窯場等你,如果你想逃出這裡的話。”

說完,那人轉身就鑽進擁擠的攤販群裡,眨眼功夫便沒了蹤影,彷彿剛才的對話,只是伊萬的錯覺。

伊萬站在原地,耳邊嗡嗡作響,像被一道驚雷劈中。

他在這工地熬了三年,見過太多人因為想逃被亂槍打死,見過太多人被禁閉磨成一堆爛肉,自由這兩個字,早就是最昂貴的奢望。

可剛才那人語氣篤定,沒有半分玩笑,更讓他心頭狂跳——直覺在告訴自己,對方說的是真的。

真的有人,要帶他們逃離這人間地獄。

伊萬捏著那包麥餅,站在亂糟糟的攤販區,望著西工地的方向,那裡的廢窯場早已被黃土半掩,平日裡只有零星的徭役,會去撿些碎磚。

此刻在暮色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
子時,廢窯場。

他定要去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 分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