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過通衢平原,聯軍收兵的金鉦聲早已淡去,只餘下遍地屍骸、倒斃的戰馬,還有被炮火燒得焦黑的黃土。
唐軍陣地依舊肅然,壕溝裡的銃手按令值守,土壘上的炮手重新裝填彈藥,親兵隊正趁著暮色清理戰場、抬運傷兵。
緩坡木臺早已撤去,諸將簇擁著李天然、秦昭,以及半個時辰前到達的李懷民,轉入馬杜賴城北的行轅大帳。
帳內沒有多餘陳設,只在中央擺著一張放大的通衢平原沙盤,邊上攤著首輪激戰的傷亡、彈藥消耗冊。
李天然漠然看著沙盤,面上不見首勝喜色,沉聲道:“今日一仗,聯軍折損近萬,中軍莫臥兒步兵死傷過半,左翼新軍徹底崩了,拉傑普特輕騎前後兩戰,已經摺了小兩千人,眼下剩萬餘殘騎銳氣洩了大半。”
他頓了頓,拿起竹棍點在沙盤北側,聯軍大營的標記,語氣裡藏著緊迫:“但阿育陀耶手裡仍有七萬出頭的兵力,北境莫臥兒的援軍,最多五日便到,咱們今日一仗打光了兩成火藥鉛子。
130餘門炮耗彈過半,再這麼死守壕溝打消耗,等援軍一到,咱們這點兵力,早晚被圍死在這裡。”
秦昭俯身盯著沙盤,視線劃過平原南側那片緩坡開闊地——那是聯軍今日衝鋒的方向,地勢稍高,視野無遮,正是佈防的絕佳位置。
他方才在陣前看得分明,拉傑普特輕騎雖悍勇卻只懂蠻衝,聯軍炮兵首輪就被唐軍重炮摧毀,後續進攻全無火力支撐,正是改守為攻的好時機。
“死守不是長久之計。”秦昭看向兩位年輕藩王,語氣篤定。
“今日聯軍吃了壕溝土壘的虧,後續定會針對性圍而不攻,咱們不如主動棄了現有工事,全軍前出到這片開闊緩坡,擺出七個品形空心方陣。”
他伸手在沙盤上錯落劃出七個方陣點位,兩兩之間留出百十餘米的間距,指腹輕輕劃過間隔處:“這間距剛好卡在咱們線膛銃的有效殺傷射程內,定業三年,山東一役,陛下就是用此等戰法重創滿清八旗軍,生擒多鐸。
且,此方陣互為犄角,不管聯軍騎兵衝哪一處,周邊至少兩個方陣能打出交叉火力,徹底封死騎兵衝鋒的路。
今日輕騎衝陣的蠢態,已然說明他們不懂破這方陣的門道,再衝仍是送死。”
李懷民抱著胳膊站在一側,他不是初出茅廬的戰陣雛兒,聞言,掠過沙盤上的方陣佈局,又落向帳角的南印海圖,瞬間懂了秦昭的用意。
“你這是要把阿育陀耶的全部兵力,都吸在正面平原上?”
“正是。”秦昭點頭,指尖轉向海圖上的韋洛爾城。
“阿育陀耶的糧草、軍械全囤在韋洛爾,城內留守兵力不過千餘,大半是臨時抓來的民夫,四門舊炮早前全調到了前線,如今就是座空城。
我等要做的是,正面把他七萬大軍釘死,秦王您帶五千藩府衛隊,乘坐錫蘭水師的運輸船走海路繞後,從海上登陸直取韋洛爾,斷他糧道,封死他北逃的退路。”
李天然聞言,目光落在李懷民身上,眼底是對二哥的全然信任,語氣裡是主帥的決斷:“錫蘭雖然只是一支偏師,比不上施提督的南洋水師,但護航搶灘絕無問題。
屆時,一應艦船全都歸二哥調遣,沿岸的土邦哨卡,我會讓水師斥候船提前清掉,保證航線不漏半點風聲,你只管帶兵登陸。”
李懷民俯身湊近海圖,看著韋洛爾外海的隱蔽登陸點,那是早前斥候探查好的位置,灘頭平緩無守軍設防,剛好適合大部隊快速登陸。
他沉吟片刻,算著航程與時間:“我後日清晨登船出發,藉著西南季風貼岸北上,三日航程,第四日凌晨準時登陸。
正面你們要拖住他至少四天,不能讓他察覺到分兵的動靜,更不能讓他提前回防。”
“這好辦。”秦昭立刻接話,思路清晰。
“明日起,咱們全軍裝作固守待援的樣子,加大力度加固壕溝土壘,白天讓士兵扛著工具佯裝施工,夜裡再悄悄把主力、炮位移到開闊坡地的預設陣地。
阿育陀耶今日慘敗,心氣正躁,只會覺得咱們是怕了他,一心等著咱們耗到彈盡糧絕,絕不會想到咱們會主動棄壕列陣,更想不到咱們會分兵繞後。”
李天然敲了敲沙盤上的韋洛爾與通衢平原,將整個戰術閉環敲定:“好!那就這麼定了,第四日清晨,正面全軍列陣邀戰,把阿育陀耶的兵力全吸過來。
二哥那邊登陸攻城,拿下韋洛爾便立刻搶佔城北渡口,斷他後路,前後夾擊,這通衢平原就是他八萬大軍的埋骨地。”
“放心,韋洛爾我必拿下,絕不會誤了正面戰局。”李懷民拍了拍沙盤邊緣,語氣篤定。
三人再無多餘話語,彼此對視一眼,皆是瞭然。
帳外夜風漸起,吹得牛油燈火苗微微晃動,映著沙盤上的唐軍標記,已然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,只等第四日黎明,收網擒敵。
帳外,親兵已備好戰馬,李懷民轉身出帳,連夜趕往馬杜賴港整備船隊。
李天然與秦昭留在帳內,對著沙盤逐一核對方陣排布、火力覆蓋範圍、騎兵出擊時機,每一處細節都摳得嚴絲合縫。
今夜的通衢平原格外安靜,聯軍大營裡一片死寂,阿育陀耶看著傷亡冊,氣得砸碎了帳內的器物,滿心只想著次日如何反撲。
全然不知,唐軍早已棄了死守的打算,佈下了讓他全軍覆沒的死局。
次日,唐軍當著阿瑜陀耶的面,讓士兵扛著鋤頭鐵鍬,把舊壕溝往深了挖、往寬了拓,土堆壘得比之前更高。
炮隊只敢放三五炮試探,還專往空地上打,裝作標尺校準不準、火藥不足的模樣,阿育陀耶登坡看見,只當唐軍昨日一仗,打光了家底連炮都不敢多放。
第二日,拉索爾派了五百輕騎試探性襲擾,唐軍前陣銃手只稀稀拉拉射了幾輪,便佯裝退守壕溝。
第三日,唐軍在壕溝後搭起簡易的傷兵營,找了些人演傷兵哀嚎聲故意傳得遠。
而這三日裡趁著對方放鬆警惕,唐軍趁著夜裡悄悄摸到南側緩坡,把預設陣地的陷坑挖好,覆上草蓆浮土,炮位提前勘定、標尺校到分毫。
主力銃手分批次換防,趁著夜色把兩萬一千人慢慢移至緩坡,只留千餘老弱兵在舊壕溝裡裝樣子,每日照舊“加固壁壘”。
一切直至第四日,通衢平原上七個巨大的步兵方陣,如同從大地中生長出的血色鐵砧,以品字形錯落分佈在緩坡上。
每個方陣約兩千五百人,組成邊長約六十步的正方形。
方陣四邊,三排火銃手呈跪、蹲、立姿態向外,銃口平端,方陣四角,深紅軍服鑲白滾邊的擲彈兵扼守。
方陣之間,間隔一百五十步——恰是線膛銃有效殺傷,與交叉火力的死角位。
秦昭站在坡頂指揮所,單筒鏡掃過整個戰場,在他身側,十二門二十四斤重型攻城炮,已調整至最大仰角,炮口對準北方四里外聯軍中軍本陣。
三十門十二磅野戰炮、四十八門六磅野戰炮分屬各旅,炮口指向平原。
而藏在七個方陣間隙偽裝工事後的,是二十四門三磅騎炮,這些是最後的近防火力。
“報師帥!”斥候飛奔上坡,單膝跪地。
“聯軍中軍步兵開始前移,兩翼騎兵正在集結,左翼約六千,右翼約六千!”
“知道了。”秦昭放下鏡子,看向身側的傳令官。
“傳令各旅:按甲字預案,火炮分三層接敵,重炮打敵本陣與步兵叢集,野戰炮打騎兵集結與衝鋒鋒矢,騎炮待命,敵進二百步內方可開火。”
“諾!”
軍令透過旗語與銅哨傳遞,戰場上響起一片扳動炮閂、裝填彈藥的金屬碰撞聲。
炮手們將用絲綢包裹的火藥塞進炮膛,用通條壓實,再填入沉重的實心彈,或預製破片開花彈,霰彈包被堆放在騎炮旁,隨時準備換裝。
巳時正,聯軍發起攻擊,超過四萬莫臥兒步兵從中軍湧出,拉出寬達兩裡的散兵線。
左右兩翼,各六千拉傑普特騎兵開始整隊,他們沒有排成密集的牆式佇列,而是以百人隊為單位,形成數十個鬆散的楔形小隊以躲避炮火。
馬蹄聲起初如悶雷,隨後匯聚成海嘯,數千匹戰馬開始小跑加速,最後變成席捲平原的狂風。
騎士們伏低身體,豔色頭巾在風中拉成直線,角弓握在手中,箭已搭弦。
八百步。
唐軍坡頂,重炮率先發言。
“重炮營,目標敵中軍步兵叢集,距離一千二百步,實心彈一輪齊射,放!”
炮長嘶啞的吼聲中,十二門二十四斤重炮,同時噴出數尺長的火舌。
炮身在後坐力推動下猛然後挫,沉重的木質炮架,在墊了沙土的地面上劃出深溝。
下一刻,炮彈呼嘯著劃過高拋物線,在空中飛行近三秒後,如隕石般砸進聯軍步兵叢集。
第一枚實心彈落地,在凍土上砸出臉盆大的淺坑,隨即以驚人的速度向前彈起,繼續飛行。
它像一把燒紅的鐵犁,斜著鑿進密集的步兵佇列,所過之處,人體如熟透的瓜果般爆開,殘肢斷臂混合著內臟碎塊拋上半空。
這枚炮彈在力竭前,連續擊穿了十餘人,在佇列中犁出一百七十餘步長的血肉衚衕。
緊接著是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十二枚實心彈在聯軍步兵陣列中,砸出十二道死亡軌跡。
慘叫聲、驚呼聲、崩潰的哭喊聲瞬間壓過了戰鼓。
六百步——拉傑普特騎兵進入野戰炮射程。
“各旅炮隊,目標敵兩翼騎兵鋒矢,開花彈兩輪急促射,放!”
旗語哨音聯動,部署在方陣後方的七十八門野戰炮,同時開火,這一次炮聲如同連續擂響的巨鼓。
炮彈以稍高的仰角射出,在騎兵叢集上空十餘丈處凌空爆炸。
砰砰砰砰砰——!
超過六十枚開花彈在騎兵頭頂炸開,預製破片和鐵珠如暴雨般傾盆而下,覆蓋了方圓數十步的區域。
數枚炮彈的破片,足以覆蓋大半個百人隊,戰馬悲鳴著人立而起,將背上的騎士甩下。
騎士被破片擊中,慘叫著翻滾落馬,衝鋒的鋒矢前端,瞬間變得參差不齊。
拉索爾伏在馬背上,耳中全是炮彈破空的尖嘯和爆炸的巨響,一塊灼熱的破片擦過他的肩膀,撕開皮甲,在面板上劃出血痕。
他心中寒意陡生——唐軍的炮火層次分明,遠中銜接,完全不像幾天前的醜陋表現,此次衝鋒恐怕生死難料。
四百步——騎兵進入角弓有效拋射距離。
“散開!拋射!”拉索爾怒吼。
騎兵陣列如扇面般進一步舒展,減少炮火殺傷,騎士們在顛簸的馬背上張弓向天,一片黑壓壓的箭雨騰空,划著弧線落向最前方的兩個唐軍方陣。
箭矢飛行四秒後落下,大部分叮叮噹噹打在唐軍,第一排士兵的包鐵木盾和鑲鐵棉甲上,少數越過盾牆,扎進土裡或射中無甲部位,引起幾聲悶哼。
但方陣紋絲未動,甚至無人低頭躲閃,三百步——騎兵開始最後的提速。
唐軍陣中依舊沉默,只有野戰炮在持續轟擊,衝鋒鋒矢的後隊阻隔後續兵力。
拉索爾心中的不安達到頂點,太安靜了,安靜得反常。
但他已經無法回頭,身後是奔騰的洪流,左右是其他狂熱的百人隊,箭在弦上不得不發。
“衝陣——!”他嘶聲怒吼彎刀前指,“碾碎他們!”
最前方的十幾個百人隊,終於收緊隊形挺起長矛,或拔出彎刀,爆發出野性的戰吼,以最高速撞向左前方那個唐軍方陣。
——韓振第一旅的本陣,二百五十步,死神之門洞開。
所有面向騎兵的銃口,在同一瞬壓低了角度,那些藏在方陣間隙的陷坑後,八十四門輕型騎炮,炮手扯掉了炮衣,炮口裡裝填的是最大號的霰彈,裡面幾乎塞滿數百顆鉛丸。
當拉索爾看到,那些突然出現的炮口時,瞳孔驟縮。“不——!”
然而為時已晚,速度最快的三個百人隊,一邊怪叫齊射,一邊從韓振方陣與右側友軍之間的“通道”切入,試圖迂迴側擊。
可當他們衝到兩個方陣中間時,韓振方陣右側面的兩排銃手,與友軍方陣左側面的兩排銃手,幾乎同時扣動了扳機。
瞬間,鉛彈從兩個方向以交叉角度,灌入那條寬約一百五十步的“通道”,形成了立體的火力網,一個騎兵要面對來自左右兩側的子彈。
砰砰砰......
衝鋒的騎兵彷彿撞進了深淵,前排騎兵如割麥般倒下,鮮血從身體兩側噴湧,後排的收勢不及,在血泊和屍體上翻滾絆倒,又被後續的子彈擊中。
幾乎在銃聲響起的剎那,通道前端那些偽裝的騎炮開火了。
轟!轟轟轟!無數鐵砂噴湧的爆鳴。
八十四門霰彈炮在極近的距離齊射,每門炮噴射出數百顆鉛丸,金屬風暴將入口處,變成了一片絕對死亡領域。
硝煙血霧混合升騰,遮蔽了視線,只能聽到其中傳來,密集如雨的肉體撞擊聲,和瀕死的哀嚎。
一門三磅騎炮在八十步距離上,發射的霰彈足以覆蓋寬十步,深三十步的扇形區域。
在這個區域內,無甲或輕甲目標,幾乎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。
拉索爾的衝鋒,在踏入死亡通道的第五息後,就徹底失去了組織,他本人被一顆鉛彈擊中左臂,慘叫一聲,彎刀脫手,全靠雙腿死死夾住馬腹才沒落馬。
“撤!!”他拼盡最後的力氣嘶吼,用右手猛扯韁繩。
但撤退談何容易,衝鋒的勢頭已成,後面的騎兵還在前湧,與潰退的前鋒撞在一起。而唐軍的火力從未停歇。
方陣的三排輪射令人絕望,第一列射擊完畢退後裝彈,第二列上前射擊,第三列準備。
迴圈往復,鉛彈如同永不枯竭的鋼鐵之雨,持續潑灑,每個方陣彷彿一臺精密的殺人機器,高效不知疲倦。
眼見衝出去不成,拉索爾親自帶著親衛騎衝在最前,眼看距離唐軍陣前只剩五十步——只要衝過這五十步,馬刀就能砍到唐軍的脖子,拉傑普特的馬刀,從不怕步戰!
“——咻!”
“前排跪姿!刺刀放平!”
中軍的銅哨聲響起,唐軍主陣前排銃手齊齊單膝跪地,刺刀卡入銃口,斜指前方,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刺刀拒馬。
中後排銃手依舊輪射,鉛彈不停收割著後排輕騎,而東側輔陣的側射火力,也始終未停。
拉索爾的白馬一頭撞向刺刀牆,馬胸被數柄刺刀刺穿,白馬悲鳴一聲,轟然倒地。
巨大的慣性讓他被甩下馬背,滾在地上,堪堪躲過唐軍的刺刀,卻見身旁的親衛已被鉛彈射穿了胸膛。
他撐著馬刀爬起來,看著眼前那道冰冷的刺刀牆,看著身邊的輕騎像割麥子一樣倒下,終於明白——這就是一個唐軍針對騎兵的陷阱!
這時越來越多的騎兵撞入刺刀方陣,雖說造成大量混亂,但面對四面八方射來的鉛彈,拉索爾明白自己徹底敗了。
他毫不猶豫,轉身在親衛的幫助下爬上馬匹,回頭看著越陷越深的大隊騎兵,心痛得快要撕裂。
“走!!別回頭!”
餘下的輕騎早已膽寒,聞言如蒙大赦,勒馬轉身就逃,可唐軍的騎銃兵已從密林裡衝了出來。
千餘騎火冷混搭,分成四隊像四把尖刀,斜斜切向潰逃的輕騎,騎銃在奔馬中開火,鉛彈精準點殺逃兵。
馬刀從背後劈砍落馬的騎士,只片刻,潰逃的輕騎便成了騎銃們的獵物。
高坡上的阿育陀耶看得目眥欲裂,他不敢相信,自己引以為傲的拉傑普特輕騎,竟連唐軍的陣邊都沒碰到,就折損了近三千人,餘者潰逃,再也聚不起陣型。
“中軍!全線衝鋒!給我衝!”他大叫著,逼迫兩萬莫臥兒步兵壓上去,可這些步兵早已在前幾次的較量中,被唐軍火力嚇破了膽。
磨磨蹭蹭往前挪,剛到方陣前百步,便被七方陣的交叉火力掃倒一片,連刺刀牆的影子都沒見著,就紛紛後退。
大唐中軍帥旗下,秦昭看著聯軍的潰敗,臉上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,對身旁的楚王道:“殿下,正面已成定局,就等韋洛爾的訊息了。”
李天然點了點頭,千里鏡轉向北方海岸線,眼底凝著篤定。
他知道,能夠拿下東瀛的二哥,絕不會讓他失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