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九日,黃昏。
通衢平原的聯軍大營,早已沒了初來時的喧囂,白日裡營門處的逃兵,一波接一波往外跑,督戰隊砍了幾十顆腦袋,也攔不住潰散的勢頭。
中軍大帳內,阿育陀耶坐在鋪著波斯地毯的主位上,面前攤著是昨日血戰的傷亡賬冊,猩紅的墨跡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一日血戰,他折損了近三萬兵力,拉傑普特輕騎死傷過半,新軍徹底打殘,火炮丟了七成,剩下的四萬多步卒,早已沒了半分戰心。
可他依舊咬著牙逼著各部整軍,勒令各邦邦主次日清晨,再次發起衝鋒,他還有退路,韋洛爾城囤積著夠十萬大軍吃半年的糧草。
北境的三萬援軍已經過了德干高原,只要撐到援軍抵達,他還有翻盤的機會。
帳內的南印邦主們垂頭喪氣,沒人應聲,只有克萊武站在一旁,臉色慘白一言不發。
他比誰都清楚,昨日的慘敗不是兵力不足,而是戰術上的降維打擊,再衝一次,不過是再送一次人頭。
就在這死寂的僵持中,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哭喊,只見一個莫臥兒兵衝了進來,撲倒在地:“殿下!不好了!韋洛爾……韋洛爾沒了!”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,炸得整個大帳瞬間死寂。
阿育陀耶猛地站起身,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几,鎏金酒壺、羊皮賬冊摔了一地,他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領,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:“你說甚麼?!再說一遍!韋洛爾怎麼了?!”
“唐軍……唐軍從海上登陸了!四月十八日清晨,就破了韋洛爾城!糧倉、火藥庫全被佔留守的弟兄全死了!”
那士兵哭著把話說完,便癱軟繼續道,“唐軍已經佔了城北的所有渡口要道,北境的援軍也過不來了!”
帳內瞬間炸開了鍋。南印邦主們臉色煞白,互相看著,眼裡全是絕望。
他們跟著阿育陀耶起兵,圖的是打贏了分土地、搶財富,現在後路被抄糧草全沒了,前有唐軍的鋼鐵方陣,後有堵死退路的敵軍,他們徹底成了甕中之鱉。
“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”阿育陀耶嘶吼著,一把將那士兵甩在地上,拔出腰間的彎刀,刀刃抵在他的脖頸上。
“你敢謊報軍情,我誅你全族!韋洛爾有一千守軍,還有城防炮,怎麼可能一天就破了?!”
“殿下!是真的!大唐秦王帶的六千精銳!還有水師的重炮!我們拼死從城裡逃出來的,一路跑了一天一夜,就為了給您報信!”那士兵辯解的聲音滿是絕望。
克萊武踉蹌著後退了一步,靠在帳柱上,眼前陣陣發黑。
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,唐軍根本沒打算和他們打陣地消耗戰,從一開始就是海陸合圍,要把他們全殲在這片平原上。
——唐軍好大的胃口!
韋洛爾失守的訊息像瘟疫一樣,半個時辰內就傳遍了整個聯軍大營。
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軍心,瞬間徹底崩塌。營地裡到處都是收拾行李,準備跑路計程車兵。
各邦的私兵接連譁變,沒人再聽軍令去戰場送死,已經有小股部隊直接搶了輜重營的糧草,連夜往南逃去。
阿育陀耶坐在空蕩蕩的大帳裡,從暴怒到麻木,最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絕望。
一切都完了,韋洛爾沒了,糧草沒了,援軍的路也被堵死了,剩下的四萬多步卒,全是沒了魂的驚弓之鳥,別說衝鋒,連守住大營都做不到。
再待下去等唐軍合圍,他連命都保不住。
深夜子時,阿育陀耶悄悄召集了自己的親衛統領,還有拉傑普特頭人拉索爾,只說了一句話:“收拾東西,寅時三刻,帶所有能戰的騎兵,往北走。”
拉索爾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——皇子要放棄步兵帶著剩餘騎兵跑路。
他沒有反對,拉傑普特的騎兵已經死傷過半,再留在這裡只能陪著那些步兵一起死。
寅時三刻,天還沒亮,聯軍大營的北門悄悄開啟。
阿育陀耶帶著僅剩的八千多騎兵,包括自己的兩千親衛重騎、六千殘存的拉傑普特輕騎,人銜枚馬裹蹄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營,朝著北方疾馳而去。
他甚至沒給帳內的南印邦主們留下半句交代,就這麼拋棄了四萬多步卒,獨自逃命去了。
四月二十日,黎明。
唐軍陣前的斥候,第一時間就發現了,聯軍大營的異常——營門大開裡面亂成一團,哭喊叫罵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,根本沒有半點整軍備戰的動靜。
訊息很快傳到了唐軍大帳,李天然聽完斥候的回報,和身旁的秦昭對視一眼,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。
“韋洛爾,二哥得手了,除了後路被抄,沒有任何理由能讓阿育陀耶的大軍,一夜之間亂成這個樣子。”李天然的語氣篤定。
秦昭頷首,手裡的炭筆在輿圖上一劃,戰術指令瞬間清晰:“殿下說的是,阿育陀耶必然是帶騎兵跑路了,剩下的步兵就是沒頭的蒼蠅,不堪一擊。”
他轉身對傳令兵下令,語氣沉穩,沒有半分冒進:“傳令下去,第一、第二旅,成品字形方陣穩步推進,不貪功、不冒進,全線壓上。
騎兵營分左右兩翼繞到聯軍大營後方,堵死他們南逃、西逃的所有路口。
水師陸戰營隨中軍推進,負責清繳降兵,記住,優先圍殲步兵,不必分兵追擊騎兵,我們有的是人堵他的路。”
軍令如電,迅速傳遍全軍,兩萬唐軍列著嚴整的線列方陣,穩步朝著聯軍大營推進。
而此時的聯軍大營裡,天亮之後,步兵們才發現,他們的皇子、他們的騎兵主力早就跑了,把他們這群人扔給了唐軍當祭品。
整個大營炸了鍋,四萬多步卒沒人指揮,沒人組織,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投降,有的四散奔逃,還有的悍勇之輩,拿著武器想衝出去,卻撞上了穩步推進的唐軍線列。
迎接他們的是線膛槍密集的齊射,是火炮的霰彈轟擊,這些沒有指揮的散兵在近代線列步兵面前,和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區別。
唐軍的方陣像一堵移動的鋼鐵牆,把四散奔逃的聯軍步兵,一點點壓縮在包圍圈裡。
戰鬥從清晨打到午後沒有任何懸念,四萬多聯軍步兵戰死近萬人,剩下的三萬多人全數放下武器投降,沒有一個人能逃出唐軍的包圍圈。
通衢平原上到處都是丟棄的武器、旗幟,還有滿地的屍體,曾經浩浩蕩蕩的八萬聯軍,數日之間,土崩瓦解。
李天然立馬在聯軍大營的高坡上,看著滿地的降兵,對身旁的秦昭笑道:“步兵吃完了,接下來就該收網了,我二哥肯定已經在北邊,給那位三皇子備好了天大的驚喜。”
另一邊,在韋洛爾城的秦王,卻是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。
四月十八日拿下韋洛爾城的當天,他就已經算準了阿育陀耶的所有退路,主幹道直通韋洛爾,已被自己牢牢把控,阿育陀耶絕不敢走。
唯一能繞開韋洛爾逃回德里的路線,只有城西六十里外的帕拉爾河谷——兩側是三十餘米高的石質丘陵,中間一條狹窄土路貫穿,谷底是乾涸的亂石河床。
騎兵雖能通行,卻根本無法展開衝鋒,是天然的伏擊死地。
而且他根本不需要考慮火炮,轉運的難題,此次北上,六艘蓋倫巡航艦,隨船搭載了足量的艦炮與野戰炮,登陸韋洛爾後。
他下令拆卸艦炮,用城內繳獲的騾馬拖拽,六十里平地土路,一日之內,便完成了火炮轉運與陣地構築。
整整五十門各式火炮,擺在帕拉爾河谷伏擊陣地上。
8門二十四斤海軍長管重炮,分別部署在河谷南北兩端的丘陵制高點,專門負責封鎖路口,截斷阿育陀耶的進退之路;
24門十二磅野戰炮,分置河谷兩側丘陵中段,形成交叉火力網,專門覆蓋河谷中央的開闊地帶。
18門六磅輕型野戰炮,分散佈置在前沿陣地,負責補射漏網的騎兵叢集,壓制任何試圖衝坡地的敵軍。
配合火炮的,是三千名藩府衛隊精銳,一千名水師陸戰營老兵,提前在丘陵上構築了掩體壁壘,只等阿育陀耶自投羅網。
下午,當阿育陀耶的八千騎兵,狂奔了一天兩夜,終於闖入了帕拉爾河谷。
連續的奔逃,讓所有人都人困馬乏,戰馬早已汗透皮毛,騎士們也個個神情萎靡,連前出的斥候都只派了寥寥數人,人人都只想著趕緊穿過河谷,甩掉唐軍的追擊。
而他們根本想不到,唐軍的重炮,早已在兩側的丘陵上,對準了這支疲於奔命的隊伍。
就在騎兵隊伍全部進入河谷,走到中央開闊地帶的瞬間,丘陵上突然響起了尖銳的銅哨聲。
下一秒,震耳欲聾的炮聲,瞬間填滿了整條河谷。
南北兩端的8門二十四斤重炮率先開火,實心彈呼嘯著砸向河谷的出入口,幾輪齊射便將土路徹底炸斷,滾落的巨石、崩碎的土石。
頃刻把河谷的前後路口堵得嚴嚴實實,徹底封死了阿育陀耶的所有進退之路。
緊接著24門十二磅野戰炮同時轟鳴,霰彈、鏈彈居高臨下,潑灑進河谷中央密集的騎兵隊伍裡。
鏈彈旋轉著掃斷馬腿、撕裂人體,霰彈炸開的鐵砂鉛丸,像暴雨一樣覆蓋整片區域,根本不需要瞄準,每一炮下去都能掃倒一片。
八千騎兵擠在狹窄的谷底,根本無法展開,更別說衝鋒,只能擠在一起當唐軍的活靶子。
前排的騎兵想掉頭往回跑,卻被後路堵死的巨石攔住,後排的騎兵不明情況還在往前擠,整個隊伍瞬間亂成一團,互相踩踏死傷的人,比炮彈炸死的還要多。
“親衛集結!!!快護著殿下衝出去!!!”
親衛統領嘶吼著,舉著包鐵木盾擋在阿育陀耶身前,十幾名親衛策馬圍攏過來組成人牆,想護著阿育陀耶往西側的陡坡衝。
可他們的舉動無疑在告訴伏軍,這裡有條大魚,兩側丘陵上的線膛槍齊射響了。
一千名銃手居高臨下,精準點殺著試圖突圍的騎兵,衝在最前面的親衛呼吸間被打成了篩子,從馬背上滾落下來。
拉傑普特頭人拉索爾紅了眼,帶著幾百名騎兵策馬往南側丘陵衝,想搶佔制高點撕開缺口。
可丘陵陡峭戰馬根本衝不上去,剛衝到半坡,就被18門六磅野戰炮的霰彈迎頭轟了回來,人馬死傷慘重,只能狼狽退回谷底。
阿育陀耶看著眼前的地獄景象,聽著震耳欲聾的炮聲,渾身冰涼。
唐軍從一開始就算準了他的每一步,從放棄防禦到迎敵,再到敵後的韋洛爾奇襲,最後是這河谷裡的伏擊圈,他從頭到尾,都在對方的棋盤裡。
他一把推開身前的親衛,拔出腰間的鎏金彎刀,想組織身邊的親衛衝開一條生路。
可就在他探身揮刀、半個身子暴露在盾牆外的瞬間,一顆從丘陵上飛來的鉛彈,順著風勢擊中了他的胸口。
鉛彈穿透了他的亮銀鐵甲,在他胸腔裡炸開了一個碗大的創口。
阿育陀耶只覺胸口一陣劇痛,渾身的力氣像被死神抽乾,手裡的彎刀脫手落地,整個人重重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,砸在亂石遍佈的河床上。
他躺在滾燙的石頭上,看著頭頂被兩側丘陵,擠成一條線的天空,嘴裡不斷湧出鮮血,視線漸漸模糊。
阿育陀耶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自己手握八萬大軍,有英夷的火器相助,有帝國的背書,怎麼會落得這樣一個下場,死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河谷裡,死於一顆流彈下。
幾息之後,這位曾手握重兵的莫臥兒三皇子,眼睛圓睜,漸漸沒了呼吸。
三皇子戰死的訊息像最後一根稻草,徹底壓垮了殘存的騎兵。
剩下的人,要麼扔下武器跪地投降,要麼瘋了一樣想衝開堵死的路口,卻被唐軍的火力一一射殺。
拉索爾帶著不到三百殘兵,拼死從河谷西側一處,人跡罕至的斷崖下馬攀出,一路向西亡命天涯,從此再沒了蹤跡。
戰鬥結束時,夕陽已經染紅了整個河谷。
李懷民策馬走下丘陵,看著地上阿育陀耶的屍體,淡淡吩咐道:“把他的屍體收殮好交給幾個降兵,讓他們帶著屍體去德里,告訴奧朗則布犯我大唐疆土者,雖遠必誅。”
幾個降兵顫顫巍巍地接過皇子的屍體,用麻布裹好綁在馬背上。
他們看著河谷裡滿地的屍骸,連頭都不敢抬,只能牽著馬朝著德里的方向,狼狽而去。
殘陽如血,染紅了帕拉爾河谷的亂石與焦土,這場決定南印未來數十年格局,第二次淡米爾納德會戰,以唐軍的全勝告終。
八萬聯軍全軍覆沒,莫臥兒三皇子阿育陀耶戰死,三個叛亂土邦被連根拔起,南印大小邦國盡數歸降,大唐在印度洋東岸的統治,已然穩如磐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