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馬杜賴,楚王府正堂。
兩名風塵僕僕的莫臥兒使者,竭力挺直腰板立在堂下,為首者是一名留著精心修剪鬍鬚,頭戴鑲嵌綠松石包頭巾的波斯裔官員。
他先是展開一卷用金線,繡著莫臥兒皇家紋章的羊皮紙,然後用德里口音,朗聲誦讀:
“奉偉大君主、信徒的扞衛者、莫臥兒帝國皇帝奧朗則布陛下之命,暨尊貴的皇子、帝國南境總督阿育陀耶殿下之諭,致盤踞於馬杜賴之唐人統帥:爾等僭越我大莫臥兒天威,侵我藩屬疆土,戮我治下臣民,罪惡滔天。
今皇子殿下親提王師,攜各邦義旅,已陳兵韋洛爾,軍容鼎盛,旌旗蔽日。
特賜爾等最後之仁慈:限爾等於三日之內,開城納降,交還所佔土地城池,釋歸所掠人口財物,主犯自縛轅門請罪。
如此,皇子殿下或可網開一面,準爾等殘部乘船離境。
若執迷不悟,負隅頑抗,待天兵一至,定教爾等人馬俱碎,片甲不留,使馬杜賴城內外,雞犬無遺!何去何從,速決!”
莫臥兒帝國使者的大放厥詞,陡然令堂上鴉雀無聲。
兩側肅立的龍驤軍將佐,從秦昭、韓振、楊衝以下,個個面沉如水,唯眼中寒光凜冽。
端坐主位的李天然神情不變,彷彿在欣賞一段聲色並茂的表演,直到使者唸完最後一個字,他這才漫不經心道:“說完了?”
那波斯使者被對方態度弄得一怔,準備好的嚴厲的措辭,被堵在了喉嚨裡,只得硬著頭皮道:“尊貴的殿下,此乃最後通牒,望您明察利害,勿謂言之不預!”
李天然忽然嘴角翹起,讓兩名使者沒來由地心頭一寒,一層細密的虛汗由額角滑落臉頰。
“奧朗則布帕迪沙……本王久仰了,只是我大唐皇帝陛下,似乎未曾授予奧朗則布,或是他哪位皇子,管轄我大唐疆土、訓斥我大唐藩王的權力。”
他龍驤虎視微微前傾,肅聲道:“馬杜賴,乃我大唐將士浴血收復、叛邦獻土之地,已入《大唐坤輿圖》籍,歸楚藩管轄。
此地一草一木,一民一兵,皆屬大唐,何來‘侵爾藩屬、掠爾財物’之說?爾主無端興兵,犯我疆界,本王尚未問罪,爾等倒敢來下書恫嚇?”
波斯使者臉色漲紅,急聲道:“殿下!你這是強詞奪理!淡米爾納德諸邦,歷來都是我國番邦……”
“甚麼番邦?”李天然厲聲打斷他,目光如電,“在這片土地上,歷來都是弱肉強食,勝者為王!爾莫臥兒先祖,不也是提刀跨馬,從撒馬爾罕一路砍到德里,才坐穩了這江山?
怎麼,如今刀子鏽了,便只會耍嘴皮子,搬出甚麼‘歷來法理’來唬人?”
他霍然起身,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,幾步走到堂中,逼視著兩名使者:“回去告訴阿育陀耶,還有他身邊那些英國人。
想拿馬杜賴,可以,拿出真本事用刀槍來說話,在這通衢平原上劃下道來,我大唐龍驤軍,還有本王麾下兒郎,奉陪到底!
看看是他那八萬烏合之眾的旗先倒,還是我這馬杜賴城的王旗先落!”
“至於投降……”李天然臉上浮現笑意,側手對親衛隊長一抬:“銃。”
他先是一愣,旋即抽出短銃奉上。
“砰——!”
火光一閃,那捲金線紋章的羊皮紙,瞬間被轟成碎末,火星在案上燒成灰燼。
兩名使者渾身劇顫,驚駭莫名,沒想到堂堂大國,居然這般不顧禮法!
李天然吹了吹槍口青煙,將短銃丟給親衛,下達逐客令:“我大唐沒有‘投降’二字。帶話回去——三日後,通衢平原,通衢平原,既分高下,也決生死。”
四月十三,黎明前,通衢平原
夜色如墨,東方天際已洇出一抹魚肚白。
平原北端韋洛爾方向,黑暗深處滾來低沉悶響,像大地無聲呻吟——那是數萬大軍壓境的震顫。
漸漸地,地平線下漫出移動的暗影,如潮水般向南漫湧,火光映著憧憧人影,矛尖如林,甲葉閃著寒光,空氣中塵土味漸濃,混著數萬人聚集的厚重體味。
八萬大軍,正以古典浩大的姿態,展開陣型。
中軍是阿育陀耶的本陣,兩萬莫臥兒常備軍列成厚實方陣,阿哈爾步兵與坎布林騎兵,交錯排布。
步兵披鎖甲或鑲鐵皮甲,矛盾彎刀在手,背後弓矢斜挎,行列間雜著幾支老舊火繩槍——這是莫臥兒帝國武力的中堅,紀律嚴明陣型齊整。
皇子的金獅日月大纛立在陣後高坡,周圍簇擁著重甲騎兵與貴族衛隊,他本人騎阿拉伯駿馬,鐵甲外罩紫袍,晨光映在臉上晦暗難辨。
克萊武策馬列於側後,與唐軍相似的大紅軍服,在一片鐵甲雜色中格外醒目。
左翼是那支備受矚目的新軍,四千兵卒身著靛藍短袍,勉強排成三個淺縱深橫隊,比中軍的厚重方陣,單薄得不堪一擊。
士兵緊攥褐貝斯燧發槍,指節繃緊,不少人還想著昨日試槍,發生炸膛時的驚懼。
數十名紅衣英軍顧問,與西帕依監軍在佇列前後巡走,呵斥聲不斷,勉強調整著隊伍間距。
新軍後方稍遠,是聯軍殘存的四十五門火炮,口徑雜亂,炮身陳舊,炮手正忙不迭構築簡易發射壁壘。
後方,一萬五千多名潘地亞、坦賈武爾殘部與南印小邦附庸步兵,稀稀拉拉跟著,他們裝備駁雜士氣低迷,與其說是戰兵,不如說是湊數的背景。
右翼卻是另一番光景,一萬兩千名拉傑普特輕騎兵,是戰場最耀眼的機動力量。
他們無統一鎧甲,卻都纏著豔色頭巾,披刺繡斗篷,馬鞍旁懸角弓,腰間挎著致命的塔瓦彎刀,以部落家族為單位聚成小叢集。
戰馬不耐煩地小步挪動,噴著白氣,馬蹄輕刨地面滿是進攻欲,也藏著對中軍僵化陣型的輕蔑。
輕騎兵內側,八千名德干僱傭兵沉默佇立,火繩槍步兵與兇悍的非洲哈布希戰士混編,黝黑的身影像一塊塊礁石,沉凝不動。
後軍是三萬餘雜牌附庸與輜重營,旗幟五花八門,人員魚龍混雜,北印小領主私兵混著沿途強徵的民夫,擁堵在後方數里地。
喧譁嘈雜,是整支大軍最混亂薄弱的一環。
聯軍全陣展開,寬達四里,清晨薄霧在軍陣上空繚繞,添了幾分肅殺。
寒風捲動各色旗幟,獵獵作響。
阿育陀耶望著眼前,無邊無際的軍容,胸中豪氣翻湧,可目光掃過左翼那片單薄的藍色佇列,眼角卻忍不住微微抽搐。
昨日戰前校驗,新軍試射竟出了二十多起炸膛、數十起啞火,死傷數十人,營中騷動不已。
克萊武只說是士兵緊張、操作不當,又說槍械長途運輸需保養,當場嚴懲數人,緊急換了批備用槍,才勉強壓下局面。
可那股不祥的預感卻像根細刺,深深紮在阿瑜陀耶的心頭。
此刻他唯有祈禱,那只是意外,祈禱克萊武許諾的先進戰術,與決定性火力,能在實戰中真的奏效。
“殿下,我軍已基本展開。”
一名莫臥兒老將策馬上前,沉聲稟報,“是否按計劃再派使者勸降,以示王道?”
這是古戰的禮儀,也是摧垮敵軍士氣的心理戰。
阿育陀耶抬眼望向南方,平原盡頭,馬杜賴城的輪廓,在晨曦中如巨獸匍匐,城池前唐軍仍裹在黎明前的黑暗裡,悄無聲息彷彿空無一人。
“不必了。”
想起三天前使者帶回的答覆——那羞辱姿態,還有唐人統帥的狂妄,阿育陀耶眼中戾氣一閃,“唐人冥頑不靈,自尋死路。傳令:全軍穩步前進!左翼新軍與炮兵協同,中軍壓上,右翼騎兵待機!
讓我們用彎刀和烈火,告訴這些東方來的強盜,誰才是南印真正的主人!”
“嗚——嗚——嗚嗚——!”
蒼涼的牛角號聲,在聯軍陣中次第響起,壓過寒風。
龐大的軍陣緩緩挪動,左翼新軍與附庸步兵最先動身,在軍官的驅趕下,邁著雜亂遲疑的步伐,走向前方的死亡迷霧。
緊接著,厚重如牆的中軍方陣,也開始整體前移,長矛如林緩緩傾倒,右翼的拉傑普特騎兵則分成數股,在主力側翼遊弋,如同伺機而動的狼群。
八萬人同時行動,即使速度緩慢,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勢,也足以讓任何對手膽寒,大地在震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