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洛爾城郊,新軍大營
阿育陀耶皇子立在土木閱兵臺上,手按腰間父皇所賜的藍寶石彎刀。
在他身後三步,站著十幾名北印附庸王公的代表,最前的拉傑普特辛格王公,鬍鬚濃密,鷹隼般的目光掃過臺下,眼底藏著對 “排隊槍斃” 戰法的輕蔑。
身旁’旁遮普‘的錫克酋長代表,纏紅巾挎塔瓦彎刀,沉默不語,遠處小邦使節拘謹不已,總用眼角瞟著皇子的側臉。
臺下四千篩選出的 “新軍” 剃了髮髻,換上統一定製的靛藍粗布短袍,勉強排成十幾個方陣。
他們在穿紅色軍服,口音古怪的英國教官教導下,重複著抬槍、瞄準、扣扳機的單調動作,佇列歪斜動作僵硬,與周圍自由散漫圍觀的附庸部隊,相得益彰。
“舉槍 ——!瞄準 ——!放!”
英國教官沃森上尉的吼聲炸開,雜亂的爆鳴驟然響起,蓋過營中喧囂。
槍口噴吐白煙,在無風的正午聚成一片矮煙牆,遠處草靶區濺起零星塵土,寥寥數靶晃動。
第一排士兵慌忙退下,第二排擠上前,手忙腳亂地咬開定裝紙彈,裝填、壓實,臉上是專注到麻木的神情。
阿育陀耶暗自點頭,雖然齊射雜亂,動作笨拙得讓人幾欲嗤笑,但那迥異的爆鳴與成片白煙,還是在他心裡點燃了灼熱的火焰。
—— 這是火藥帶來的力量,是能沖垮傳統武士陣列的力量。
他側頭看向身旁的克萊武,這位英屬東印度公司上校,身著筆挺的猩紅呢絨軍服,三角帽夾在腋下,淡金短髮打理整齊,臉上掛著優越感的微笑。
見皇子看向自己,克萊武微躬身,用帶倫敦腔的波斯語低聲道,“殿下請看,這些廢....咳...這些人受訓不足四十天,已掌握線列射擊要領。
佇列與同步射擊尚可打磨,更重要的是他們學會了聽令,學會了在硝煙中守陣,假以時日配上火炮,這會是您最鋒利的刀刃,足以切開任何陳舊陣線。”
“好是好,但現在就是人數太少了。”阿育陀耶尾音難掩激動,為了對抗自己的兄弟姐妹,他可太需要這把刀了。
德里的兄長們各有戰功,唯有他被髮配南印,手裡的傳統部隊遠遠不夠,支撐他的儲位野心,英國人的火槍就是天賜之機。
阿育陀耶掃過臺下的藍色方陣,語氣不滿,“我要四萬,不是四千,沒有火炮壓制,這些步兵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殿下所言極是。” 克萊武笑容不變。
“人數可從土邦壯丁與北境志願兵中遴選,火炮雖鑄造運輸不易,但馬德拉斯正全力調集庫存、督促仿製。
我以個人名譽擔保,五日內,六門九磅野戰炮與彈藥必到韋洛爾,即刻便可開展步炮協同操演,屆時,您會看到排槍彈幕與炮彈落點,結合產生的毀滅性力量。”
阿育陀耶點頭重新望向臺下,藍衣士兵在教官的鞭子下,挺著刺刀以誇張步伐衝向草靶。
(不知諸位有沒有看過印軍練刺刀?但凡看過終生不忘。QAQ)
他卻彷彿看到這支新軍,在炮火掩護下碾過南印土邦,與馬杜賴的唐軍正面碰撞 —— 這是決定南印也是決定他命運的決戰。
此時的韋洛爾城外,仍有隊伍不斷匯入大營。
拉傑普特輕騎兵呼嘯而過,德干僱傭兵扛著老舊火繩槍沉默入營,非洲裔哈布希戰士混跡其中,各地王公的步兵旗號雜亂方言喧譁。
韋洛爾周邊的軍隊,已逾八萬五千人且仍在增加,龐大的營地日夜喧囂,人喊馬嘶,鐵匠鋪叮噹,黃昏的炊煙濃密如霧,遮蔽了半邊天。
同一時間,馬杜賴,楚王府
行轅門窗緊閉,隔了外頭初起的蟬鳴,巨大的南印羊皮地圖鋪在檀木長桌上,邊角壓著鎮尺。
秦昭、韓振、楊衝等龍驤軍高階將領按品肅立,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地圖北端,被硃砂反覆圈點的 “韋洛爾” 上。
斥候營,高營總手持竹棍站在地圖前,將近日探得的情報盡數彙總:“截至昨日酉時三刻,韋洛爾周邊三十里內,敵軍連營逾十里,白日煙霧相連,入夜篝火如星。
可辨識旗幟有阿育陀耶的金獅日月旗、七面拉傑普特王公族旗,還有比賈普爾蘇丹國殘部的新月旗,總兵力保守估算八萬,且仍有隊伍從西北、東北匯入。”
竹棍向南一劃,重重點在一處:“敵軍哨騎已抵此線,距庫瓦姆河谷前沿哨所不足六十里,三日來,我輕騎與敵遊騎六次接觸雖有斬獲,但拉傑普特騎射悍勇,來去如風。”
他看向主位的李天然,恭敬道:“三日前,潛入韋洛爾的丙三號眼線冒死傳信,敵軍在大營西側編練新式火器部隊,由英夷親自操訓,約三千五百至四千人,著統一藍衣,用英制燧發槍,專練佇列、裝填、輪射。”
話音落,作戰室內一片安靜。
先不說八萬之敵是真是假,就是八萬頭豬衝陣,也能讓人一時手忙腳亂,更別說英夷訓練的新軍,
李天然閉眼沉思,手邊茶水涼透也恍若未覺,他在心中思考從韋洛爾到馬杜賴,再到兩者之間的通衢平原。
“屯兵八萬,每日糧草消耗天文數字。” 李天然陡然開口,打破沉寂。
“阿育陀耶非庸才,要麼速戰求一擊制勝,要麼分兵就食予我可乘之機,我們的機會就在他不得不動之時,讓他按我們的方式,在我們的地方動。”
“殿下明鑑。” 秦昭抱拳上前半步,眉宇間的沙場風霜更添肅殺、
“敵軍勢大必驕,阿育陀耶年輕氣盛,急欲大勝揚威德里。他握新軍聚重兵,必求與我主力決戰,畢其功於一役。
而韋洛爾至馬杜賴,最適宜大軍展開的就是通衢平原,他是想在這裡一雪前恥。”
“他想雪恥我們便給機會。” 李天然嘴角勾起一抹冷弧,眼中燃著棋手落子的熾熱。
“但戰場、時機、打法,由不得他。秦昭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以龍驤軍主帥名義草擬文書,用印後派親衛星夜渡海,送錫蘭科倫坡呈秦王殿下。
言明南印決戰在即,阿育陀耶聚兵八萬有餘,英夷助其編練新軍,馬杜賴得失關乎南疆十年安危、西洋開拓全域性。
請秦王速調五千藩府衛隊,及南洋水師陸戰營老卒,攜足量火器彈藥增援,告之秦兄,我與全軍翹首以盼。”
“末將遵命!”
“韓振,楊衝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龍驤軍第一師進入最高戰備,取消休整、召回告假官兵,輕傷者速歸建。
軍械、糧秣司全員核查,火銃、火炮、彈藥、糧草務必足額,糧秣按三個月用量囤積,城中倉廩一律徵用!”
“是!”
“輔兵營全員動員,停止非戰備勞役,首要加固馬杜賴四面城牆,重點加筑北面胸牆、炮位,清理射界。
其次拓寬平整通衢平原外圍通道,確保炮車快速轉移,依地形在平原構築掩體、阻滯壁壘。
我要讓我軍每一門炮、每一個兵都能快速到位;敵軍每一步移動,都要付出血的代價!”
“末將明白!”
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達,馬杜賴如一臺上緊發條的戰爭機器,全速運轉。
城牆上下,民夫喊著號子夯土砌石;城外,輔兵帶著俘虜與民壯拓寬土路、挖掘淺壕、堆築土壘。
軍營內士卒們聞戰而喜,一個個勤快的擦拭線膛銃、或者清點彈藥、磨亮刺刀,火炮陣地上炮手核算藥包、測量標尺,將實心彈、鏈彈與霰彈分門別類碼放。
隨著緊張的氛圍瀰漫全城,市集喧譁漸消,行人腳步匆匆,歸附的土邦貴族被召入王府後,個個面色凝重。
但這壓抑之下,全無半分恐慌, —— 經上次通衢平原大勝,玄底金龍的唐旗,已在所有人心中紮下必勝的信心。
數日後,一艘無標識的快船,乘著夜色駛出馬杜賴港,帆滿南印度洋的晚風,向錫蘭破浪而去。
信使懷中,緊貼胸膛的是秦昭手書、蓋著龍驤軍主帥銀印,與楚王金印的求援信,還有一枚赤金虎符。
信件很快擺到錫蘭科倫坡,秦王李懷民的案頭。
李懷民獨自看完信,隨即喚來藩府衛隊指揮使,與南洋水師副將,直接下令:“點齊五千藩府衛隊,披全甲攜輕重火器,備足兩月彈藥糧秣。
水師調集所有運輸艦、武裝商船,再從兩艘巡航艦撥兩個水師陸戰營,約一千人,攜艦用輕炮與精良火銃同往。
五日之內,船隊必須抵達馬杜賴,全軍聽由楚王節制,傳我話給天然,我在錫蘭等他捷報,施琅提督的艦隊已向西機動。
水師隨時聽候調遣,封鎖保克海峽、炮擊沿海據點,皆可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三月二十,黎明。
科倫坡港帆檣如林,號角低沉。
五千身著黑鑲赤邊棉甲的秦王藩府衛隊,以嚴整隊形默默登船,透著百戰精銳的肅殺,緊隨其後的是,一千名身著深藍水師服的陸戰營士兵。
當朝陽躍出海面時艦隊起航,乘著西南季風犁開深藍海面,向東北方的馬杜賴駛去。
而馬杜賴的北城牆制高點,秦昭獨自佇立,他手扶垛口極目遠眺 —— 通衢平原草木蔥蘢,土黃村道與蜿蜒溪流散落在綠野間,一派田園牧歌模樣。
但秦昭知道,這片寧靜之下,大地已在震顫,北方地平線後,八萬大軍的腳步聲正沉悶如雷。
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,鎮國公之子曹昂臉上的痞氣斂去,露出難得的成熟與穩重。
在他身後水兵與工匠喊著號子,用滾木繩索將一門從 “鎮濤” 號,卸下的二十四斤海軍長炮,拖上預設的磚石炮位。
“秦帥,瞧瞧這傢伙什。” 曹昂拍了拍冰涼的炮管,咧嘴一笑。
“水師壓箱底的東西,射得準打得狠,今天就讓莫臥兒人和紅毛鬼,嚐嚐海龍王的滋味。”
話落,他左右瞧了瞧,壓低聲音貼耳道,“楚王殿下讓我問您,這第二場淡米爾納德會戰,您心裡是何章程?弟兄們都等著。”
秦昭聞言,看著北方良久才緩緩開口:“上次通衢平原我們守株待兔,以正合以奇勝,這次敵有備而來,兵多將廣,還想學我火器之術,戰法必變。”
他抬手指向平原上幾處地勢稍高、有溪流溝壑的地方:“那些地方,輔兵營帶著俘虜沒日沒夜改造過,拓寬溝渠、堆高土丘、清理密林射界、埋下木樁。
我們不被動待攻,要主動請君入甕,以馬杜賴為根基,以改造地形為依託,築縱深防禦。
以壘固守,耗其銳氣;以炮製騎,斷其衝鋒;以銃破陣,摧其步卒,這片平原不是他們馳騁的戰場,是我們為他們造的鐵砧。”
秦昭眼中閃過一絲懾人寒光,手按腰間御賜唐刀,鏘!拔刀出鞘:“等阿育陀耶把八萬大軍,全展開在預設戰場,將他那支英夷教出來的新軍,走到合適的位置。
就是我等揮錘之時,把他們的野心、聯軍、詭計,連同這片平原的烏雲,一口氣砸個粉碎!”
曹昂臉上笑容消失,不禁暗道,不愧是跟隨過陛下打天下的將帥,真不知,父親他們當年又是何等風采。
他退後一步抱拳躬身,甲冑鏗鏘:“末將曹昂,及麾下全體水師官兵,靜候秦帥將令!必讓敵酋知曉,大唐兵威,不容輕侮!”
話落,風更勁了,從北方捲來,掠過城牆,穿過平原,帶來遠方隱約的大地脈動。
第二次淡米爾納德會戰,這場決定南印度未來,數十年格局的命運之戰,其血腥的序幕正在南印的晴空下,無可阻擋地緩緩拉開。
(值得一提,這次的戰事不是簡單一家,而是多方聯動。求打賞,唉,催更的人越來越少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