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末,天色將明未明,風雪稍歇。
博佑的三百輕騎,如一把燒紅的尖刀,刺入獵宮正門外的混戰。
馬蹄踐踏著雙方戰死的屍體,科爾沁人猝不及防,在騎兵衝鋒下陣型散亂,正門壓力驟減。
幾乎就在博佑騎兵,衝過那片密林邊緣不久,東南方向地平線上,黑色潮汐在熹微的雪霧中浮現,由遠及近。
這支騎兵約兩千人佇列嚴整,全軍皆著便於雪地行動的白色罩袍,內襯鎖子甲或棉甲,武器制式統一。
最前方,一面明黃織金龍纛,在晨風中獵獵展開,旗下一騎白馬金鞍,身著暗金色鎖子甲,外罩玄色大氅的年輕人,面容冷峻。
——正是本應在數千裡外喀山城的順治皇帝!
他身邊簇擁著神情各異的臣子與將領,喀山之戰的首功之臣滿珠習禮、哥薩克頭領伊萬·謝苗諾夫赫然在列,還有數十名鑾儀衛,最精銳的巴牙喇。
他們彷彿風雪中幽靈,出現在這個絕不該出現的地方,這個決定帝國命運的時刻。
順治——抬手,身後如雷的蹄聲瞬間衰減,兩千騎兵在他身後靜靜展開,如同展開翅膀的巨鷹,無聲地截斷了獵宮與託博爾斯克之間的空間。
他們的前方約一里處,阿克蘇率領博佑留下的七百重甲步騎!這七百人剛剛完成集結正欲開拔,追隨博佑馳援獵宮。
卻猛地發現退路已被切斷,前方出現了一支打著皇帝旗號的陌生大軍!
七百對兩千,且對方以逸待勞,陣列嚴整。
阿克蘇心頭狂震,厲聲嘶吼:“止步!結陣!槍矛在前,弓箭居中,騎兵兩翼!”
霎那間,長槍如林豎起,弓箭手張弓搭箭,哥薩克騎兵在側翼遊弋,雖然人數劣勢,但瞬間擺出了死守待援的架勢,顯示其不凡戰力。
順治策馬,緩緩向前行出十幾步,脫離本陣,滿珠習禮與伊萬欲跟隨,被他一個眼神制止。
他獨自一人,面對七百支蓄勢待發的箭矢與長槍,面色平靜無波。
“阿克蘇!”順治開口。
阿克蘇在陣中看到那面鮮明的龍纛,聽到那年輕威嚴的聲音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皇帝!皇帝怎麼會在這裡?!他不是在喀山嗎?難道……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,讓他幾乎握不住刀柄。
“奴才……阿克蘇,叩見皇上!吾皇萬歲!” 阿克蘇滾鞍下馬,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雪地中,聲音發顫。他身後的七百將士一陣騷動,許多人面面相覷,猶豫著是否該跟隨下跪。
“免了。”順治聲音淡漠,目光掃過那七百張或驚疑、或惶恐、或兇狠的臉,尤其在那些高鼻深目、衣著雜亂的哥薩克騎兵臉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朕知爾等受命駐守於此,不明就裡。獵宮有宵小作亂,朕已親率王師前來平叛。攝政王與太后安危,朕自會保障。” 他頓了頓,話鋒微微一轉,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放下兵器,跪迎王師。爾等皆是我大清將士,朕的臣子。朕,恕爾等此刻不明之罪。既往不咎,且,有功者賞。”
阿克敦伏在地上,額頭觸著冰冷的雪,心中天人交戰。皇帝親臨,龍纛在此,大義名分在彼。可他是博佑貝勒的親信,是多爾袞王爺一手提拔的……王爺還在獵宮!
他猛地抬頭,嘶聲道:“皇上!獵宮危急,王爺……”
“阿克敦!”順治打斷他,聲音陡然轉厲,目光如電。
“朕的話,你沒聽清嗎?放下兵器!還是說,爾等要隨同獵宮內的叛賊,一併作亂,謀逆犯上?!”
“謀逆”二字,如同重錘,敲在每一個人心上。許多旗丁臉色大變,握著兵器的手開始發抖。
哥薩克們雖然對“謀逆”概念不深,但也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皇權威壓和恐怖殺機。
就在這時,順治側頭,對身旁的伊萬·謝苗諾夫低聲說了一句。
伊萬眼睛一亮,重重點頭,猛地催馬上前幾步,來到陣前。他深吸一口氣,用洪亮、粗野卻充滿煽動力的頓河哥薩克語,對著那數百名同鄉吼道:
“喂!頓河、第聶伯河的狼崽子們!聽著!我是伊萬·謝苗諾夫!曾經是沙皇的百夫長,現在是偉大的博格達汗皇帝陛下的將軍!”
哥薩克佇列一陣明顯的騷動,許多人認出了這個在哥薩克中,頗有名氣的悍勇頭領。
伊萬揮舞著馬刀,繼續用母語咆哮:“看看你們前面!是皇帝!是整個葉尼塞到伏爾加河之主的博格達汗!
他比莫斯科的沙皇更強大,比波蘭的國王更富有!他賞賜金銀像撒沙子,賞賜土地像分草地!”
他指著順治身後的兩千鐵騎,以及那面耀眼的龍纛:“再看看你們自己!你們在為誰賣命?一個可能馬上就要完蛋的老頭子!
還是為一個即將統治全天下的年輕獅子?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!”
“皇帝陛下說了,放下武器,以前的事一筆勾銷!而且,我以聖母的名義起誓,只要你們現在調轉馬頭,跟著皇帝陛下,每個人賞一百個銀盧布!
獵宮裡的財寶,你們可以拿頭一份!死了的,撫卹加倍!活著的,以後軍餉翻倍,搶到的土地和女人,都是你們自己的!博格達汗還會封你們當貴族,真正的貴族!”
金銀、土地、女人、貴族頭銜、加倍軍餉……這些詞彙精準地擊中了,哥薩克們靈魂中最渴望的部分。
他們為錢賣命,為掠奪而戰,忠誠本就稀薄,此刻有更強大的金主擺在眼前。
一陣激烈的交頭接耳,阿克蘇聽得懂一些哥薩克語,聞言魂飛魄散:“不要聽他蠱惑!保護王爺……”
一個哥薩克十人長,忽然抽出馬刀,用哥薩克語高喊:“伊萬頭領說得對!跟著博格達汗,有金子,有土地!誰還跟著快死的老頭子!”
說罷,他一勒馬韁,毫不猶豫地帶著自己的小隊,衝出了本陣跑向順治軍隊的側翼,並丟下了武器。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像雪崩的開始。
越來越多的哥薩克騎兵,在同伴與利益的許諾下,脫離陣列奔向“新主人”,他們扔下兵器以表示順從。
七百人的混合部隊,瞬間瓦解了近三分之一,而且是最悍勇的哥薩克騎兵部分!
剩下的旗丁步甲士氣暴跌,驚恐地看著同伴倒戈,看著前方黑壓壓的皇帝親軍。
阿克蘇面如死灰,知道大勢已去……他長嘆一聲,拋下了手中的腰刀,屈膝跪倒,以頭搶地。
“奴才……阿克蘇率所部將士……恭迎皇上!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
主將投降,剩餘的人再無戰意,紛紛丟下兵器,跪倒一片雪地之中。
見此情景,順治嘴角翹起,揮了揮手。
伊萬·謝苗諾夫立刻率領部分,已歸附和原本的騎兵迅速上前,接收降兵收繳武器,將阿克敦等人暫時看管起來。
短短不到兩刻鐘,七百變數被順治以富貴許諾,兵不血刃地瓦解收編。
順治不再看那些降兵,他調轉馬頭望向火光漸熄的獵宮方向,此刻,他麾下可用之兵已達兩千七百餘人,對獵宮形成了絕對包圍。
“傳令,合圍獵宮,各門堵死不許放走一人。”順治的聲音冰冷,不帶一絲情感。
“伊萬,帶你的人喊話,用俄語,用蒙語,用滿語,告訴裡面的人,朕,愛新覺羅·福臨,在此。”
“投降者,免死,執迷不悟者,誅九族。”
“嗻!”
兩千七百鐵騎開始運動,如同一個巨大的鐵環,緩緩收緊,將那座剛剛經歷慘烈刺殺溫泉獵宮,徹底鎖在死亡包圍圈中。
…………
獵宮之內。
暖閣前的庭院,已是一片修羅場,屍體層層疊疊,鮮血在空氣中凝結成暗冰。
遏必隆帶來的三百死士,在納穆福和博佑騎兵的前後突擊下,已然全軍覆沒。
殘肢斷臂隨處可見,無主的兵刃插在血泥之中,遏必隆本人身披數創,最後被數支長槍刺穿,釘死在一根燃燒的廊柱旁,怒目圓睜,已然氣絕。
巴特爾率領的科爾沁騎兵,在正門損失慘重,在博佑內外夾擊下最終潰散,巴特爾本人被亂箭射殺於宮門之下。
納穆福的親衛也折損殆盡,他本人重傷倒地,博佑的三百輕騎下馬步戰,與殘餘守軍一起,剛剛肅清了最後幾處零星的抵抗。
暖閣臺階上,多爾袞手持染血的長劍,微微喘息。
博佑提著捲刃的馬刀,快步走到父親身邊,臉上混合著血汙與後怕。
“阿瑪!您沒事吧?” 博佑急問。
多爾袞搖了搖頭,看著滿院狼藉,臉色陰沉得可怕,目光掃過那些屍體的裝束。
“是死士,衝著本王來的,我那侄兒好大的手筆……”
就在這時,宮牆外,遠遠傳來了悶雷般的滾滾蹄聲,“裡面的人聽著!大清國皇帝陛下,博格達汗,愛新覺羅·福臨,御駕親臨!”
“皇上有旨!棄械投降者,免死!頑抗到底者,誅滅九族!”
“皇帝陛下在此!速開宮門迎駕!”
那勸降聲一遍又一遍,迴盪在獵宮上空,多爾袞和博佑臉上瞬間血色褪淨,倆人怎麼也沒想到,這場大戲順治居然敢親自下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