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那羅的歌聲餘韻被八卦清光與五行符力徹底撕碎時,西邊天際的最後一抹殘陽恰好沉入山脊。鐵壁關戰場並未因夜幕降臨而停歇,反而在火把與法術光芒的映照下,將白日那場血肉絞殺延續進更深的黑暗。阿修羅的咆哮、兵刃的碰撞、垂死的哀嚎,混合著血腥與焦土的氣味,在關前這片已成煉獄的土地上沸騰。
關羽駐馬立在關牆之上,丹鳳眼掃視著下方戰況。青龍偃月刀斜持身側,刀鋒上凝結的血珠在火光中泛著暗紅。白日與阿修羅王那場未分勝負的廝殺消耗了他大量氣力,臟腑至今仍在隱隱作痛,經脈中《周天青龍訣》運轉時帶著滯澀之感。但他身形依舊挺直如松,目光銳利如初。
突然,他按在刀柄上的左手,指節微微一緊。
不是聽到,不是看到。
是腳下傳來的觸感。
身下這匹赤兔馬,似乎比他更早察覺異常。這匹隨他征戰多年的神駒不安地刨動前蹄,鼻孔噴出粗重的白氣,馬耳警惕地豎起,轉動著捕捉地底深處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震動。
緊接著,關羽自己感覺到了——不是聲音,是大地本身的脈動,發生了極其細微、卻令人心悸的變化。
鐵壁關的地基,是當年集漢國工部與欽天監之力,以黑曜玄鋼巖配合地脈陣法澆築而成,深入地底百丈,與整條山脈的主龍脈相連。有鎮元子地書之力的加持後,這地基更應穩如磐石。然而此刻,關羽清晰地感知到,地脈深處那原本渾厚平緩的靈力流動,正被某種龐大、粘稠、冰冷的力量干擾、擠壓、甚至……撕裂。
那力量並非來自一個方向,而是如同無數條巨大的蚯蚓,從西面地殼深處鑽探而來,在關牆地基下方及更前方的戰場地底,瘋狂掘進、盤繞、蓄力。所過之處,土石結構被蠻橫地扭曲,地脈靈力被汙濁陰冷的氣息汙染。
“地下有東西。”關羽聲音沉冷,傳入身側傳令官的耳中,“傳令,所有土行修士,即刻探查地脈異動,加固關牆地基。前線戰陣,注意腳下。”
令旗揮動,號角響起特殊的短促音節。
關內待命的數十名土行修士立刻盤膝坐下,雙手按地,將神識沉入地脈。片刻後,為首一名白髮老修臉色劇變,猛地睜眼:“將軍!地底……有巨物!數量不下百條!每條體長至少……至少百丈!它們正在啃噬地脈,往關牆根基和戰場下方鑽探!”
話音未落——
轟隆!!!
戰場西側,距離關牆約五里處的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,毫無徵兆地整個向上拱起!
不是爆炸,不是塌陷,是方圓數百丈的地面如同被無形巨手從下方狠狠頂起!土層破裂,岩石翻滾,幾輛遺棄的攻城車殘骸被拋上半空。拱起的土丘迅速升高、變形,表面裂開無數道巨大的縫隙,縫隙中噴湧出濃郁的土黃色腥氣與冰冷粘稠的墨綠色汁液!
緊接著,一顆堪比房屋大小的三角形蟒頭,猛地從拱起的土丘中央破土而出!
蟒頭覆蓋著暗褐色、帶著天然岩石紋理的厚重鱗甲,頭頂沒有角,卻有兩排向後彎曲的猙獰骨刺。眼睛是豎立的金色蛇瞳,冰冷無情,開闔間閃爍著幽光。巨口張開,露出四排匕首般的慘白毒牙,蛇信吞吐,足有數丈長,分叉的舌尖滴落著腐蝕性極強的毒涎,落地便發出“嗤嗤”聲響,灼燒出坑洞。
這僅僅是開始。
第一條巨蟒破土的同時,戰場各處,接連響起震耳欲聾的土石崩裂聲!
第二處、第三處、第十處、第三十處……上百個土丘同時拱起、破裂!每處都鑽出一頭或數頭體型恐怖的巨蟒!它們並非完全相同,有的通體土黃,與大地顏色無異;有的鱗甲暗綠,帶著沼澤的陰溼氣息;有的甚至半身是人形,上半身是肌肉虯結、生有四臂的猙獰巨人,下半身卻是長達百丈的粗壯蟒尾!
摩睺羅伽!
八部天龍之“大蟒神”!
佛經有載,摩睺羅伽乃蟒蛇之神,腹行之類,擁有操控大地、穿梭地脈之能。它們力大無窮,鱗甲堅逾精鋼,更能噴吐毒霧、引發地陷。白日陽氣旺盛時,它們的力量受剋制,偏好潛伏地底。但到了陰氣漸盛的夜晚,便是它們活動最猖獗之時。
這些摩睺羅伽顯然蓄謀已久。它們沒有從正面進攻,而是直接潛入戰場及關牆下方,要從最脆弱的地基與地底,徹底瓦解漢軍防線!
第一條破土的土黃色巨蟒,金色蛇瞳死死鎖定了不遠處的漢軍一處重步兵戰陣。它粗壯的蟒身猛地一彈,竟如離弦之箭般從地洞中竄出大半,張開血盆大口,朝著那數十名士卒狠狠噬去!口中噴出的腥風毒氣,瞬間將前排幾名士卒燻得頭暈目眩!
“穩住!舉盾!”戰陣百夫長嘶聲怒吼,但面對這山嶽般壓來的巨口,尋常塔盾顯得如此渺小。
就在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天地無極,乾坤借法!搬山符——起!”
一聲清越的敕令,自關牆某處箭塔頂端傳來。
只見一道身穿杏黃道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道士,不知何時已立於塔尖。正是茅山宗師石堅。他右手並指如劍,指尖夾著一張紫金色的符籙,符紙無風自動,表面硃砂繪製的山嶽紋路正流轉著厚重光華。
石堅劍指一揮,紫金符籙脫手飛出,化作一道流光,射向那條土黃巨蟒與漢軍戰陣之間的空地!
符籙落地,無聲無息。
下一瞬——
轟隆隆隆!
那片空地劇烈震動,地面如同沸騰的開水般翻滾!緊接著,一座高約三十丈、完全由堅硬岩石構成的小型石山,竟從地底憑空拔起,恰好擋在巨蟒噬咬的路徑之上!
巨蟒收勢不及,一頭狠狠撞在石山之上!
鐺——!!!
如同洪鐘大呂般的巨響!石山表面被撞得碎石飛濺,出現大片蛛網裂痕,但山體巋然不動!巨蟒則被反震之力撞得頭暈眼花,鱗甲崩裂數片,慘綠色的血液滲出。
“石師兄好手段!”另一處,身著青色道袍、面容儒雅的毛小方朗聲笑道,手中也已扣住數張湛藍色符籙,“且看師弟的——地陷成澤!”
他身形飄忽,如柳絮般掠過戰場邊緣,每到一處摩睺羅伽鑽出的地洞附近,便甩出一張湛藍符籙。符籙貼地即燃,化作一團柔和的水藍色光芒滲入土壤。
凡是被水藍光芒浸潤的土地,瞬間變得鬆軟、粘稠、下沉!堅硬的戰場地面,竟在幾個呼吸內化作了深不見底的泥濘沼澤!那些剛從地洞鑽出、或正準備鑽出的摩睺羅伽,龐大的身軀頓時陷入沼澤之中,掙扎著想要脫身,卻越陷越深!泥沼彷彿有生命般纏繞著它們的軀體,吞噬著它們的力量。
一頭半人半蟒的摩睺羅伽,上半身四臂瘋狂揮舞,想要抓住實地,下半身蟒尾卻在泥沼中徒勞拍打,濺起漫天泥漿,卻無法掙脫,反而加速了下沉。
“妖孽!看符!”毛小方得勢不饒人,又抽出幾張赤紅色符籙,揚手打出。符籙在空中化作數條燃燒的火蛇,專門鑽向那些陷入沼澤的摩睺羅伽的口鼻眼耳等脆弱之處,燒得它們嘶嚎連連。
然而摩睺羅伽數量太多,且並非全都中招。不少巨蟒憑藉龐大的力量與堅硬的鱗甲,硬生生從石山阻攔或沼澤困縛中掙脫出來,更加瘋狂地撲向漢軍陣線或開始撞擊、纏繞關牆地基!
一條暗綠色巨蟒竟用蟒身纏住了關牆一段突出部,恐怖的絞力讓玄鋼巖牆體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,表面的符文劇烈閃爍,明滅不定。牆頭守軍被震得東倒西歪,箭矢滾石落下,砸在巨蟒鱗甲上只濺起零星火花。
“這樣下去不行!”關羽眉頭緊鎖,青龍偃月刀已然抬起,準備親自躍下關牆。但體內翻騰的氣血提醒他,此刻強行出戰,未必能扭轉局面。
就在此時——
“諸位道友莫慌!看貧道的!”
一個略顯急促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。只見四目道長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,道袍下襬沾滿泥土草屑,頭上道冠也有些歪斜,但一雙小眼睛卻精光四射。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名同樣衣著略顯邋遢、但眼神銳利的茅山弟子,每人手裡都提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銅鈴,背後揹著鼓鼓囊囊的布袋。
四目道長掃視戰場,目光迅速鎖定了幾處——那裡躺著白日戰死的、體型格外龐大的阿修羅屍體,甚至還有一兩頭墜地未久的迦樓羅殘骸。
“就是這些了!”四目道長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略顯突出的門牙,“屍體新鮮,魂魄未遠,妖力尚存——正好廢物利用!”
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面邊緣破損、卻古意盎然的青銅鏡,咬破中指,將鮮血塗抹在鏡面之上,口中唸唸有詞:
“天清地明,陰靈聽令!屍骸為軀,殘魂為引!聽我號令,起——!”
青銅鏡鏡面驟然亮起慘綠色的光芒,照射在那幾具龐大的屍體上!
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幾具本已死透的阿修羅與迦樓羅屍體,竟開始劇烈抽搐!斷肢處蠕動著長出噁心的肉芽,空洞的眼眶中重新燃起兩點幽綠的鬼火!它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,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,發出無聲的嘶吼,周身纏繞著濃郁的屍氣與未散的妖力。
“去!纏住那些長蟲!”四目道長銅鈴急搖,發出刺耳的節奏。
幾具“復活”的巨型屍骸,立刻邁著沉重的步伐,朝著最近正在肆虐的摩睺羅伽撲去!
一頭被驅役的阿修羅屍骸,四隻僵硬的手臂死死抱住了一條正撞擊關牆的巨蟒脖頸,張開散發著惡臭的大嘴,狠狠咬在巨蟒鱗甲縫隙處!巨蟒吃痛,瘋狂扭動身軀,蟒尾橫掃,將阿修羅屍骸抽得骨骼斷裂,但屍骸不知疼痛,依舊死死啃咬不放!
另一具迦樓羅屍骸,則撲到一條陷入沼澤半截的摩睺羅伽背上,鋒利的鳥喙瘋狂啄擊巨蟒相對脆弱的脊背部位,爪子在鱗片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這些被趕屍術控制的屍骸,個體戰力或許不如生前,更遠不如摩睺羅伽。但它們不知疼痛、不畏死亡、死死糾纏的特性,恰好剋制了摩睺羅伽依仗力量與防禦、喜歡橫衝直撞的戰鬥方式。一時間,竟有十餘條摩睺羅伽被這些“殭屍”纏住,不得不分心應對,攻勢為之一緩。
石堅、毛小方、四目道長各顯神通,其他茅山弟子與漢軍中的土行修士也沒閒著。各種土牆符、地刺符、流沙符、鎮地符……如同不要錢般灑向戰場,竭盡全力遲滯、困縛、殺傷那些破土而出的巨蟒。
戰場地形,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地底襲擊與茅山道術的反制下,變得支離破碎。平地突起石山,堅硬化作沼澤,屍骸“復活”參戰……原本就混亂的廝殺,更添了幾分光怪陸離。
關羽壓力稍減,卻不敢有絲毫放鬆。他敏銳地察覺到,地底深處那股最龐大、最陰冷的氣息,始終未曾真正現身。那些鑽出地面的摩睺羅伽,似乎只是先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