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睺羅伽掀起的土石煙塵尚未落定,西邊夜空中,佛光再臨。
這光與先前天眾的煌煌雷霆、龍眾的磅礴水光、乾達婆的迷離金粉皆不相同。它是透明的,如同最純淨的水晶折射出的輝暈,又似月光穿過無塵琉璃灑下的清輝。光芒並不刺眼,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洞徹感,彷彿能照見萬物本質,照見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的根源。
佛光中央,一道身影緩緩顯現。
並非萬丈法身,僅與常人等高。他身著月白色僧衣,外罩淡金袈裟,面容清癯,雙目低垂,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欲滴。周身無瓔珞寶飾,手中只託著一隻羊脂玉淨瓶。瓶身剔透,瓶口插著一截青翠柳枝。看似樸素,但瓶中隱隱有三千世界生滅的光影流轉,柳枝輕搖間,虛空泛起細微漣漪。
虛空藏菩薩。
這位以“智慧”與“財寶”聞名的菩薩,此刻未顯慈悲相,寶相莊嚴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他並未看向下方慘烈的戰場,也未關注那些正與茅山道士糾纏的摩睺羅伽,目光平靜地落在漢軍陣中幾處——關羽手中嗡鳴的青龍偃月刀,張飛掌中震顫的丈八蛇矛,趙雲懸於腰側的青釭劍,馬超斜持的虎頭湛金槍,黃忠揹負的落日弓。
這些隨主將征戰多年、飲血無數、早已與主人心意相通、甚至誕生了微弱靈性的神兵利器,此刻竟在淨瓶佛光的映照下,同時發出不安的鳴顫!
不是恐懼,是某種更高層級的規則牽引。
虛空藏菩薩左手結印,右手託瓶,唇齒輕啟,誦出真言:
“嗡,縛日羅,馱都,鍐。”
聲音不高,卻彷彿直接在每個人神魂深處響起,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對“物質”、“寶器”、“所有權”等概念的深刻理解與掌控。
隨著真言誦出,淨瓶瓶口那截青翠柳枝,無風自動,朝著漢軍方向,輕輕一刷。
沒有狂風,沒有激波。
但關羽、張飛、趙雲、馬超、黃忠五人,同時感到手中兵器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吸扯之力!
那力量並非作用於手臂肌肉,而是直接作用於兵器本身的存在概念,彷彿要將它們從“屬於關羽的刀”、“屬於張飛的矛”這個概念中強行剝離,歸於“無主之物”,再被那淨瓶收攝!
青龍偃月刀刀身劇震,發出清越龍吟,刀柄處關羽常年握持留下的手印痕跡竟在微微發光,抵抗著那股剝離之力。丈八蛇矛矛杆上的黑龍紋路彷彿活了過來,瘋狂遊動,發出嘶嘶尖嘯。青釭劍劍格處的寶石明滅不定,虎頭湛金槍槍尖金芒亂顫,落日弓弓弦自主嗡鳴!
五件神兵,竟欲脫手飛出!
關羽丹鳳眼怒睜,雙臂肌肉賁張,死死握住刀杆,手背青筋暴起。《周天青龍訣》全力運轉,青龍之氣瘋狂灌入刀身,與那股吸扯之力抗衡。張飛環眼圓瞪,暴吼一聲,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插,雙腳踏地,竟將地面踩出兩個深坑,以全身蠻力定住兵刃。趙雲面色冷峻,左手死死按住腰間劍鞘,右手並指如劍,點在劍柄之上,精純的朱雀離火透入劍身,灼燒著侵入的異力。
然而,那股源自淨瓶的收攝之力,層次太高,太過詭異。它不與你比拼力量,不與你碰撞法力,它直接動搖你對兵器“所有權”的根本認知。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心底低語:此物與你有緣,卻非你獨有;世間法寶,皆可歸於“虛空藏”……
五件神兵顫抖得越來越劇烈,關羽的刀柄已開始滑脫,張飛的蛇矛矛尖已微微離地!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“哈!”
一聲清越長笑,自九天之上傳來。
笑聲中帶著三分譏誚,七分從容,瞬間衝散了那縈繞心頭的詭異低語。
“虛空藏菩薩?好大的名頭!”趙公明青袍飄飄,一步自虛空踏出,恰好攔在淨瓶佛光與漢軍諸將之間,“不過你這‘虛空藏’藏來藏去,怎麼藏到別人手裡的兵刃上去了?莫非靈山寶庫空了,要菩薩親自下場做這沒本錢的買賣?”
他嘴上調侃,手中動作卻半點不慢。
右手一翻,掌心已浮現那枚溫潤如玉的金錢虛影。
正是落寶金錢的本源投影!
金錢虛影出現的剎那,輕輕一旋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,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。
但以金錢為中心,方圓千丈虛空,驟然凝固!
不是簡單的空間禁錮,是更本質的概念定固——在這片區域,萬物的“歸屬”、“聯絡”、“存在狀態”被強行錨定,不受外力的篡改與剝離!
這正是落寶金錢除了“落寶”之外,另一個鮮為人知卻更加本質的威能——定住萬物本質,防止一切外力對“寶物”與“主人”之間聯絡的干擾與切斷!
金錢虛影旋轉,湛清色的寶光如水波般盪漾開來。寶光所過之處,那股試圖剝離五件神兵歸屬權的詭異收攝之力,如同遇到陽光的薄霧,迅速消融、退散!
關羽等人頓時感到手中一輕,那股幾乎要將兵器拽走的恐怖吸力瞬間消失!五件神兵齊齊發出一聲歡悅的鳴顫,重新與主人心意相連,安穩下來。
“菩薩好貪心。”趙公明左手也沒閒著,袖中金光一閃,縛龍索已如靈蛇出洞,激射而出,“想要別人的寶貝?不如先看看自家的瓶子,保不保得住!”
縛龍索化作一道金色閃電,並非攻向虛空藏菩薩本身,而是直取他手中那隻羊脂玉淨瓶!
繩索表面九節龍骨符文瘋狂閃爍,散發出專克一切法寶靈性、強奪器物控制權的洪荒氣息!當年連聖人都讚歎此索“縛拿萬物,無寶不落”,可見其霸道。
虛空藏菩薩古井無波的臉上,終於露出一絲訝色。他顯然沒料到趙公明反應如此之快,手段如此之刁鑽——不直接對抗他的“虛空藏”神咒,反而以落寶金錢定住萬物本質,從根本上瓦解了收攝之力的根基,再以縛龍索直取他法寶本體,攻其必救!
電光石火間,虛空藏菩薩右手淨瓶微微一轉,瓶口柳枝朝著縛龍索,再次一刷!
這一次,柳枝刷出的不再是無形收攝之力,而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琉璃淨光。光芒所過,虛空彷彿被洗滌過一般,變得清澈剔透,一切雜質、異力、乃至攻擊意圖,似乎都要在這淨光中被淨化、消融。
縛龍索與琉璃淨光撞在一處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。
金色繩索衝入淨光範圍,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,彷彿陷入粘稠至極的膠質中。繩索表面的龍骨符文與淨光激烈對耗,發出“滋滋”的侵蝕聲。縛龍索雖未被完全阻住,但前進之勢已大受阻礙。
趙公明見狀,非但不急,反而咧嘴一笑:“菩薩這淨瓶,果然是個好寶貝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音一頓,右手掌心那枚金錢虛影驟然光芒大盛!
金錢不再只是旋轉定住虛空,而是從虛影中分化出二十四道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線,光線並非射向淨瓶,而是射向縛龍索!
每一道光線都精準地纏繞在縛龍索的一段骨節之上!
“如意妙用,萬法隨心——”
趙公明清喝一聲,右手五指虛握,彷彿握住了那二十四道光線的源頭。
“給我——破!”
隨著他五指猛然收緊,那二十四道纏繞縛龍索的金色光線同時繃直、振動!
嗡——!!!
一股奇異的、直指法則本質的震盪之力,順著金色光線傳遞到縛龍索上,再由縛龍索作為媒介,轟然注入那道琉璃淨光之中!
這不是力量的對撞,是規則層面的干擾與破解!
落寶金錢的力量,本就擅長擾亂法寶靈光、矇蔽寶物靈性。此刻在趙公明的精妙操控下,這股力量被極致壓縮、凝練,透過縛龍索這個“導體”,精準地衝擊琉璃淨光維持穩定的核心法則節點!
咔、咔嚓……
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響起。
那道看似無物不淨的琉璃淨光,表面竟浮現出細密的、蛛網般的金色裂痕!裂痕迅速蔓延,所過之處,淨光的純淨與穩固被破壞,威能大減!
縛龍索壓力驟消,發出一聲歡鳴般的顫音,速度暴漲,掙脫了淨光的阻滯,化作一道更加凌厲的金色閃電,直取淨瓶!
虛空藏菩薩眉頭微皺。他看得出,這縛龍索專縛法寶靈性,若被纏住淨瓶,雖不至於立刻被奪,但短時間內必難再自如操控此寶。而失了淨瓶,他的“虛空藏”神咒威能便去了大半。
權衡只在剎那。
菩薩右手手腕一抖,淨瓶脫手飛出,懸浮於頭頂三寸。同時左手結印一變,口中真言再換:
“嗡,阿姆嘎,毗迦,那,娑哈。”
隨著真言,淨瓶瓶身光華流轉,竟在瓶口上方投射出一道朦朧的門戶虛影。門戶似開似閉,內裡混沌一片,散發出包容萬物、收納一切的氣息。
虛空藏門戶!
傳聞虛空藏菩薩掌中有一虛空寶藏,能納無量法寶、無量智慧。此刻雖僅是一道虛影顯化,但門戶出現的瞬間,縛龍索前衝之勢竟為之一滯,彷彿前方不再是虛空,而是一個能吞噬一切的未知深淵。
趙公明眼睛一亮:“有點意思!不愧是專司‘藏寶’的菩薩,這看家本領確實不俗。不過……”
他右手掌心那枚金錢虛影,此刻光芒再變!
從湛清色轉為溫潤的白玉光澤,形狀也微微變化,竟化作一柄三寸長短、通體如白玉雕成的微型玉尺虛影!
正是他另一件隨身靈寶——量天尺的投影!
雖然只是投影,但其蘊含的“丈量天地、厘定規矩”的法則真意,此刻被趙公明全力激發!
“尺量虛空,規矩自成——”
趙公明右手朝著那虛空藏門戶虛影,將白玉尺虛影輕輕一揮!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。
但尺影揮過之處,那原本混沌一片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門戶虛影內部,竟被強行厘定、劃分出清晰的邊界與規則!彷彿一張白紙上被畫出了格子,混沌被賦予了秩序,無序被強行規範!
門戶虛影的“吞噬”、“包容”特性,在這“規矩”與“丈量”的法則衝擊下,頓時紊亂、動搖!
維持門戶的佛力流轉出現滯澀,虛影劇烈波動,明滅不定!
就是現在!
一直如毒蛇般蟄伏、等待機會的縛龍索,就在門戶虛影波動的這一瞬,動了!
金光如電,不再直取淨瓶本體,而是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弧線,繞過波動不穩的門戶虛影,從側後方猛地纏向了懸浮於菩薩頭頂的淨瓶瓶身!
“不好!”虛空藏菩薩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想操控淨瓶移開,但維持門戶虛影已耗費大量心神,淨瓶反應慢了千分之一剎那。
就是這千分之一剎那。
金色繩索已如靈蛇纏枝,死死勒住了淨瓶細長的瓶頸!
“撒手!”
趙公明暴喝,左手虛握,向後猛拉!
縛龍索金光暴漲,恐怖的拉扯之力順著瓶頸傳導向整個淨瓶,要將這佛門至寶生生從菩薩掌控中奪走!
虛空藏菩薩又驚又怒。他萬沒想到趙公明手段如此層出不窮,虛實結合,最後竟真的險些奪走他的淨瓶!此刻淨瓶被縛龍索纏住,若不立刻斷去聯絡,真有失落之危!
電光石火間,菩薩當機立斷。
他右手並指如刀,朝著淨瓶與自己之間的那縷無形聯絡,虛空一劃!
一道無形鋒刃掠過。
噗!
那縷聯絡被強行斬斷!
淨瓶雖未被奪走,但失去菩薩法力加持與心神聯絡,光華瞬間黯淡大半,從空中墜落。縛龍索卷著靈性大損的淨瓶,倒卷而回。
趙公明一把接住縛龍索帶回的淨瓶,掂了掂,咧嘴笑道:“菩薩客氣了,初次見面就送這麼大禮。不過出家人講究六根清淨,這瓶子花裡胡哨的,與您身份不符,還是由趙某代為保管吧。”
虛空藏菩薩看著被奪的淨瓶,寶相依舊莊嚴,但眼中已無最初的從容。他深深看了趙公明一眼,未再言語,身形漸漸淡化,連同漫天佛光一起,消失在夜空之中。
來得突然,去得也快。
只留下一場驚心動魄的法寶爭奪戰,以及關牆上下無數震撼的目光。
趙公明將光華黯淡的淨瓶隨手塞進袖裡,撣了撣青袍,望向菩薩消失的方向,撇了撇嘴:
“想收寶貝?回去多練練吧。”
下方,關羽等人早已收回各自神兵。
張飛摸了摸丈八蛇矛,咧嘴笑道:“這老趙,下手真黑,連菩薩的瓶子都敢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