迦樓羅王的屍體砸入地面揚起的塵埃尚未落定，西邊天際，樂聲再起。
這回，不是乾達婆的單一樂陣。
聲音從兩個方向傳來。
東方雲層深處，笙簫琴笛之音嫋嫋升起，正是數日前被張飛一吼震散的乾達婆。此番樂聲不再強求莊嚴，反添了幾分幽怨纏綿，如泣如訴，似在傾訴離別苦、求不得。音符鑽進耳朵，勾起的不是戰意消磨，而是心底最深處那些不願觸及的柔軟——故鄉的炊煙，逝去親人的面容，離別時愛人含淚的眼。
西方山巒背後，響起了歌聲。
那歌聲非男非女，空靈縹緲，沒有具體詞句，只有純淨到極致的音律起伏。時而高亢如雲雀穿霄，時而低迴如幽泉咽石。每一個轉音都妙到毫巔，直指人心最細微的情感褶皺。歌聲與樂聲並非簡單疊加，而是水乳交融，彼此牽引、共鳴，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無形無質、卻籠罩天地的音律大網。
網中，開始浮現幻象。
不是乾達婆樂陣那種金粉迷霧的魅惑景象，而是直接從每個人心底映照出來的虛影。
鐵壁關前，一名正與阿修羅廝殺的重甲戟手，眼前兇惡的四臂敵人突然變成了他十年前死在胡人刀下的兄長。兄長渾身是血，眼中含著淚與責備，彷彿在質問弟弟為何投身這無休止的殺伐。戟手渾身劇震，手中長戟僵在半空，虎目瞬間通紅，喉嚨發出野獸般的嗚咽。
另一處，西涼突騎陣中，一名騎兵剛要刺出手中標槍，卻看見目標阿修羅的臉變成了他家中臥病在床的老母。老母咳嗽著，顫巍巍伸手想摸他的臉。騎兵心臟彷彿被攥緊，標槍“哐當”脫手墜地，整個人呆立馬上，淚水模糊了視線。
更遠處，關牆上操控床弩計程車卒，透過望山瞄準俯衝迦樓羅時，目標赫然變成了他年幼時養大、後為保護他被野狼咬死的愛犬。小狗搖著尾巴，眼中滿是依戀。士卒手指扣在扳機上，卻像有千鈞重，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，渾身冷汗涔涔。
幻覺如同瘟疫，在戰場每一個角落蔓延。
原本嚴整的漢軍陣型開始出現混亂。
有人丟下兵器抱頭痛哭，有人對著空氣喃喃自語，有人狀若瘋癲地揮舞刀劍，卻砍向了身旁的戰友！即便是張飛、馬超這等猛將，動作也明顯滯澀了一瞬——張飛眼中，面前兇悍的阿修羅王，竟隱約與他記憶深處桃園結義時大哥劉備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重疊；馬超槍尖所指，彷彿看見了父親馬騰在許都刑場上最後回望的那一眼。
戰陣殺伐之氣，最忌心神動搖。
一旦心防出現裂隙，疲憊、恐懼、悲傷、愧疚……所有被強行壓制的負面情緒，便如決堤洪水，洶湧反噬。更可怕的是，那歌聲樂聲無孔不入，竟開始引動心魔。
幾名修為較淺的武道營士卒，眼神驟然變得混亂狂亂，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，竟調轉兵器，朝著身邊的同袍瘋狂砍殺！
“穩住！都是幻象！”有百夫長嘶聲怒吼，一刀劈翻一名陷入瘋狂的部下，眼中卻同樣佈滿血絲，顯然也在對抗腦中翻騰的雜念。
但個體的意志，在這籠罩天地的音律大網中，顯得如此脆弱。
整支漢軍計程車氣與紀律，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，開始出現崩潰的跡象。
就在此刻——
鐵壁關內，中軍高臺上，一直靜觀戰局的諸葛亮，抬起了羽扇。
他面前的法壇上，早已佈設停當。中央不是香爐，而是一面直徑三尺的青銅陣盤。陣盤古樸厚重，邊緣銘刻著雲雷紋，盤面並非平滑，而是浮雕著連綿起伏的山川脈絡。最奇特的是，陣盤中央並非實體，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混沌虛影，虛影中隱約有八種不同色澤的光點沉浮。
八卦陣盤。
非攻伐之器，非守護之寶，而是專司推演天機、調理地脈、鎮守心神的靈寶。此物自上古流傳，內蘊先天八卦本源之氣，最擅化解諸般外邪侵擾、心魔作祟。
諸葛亮左手持羽扇，輕輕拂過陣盤邊緣的雲雷紋。
紋路次第亮起微光。
右手伸出食指，指尖一點晶瑩如露的靈光凝聚，朝著陣盤中央的混沌虛影，輕輕一點。
嗡——！
陣盤發出低沉悠長的鳴響，如同沉睡的古鐘被敲醒。
盤中央的混沌虛影驟然加速旋轉！八色光點從虛影中激射而出，懸浮在陣盤上方三尺處，按照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離、艮、兌的方位，排列成一個完美的圓形。
先天八卦虛影，成。
虛影不過丈許方圓，但散發的清光卻澄澈無比，如同晨曦第一縷穿透薄霧的陽光，又如深山古潭中沉澱了萬載的淨水之光。清光以高臺為中心，朝著四面八方無聲漫開。
所過之處，空氣中那無形的音律大網，如同遇到沸水的蛛絲，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，開始消融。
諸葛亮目光沉靜，口中誦出真言：
“坎水潤下，滌盪心魔。”
懸浮的八卦虛影中，代表“坎”卦的方位，那兩點斷線中間的一點陽爻驟然亮起水藍色的光芒！光芒化作一道柔和的清流，如春雨般灑向下方混亂的戰場。清流無形無質，卻帶著滋養萬物、洗滌汙濁的意境，滲入每一個士卒的心神。
那名看見兄長的戟手，眼中兄長的幻象如同水中的倒影，被清流拂過，泛起漣漪，漸漸淡去，重新露出阿修羅猙獰的面孔。他渾身一顫，猛地驚醒，怒吼一聲，長戟狠狠刺入面前敵人咽喉！
那個看見老母的騎兵，耳邊母親的咳嗽聲被一股清涼之意驅散，眼中恢復清明，看著刺到眼前的骨矛，驚出一身冷汗，慌忙側身閃避，反手一刀砍斷阿修羅一條手臂！
關牆上看見愛犬計程車卒，手指終於不再顫抖，咬緊牙關，扣下扳機！床弩巨箭呼嘯而出，將一頭俯衝的迦樓羅射了個對穿！
坎水之力，潤物無聲，專克心火躁動、魔念滋生。
然而，天空中的歌聲樂聲驟然一轉！
乾達婆的樂聲變得高亢急促，如同金鐵交擊、萬馬奔騰，試圖以更強的節奏衝擊心神防線。緊那羅的歌聲則變得詭異飄忽，音調在極高與極低間瘋狂跳躍，如同無數細針，專門鑽刺坎水清流護持下的心神縫隙。
音律大網非但沒有完全消散，反而變得更加堅韌、刁鑽。
顯然，對方也有精通音律幻術的高人指揮，見招拆招。
諸葛亮神色不變，羽扇再揮。
“離火光明，照破虛妄。”
八卦虛影中，“離”卦方位，中間斷線兩旁的陽爻驟然燃起純淨的赤紅火焰！火焰不炙熱，反而給人一種溫暖、正大、光明之感。火光沖天而起，在空中化作萬千道細如髮絲的光線，如同無數柄光明之劍，朝著那音律大網存在的“概念層面”，狠狠刺入、切割、焚燒！
離火，代表光明、洞察、文明。
專破一切虛妄、邪祟、迷障。
嗤嗤嗤——！
這一次，消融的聲音更加清晰。天空中彷彿有無形的錦緞在被利刃割裂。乾達婆的樂聲開始出現雜音，緊那羅的歌聲也出現了短暫的走調。
籠罩戰場的迷幻力場，被光明之力強行撕裂出無數缺口。
但缺口又在迅速彌合。
對方顯然在拼命維持音律大網的完整。
高臺上，諸葛亮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八卦陣盤雖強，但以他一人之力催動，要覆蓋整個戰場、對抗這精心準備的音幻合擊，消耗極大。對方是以逸待勞，且人數眾多，持久下去，八卦清光恐怕難以為繼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中軍帳側翼，一片臨時劃出的空地上，龐統盤膝而坐。
他面前沒有法壇，只有地面上用硃砂畫出的一個巨大五行輪轉圖。金、青、藍、赤、黃五色符文在地面流轉，散發出穩定的靈力波動。圖陣周圍，盤坐著整整三百名身著五行宗道袍的弟子，個個面色肅穆，雙手結印。
這些弟子修為不算頂尖，大多在築基到金丹之間，但勝在功法同源、配合默契。他們修行的正是龐統一脈相傳的五行道法，對調理氣機、安定心神有獨到之處。
龐統睜開眼，靈樞羅盤懸浮身前，盤面指標瘋狂旋轉，正在計算音律大網最薄弱的節點與五行之力的最佳切入時機。
“就是現在。”他低聲喝道，“五行定神符——起！”
三百名五行宗弟子同時咬破舌尖，噴出一口精血，融入面前早已準備好的黃色符紙之中！符紙以百年桃木漿製成，本就蘊含辟邪安神之力，此刻融合了弟子們的精血與五行道力，頓時綻放出溫潤的五色光華。
“貼！”
龐統一聲令下。
三百弟子同時躍起，身法如電，衝向戰場各處！他們不參與正面搏殺，專找那些仍在與幻象掙扎、或神色恍惚的漢軍將士。每到一人身後，便將一張五行定神符拍在其後背鎧甲上。
符紙觸及鎧甲的瞬間，便融入其中，化作一股溫和卻堅定的五行靈力，順著督脈直衝識海，如同在士卒動盪的心神外，又加上了一層貼身護甲。
一名險些被幻象中“亡妻”拉走的刀盾手，後背一熱，腦中翻騰的悲傷與眷戀如同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撫平。他猛地搖頭，眼中恢復厲色，舉盾擋住阿修羅砸下的戰錘，反手一刀削斷對方腳踝。
一名對著空氣胡亂劈砍的槍兵，符力入體，狂亂的眼神漸漸清明，看著周圍同袍驚疑不定的目光，羞愧難當，低吼一聲，挺槍刺向真正的敵人。
五行定神符的效果，不如八卦清光那樣覆蓋全域性、滌盪根源，但它勝在精準、直接、持續。如同在堤壩的每塊磚石上塗抹加固材料，從最細微處增強整體的抗衝擊能力。
坎水離光自上而下滌盪照破。
五行符力由點及面穩固心神。
雙重保險，內外夾擊。
天空中，音律大網終於支撐不住了。
嗤啦——！
如同最華麗的絲綢被徹底撕開，乾達婆的樂聲與緊那羅的歌聲同時中斷了一瞬！雖然立刻又重新續上，但那股渾然一體、直指人心的迷幻力量，已蕩然無存。剩下的樂聲歌聲，雖然依舊精妙，卻失去了那種勾魂攝魄的魔力，變成了戰場上嘈雜的背景噪音。
東方雲層深處，傳來幾聲壓抑的悶哼與器物碎裂聲，顯然有乾達婆遭受反噬。西方山巒後，那空靈歌聲也帶上了明顯的疲憊與驚怒。
鐵壁關前，漢軍將士眼中的恍惚與混亂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後的暴怒與殺意。
“狗孃養的！竟敢戲耍老子！”張飛一矛挑飛面前阿修羅的頭顱，環眼怒視西方，“還有多少鬼花樣，儘管使出來！”
馬超長槍如龍，連續刺穿三頭阿修羅咽喉，厲聲喝道：“全軍聽令！妖音已破，隨我——殺！”
漢軍士氣，不降反升！
戰陣重整，殺聲震天！原本因幻象而混亂的陣型迅速恢復，甚至因為憤怒而變得更加兇悍。阿修羅的狂攻，再次被鋼鐵防線死死頂住。
中軍高臺，諸葛亮緩緩收回點在陣盤上的手指。
八卦虛影緩緩收斂，清光漸息。
他額頭滲出細密汗珠，呼吸略顯急促。同時維持覆蓋全軍的八卦清光，對抗完整的音幻合擊，消耗確實巨大。
龐統帶著五行宗弟子返回，臉色也有些發白。三百張五行定神符，耗去了弟子們不少精血與道力。
“音幻雖破，八部天龍已現其七。”龐統抬頭望天，“還剩最後一部——摩睺羅伽。還有……帝釋天親率的真正主力，尚未現身。”
諸葛亮用羽扇輕輕扇了扇，拭去額間細汗，目光望向西邊更深遠的天際。
那裡，雲層堆積，隱隱有比迦樓羅更加龐大的陰影輪廓，在緩緩遊動。
“兵來將擋。”他聲音依舊平靜，“今日能破他音幻，明日便能斬他真身。”
關牆外，夕陽如血，將堆積如山的屍骸染成暗紅。
而夜幕，即將降臨。
真正的決戰，或許就在下一個黎明。
空氣中，那被撕碎的音律殘渣，仍在隨風飄散，帶著不甘的餘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