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凝血，塗抹在黑風峽嶙峋的黑色巖壁上。
郭嘉站在峽谷入口，玄色衣袍的下襬已被混合著血汙的泥漿浸透。他臉上慣有的那絲慵懶譏誚早已消失，只剩下冰冷的沉靜。空氣裡瀰漫的味道令人作嘔——濃烈的血腥、妖魔死後潰散的腥臊、某種陰毒術法殘留的甜膩腐臭，還有……一絲極淡卻無法忽略的、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穢濁血煞。
龐統蹲在不遠處，手中靈樞羅盤的五色指標劇烈顫抖，盤面代表“死”、“傷”、“兇”、“煞”的卦象區域迸發著刺目血光。他瘦削的手指按在羅盤邊緣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，手背青筋畢露。
“七十三名押運兵卒，十九名工匠車伕，四十六頭馱馬健騾。”龐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，“無一生還。屍體殘缺程度……超出尋常戰場。”
郭嘉沒有回應。他邁步向峽谷深處走去，靴底碾過散落的礦石和凝固的血塊。目光掃過那些倒斃的屍體——有的被巨力拍碎胸骨，有的被利爪撕開腹腔，有的渾身插滿粗糙的骨箭，箭桿上塗抹的暗紫色汙垢仍在散發著甜腥的毒氣。還有幾具屍體尤為詭異，面板表面覆蓋著一層焦黑的灼痕，卻又詭異地透著刺骨陰寒。
他停在一輛徹底散架的鐵輪大車旁，俯身從焦黑泥土中拈起一點碎屑。非金非石，邊緣有天然血色紋路，觸手冰涼，隱隱能聽到無數怨魂嘶嚎的幻聽。
“血煞之氣。”郭嘉低語，眉心銀芒急促閃爍，“雖然被刻意驅散過，但這本質……至少是地仙級的血道魔功殘留，或者來自真正的血海戰場。”
龐統走過來，靈樞羅盤靠近那點碎屑，盤面立刻蒙上一層灰黑色的霧氣。“不止血煞。還有石魈的土腥妖氣、南荒毒蜥的腐毒、西邊蠻族的巫蠱咒力……”他抬起頭，眼中滿是血絲，“更麻煩的是，峽谷兩側巖壁上，至少有七處殘留著極淡的佛力波動。不是攻擊痕跡，像是……標記，或者掩蓋。”
“引狼入室，驅虎吞狼。”郭嘉緩緩直起身，望向峽谷盡頭那片被暮色吞沒的黑暗，“靈山這招，夠毒。”
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懷中一枚特製玉簡驟然發燙。郭嘉取出，神識一掃，臉色又沉了三分。
“東北三號糧棧、東南七號藥埔、正南赤銅山隘口……”他報出三個地名，每個字都像是冰碴，“同時遇襲，損失報告正在路上。手法類似，氣息駁雜。”
龐統手中的羅盤猛地一震，三根副指標分別指向這三個方向，同樣閃爍著不祥的血灰色光芒。
“四面起火。”龐統咬緊牙關，“我們的五行誅魔陣剛鋪開，張任的快速反應隊根本顧不過來這麼多點。這些牛鬼蛇神……分明是算準了時機，協同動手！”
郭嘉沒有接話。他仰起頭，望向正在徹底沉入黑暗的天穹。眉心銀芒跳動得越發劇烈，彷彿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干擾，又像是在竭力推算著甚麼。
“不只是協同。”良久，他緩緩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陰謀的寒意，“是被整合了。有隻無形的手，把這些散落在各處、本就如野狗般互相撕咬的勢力，暫時擰成了一股繩。而擰繩的代價……”他看向手中那點血煞碎屑，“恐怕不只是靈山的空口許諾。”
---
九天之上，三十三重天外。
罡風凜冽如萬古寒刃，能吹散真仙魂魄。在這連金仙都難以久駐的至高天域，一片巍峨宮闕卻穩居雷海中央，通體以紫金神雷石鑄就，簷角雷霆凝成的狴犴、獬豸之形栩栩如生，眼眸開闔間電光撕裂虛空。
昭罰殿內，穹頂是無邊無際的紫金色雷霆漩渦。漩渦中心，大道雷紋生滅，散發出令大羅金仙都需凝神抵禦的天威。四壁空蕩，唯有億萬道雷光勾勒的律令神鏈懸浮流轉，每道神鏈對應一條鐵血天條。
九重紫雷玉階上，一團混沌雷光沉浮不定。雷光中身影模糊，唯雙眸開闔時，似有萬界生滅、裁決刑戮之景流轉。正是中天昭罰司法天尊，鍾素安。
階下，左右肅立數人。
左側首位，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聞仲垂手恭立，這位掌天庭雷部的正神，在此殿中亦收斂所有威儀，神態謹嚴如面對師長。
右側，司法天神楊戩銀甲玄袍，額間淡金豎痕內蘊神光，面容平靜。他身側稍後，青袍持戟的清源默然肅立，目光低垂，周身氣息卻彷彿與這殿中肅殺律令隱隱共鳴。
殿內只有雷霆漩渦低沉的轟鳴，與律令神鏈流轉時細微的噼啪電響。
混沌雷光中，傳出聲音。非男非女，非老非幼，淡漠高遠，每一個音節都引動雷道法則共鳴:
“下界南瞻部洲東域，怨戾沖霄，已擾陰陽平衡。北俱蘆洲蠻魔之氣、幽冥血海穢煞滲入其間，趁亂肆虐，劫掠生靈，汙濁天地。此非一地之劫，若任其蔓延，恐成三界之患。”
聲音微頓。
“天庭代天牧守，昭罰府執律維序。不可坐視。”
“楊戩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楊戩踏前半步。
“爾領麾下草頭神，並修士清源協從，即日下界，巡弋南瞻東域。”聲音毫無波瀾，卻字字如雷篆刻入虛空，“以‘清剿流竄邪魔、維穩三界秩序’為名。便宜行事。”
“末將遵法旨！”楊戩肅然應命。
清源躬身:“清源領命。”
雷光中不再有回應。聞仲向楊戩微微頷首，傳音數語，大抵是告知下界幾處魔氣最囂之地方位。楊戩會意。
下一瞬，二人身影自昭罰殿消失。
---
南瞻部洲東部天穹，雲層無聲裂開。
沒有霞光仙樂，只有一股凜然天威與肅殺律令氣息，如無形天憲轟然降臨。下方千里之地瀰漫的妖氛魔氣，驟然一滯，彷彿被無形法網籠罩壓制。
楊戩踏虛而出，銀甲映著天光，司法天神煞威自然流瀉。清源緊隨其後，青袍拂動，紫色畫戟斜持。
二人身後，一千二百草頭神如星雨灑落，列陣懸空。這些久隨楊戩征戰四方的神兵雖無天庭正式編制，卻個個煞氣凝練，眼中精光如電。
楊戩目光垂落，額間豎痕微亮。無需細查，司法天神對“罪業”、“亂序”的感應已如掌上觀紋。黑風峽、三號糧棧、赤銅山隘口……數處血氣最濃、業力最重之地，清晰映照心間。
“東北三百里，妖聚未散；正南四百里，魔蹤猶在。”楊戩開口，聲音沉靜，卻帶著天地迴響。
清源頷首，目光投向東北方向那處妖氣沖天的山谷，眼底掠過一絲冰冷。千年輪迴，記憶雖殘，但對這等汙濁天地、倚仗本能肆虐的孽畜，他向來缺乏耐心。
沒有流光，沒有疾馳。
楊戩向前踏出一步。
這一步落下，千里雲海為之澄清，天地規則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動。下方山川間瀰漫的渾濁妖氣、腥臭魔氛，如同被攥住咽喉，猛地向中心收縮、擠壓！
東北山谷中，數十頭正為劫掠靈礦撕咬爭執的妖魔——石魈、毒蜥、狼妖——動作齊齊僵住。它們賴以生存的汙濁靈氣被滌盪一空，陰穢地脈被暫時隔斷，如同離水之魚，連呼吸都變得艱澀。
楊戩甚至未曾看向那裡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，食指凌空，朝著山谷方向，輕輕一劃。
沒有光華，沒有聲響。
但山谷中那數十頭猙獰妖魔，身軀同時一震。下一瞬，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炭筆痕跡，它們的形體——從最堅硬的石魈軀殼到最黏稠的毒蜥血肉——連同魂魄一起，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天地間。只餘下劫掠來的靈礦散落滿地，以及空氣中迅速淡去的、最後一絲腥臊妖氣。
司法天神權柄之下，抹去這些業力纏身、擾亂秩序的孽障，不過舉手之勞。
清源甚至未曾動戟。
他微微側首，望向正南方向四百里外那片魔焰隱現的丘陵。那裡殘留的魔氣更為精純兇戾，隱約帶著北俱蘆洲深處特有的蠻荒煞意，以及一絲……幽冥血海的穢濁氣息。
“這股魔氣，非此界尋常所孕。”清源開口，聲音平淡，卻讓身後草頭神們神色一凜。
楊戩目光轉來，額間豎痕金光明滅:“北俱蘆洲的爪子，伸得太長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已消失在原地。
清源幾乎同時而動。
四百里外丘陵深處，一處天然石窟中，三頭形貌詭異的魔物正圍著一團幽幽燃燒的紫黑色魔焰。它們身形似人，卻生著反曲的蹄足，面板呈暗紫色，佈滿天然魔紋，頭頂有彎曲的獨角。周身散發的氣息兇戾純粹，正是來自北俱蘆洲深處的“獨角煞魔”。
其中一頭煞魔正用生澀的通用語低吼:“佛……佛門說……此界靈礦……蘊含先天金氣……對我等淬鍊魔體……大有益處……再劫三批……便可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石窟入口處，楊戩與清源並肩而立。
三頭煞魔驟然轉身，魔瞳中爆發出暴戾血光。它們甚至沒有發出威脅的嘶吼，最前方那頭煞魔已化為一道紫黑色殘影撲出，獨角上凝聚出洞穿虛空的魔煞光束，直射楊戩眉心！
楊戩眼皮都未抬。
額間豎痕，輕輕睜開一線。
熾烈到無法形容的金光，如同開天闢地的第一縷光，瞬間充斥整個石窟！那金光並非簡單的光芒，而是蘊含司法天神權柄、專破一切邪魔外道的“律令神光”！
魔煞光束撞入金光，如冰雪入沸湯，瞬間消融。撲來的煞魔連慘叫都未能發出，便在金光中化作一縷青煙，魂魄俱滅。
剩餘兩頭煞魔發出淒厲尖嘯，轉身就要撕裂虛空遁走。
清源動了。
他甚至未曾動用畫戟，只伸出左手，五指對著虛空輕輕一握。
石窟內的空間驟然凝固，如同被凍結的水晶。兩頭煞魔撕裂虛空的魔紋剛剛亮起，便僵在半空。緊接著，它們周身的魔氣、血肉、乃至魂魄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“風化”、消散，彷彿被無形之手從存在層面直接抹除。
不過三息，石窟內恢復寂靜。只餘那團紫黑色魔焰還在幽幽燃燒，映照著楊戩與清源平靜的面容。
“果然是北俱蘆洲的煞魔。”楊戩走到魔焰前，天眼光華掃過，“魔焰中有佛力引導的痕跡，雖然微弱，但逃不過追溯。”
清源看向石窟深處，那裡堆放著不少劫掠來的礦石和藥材，還有幾具被吸乾精血的漢國士卒屍體。“它們提到了佛門許諾。看來靈山不止在‘驅虎吞狼’，還在給這些‘虎’指路、餵食。”
楊戩冷哼一聲，額間天眼光華大盛，穿透魔焰，循著那絲佛力引導的痕跡，反向追溯而去。金光彷彿跨越無盡虛空，照見一幕幕模糊畫面——身著僧衣的身影在荒原上與煞魔接觸，遞出刻有佛門印記的玉簡；隱秘洞窟中，佛力勾勒出的南瞻部洲資源分佈圖；還有……更深處，一絲若有若無、連線著西方靈山方向的因果線。
“證據確鑿。”楊戩收回目光，金光斂去，“靈山暗中引導北俱蘆洲魔物入劫，此罪已觸天條。”
清源望向石窟外漸沉的夜色:“黑風峽的血煞之氣，源頭似指向幽冥血海。若也是靈山引導……”
“一併查清。”楊戩轉身，銀甲在魔焰映照下泛著冷光，“草頭神已分散清剿各處流竄妖邪。你我去黑風峽，我要看看，血海的爪子，究竟伸了多長。”
兄弟二人踏出石窟，身影融入夜色。
千里之外，分散各處的草頭神小隊正以雷霆之勢清剿著參與襲擊的各方勢力。石魈巢穴被雷火焚燬，蠻族巫祝在律令神光下魂飛魄散，毒蜥妖獸被草頭神合擊之術絞殺成泥……漢國後方運輸線周邊，肆虐數日的妖魔之亂，在天庭司法力量的介入下，正被迅速滌盪。
但楊戩與清源心中清楚，這僅僅只是開始。
黑風峽中那縷來自幽冥血海的穢濁血煞，以及靈山在幕後若隱若現的陰影，預示著這場下界爭端，正在滑向更深、更危險的深淵。
而他們奉昭罰天尊法旨下界“維穩”，要面對的，恐怕遠不止這些被驅使的魑魅魍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