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道帶著裂痕的金身踉蹌後退,三千揭諦神軍陣腳鬆動,佛光散亂。
鐵壁關前,五色戰神虛影收斂,關羽按刀,張飛拄矛,馬超垂槍,黃忠收勢,趙雲還位。
玄甲漢軍的震天歡呼剛剛衝上雲霄,城頭守軍臉上的振奮之色還未完全舒展。
就在這勝負初分、氣息未平的間隙——
東方極高遠的蒼穹,顏色變了。
沒有雷音開道,沒有威壓先行。那種溫潤澄澈的青色,如同滴入清水中的靛青,無聲暈染開來。初時極淡,是雨後遠山的眉黛,是江南春水的底色。瞬息之間,便鋪滿了目力所及的整個東天,將朝霞殘紅與流雲素白都覆上了一層靜謐安寧的青暈。
青色天幕正中,一點琉璃光華盈盈亮起。
光華迅速舒展,勾勒出一尊頂天立地、卻無半分壓迫之感的巨大佛影。佛影通透,宛如整塊無瑕的青色琉璃雕琢而成,寶光內蘊,流轉著生生不息的生機與難以言喻的祥和。螺髻,滿月面,低垂的眸,含笑的唇。左手託藥壺,壺口微傾,似有甘露懸而不滴;右手結印,掌心“卍”字金芒緩緩旋轉,彷彿能平息世間一切驚恐憂怖。身後圓光如滿月,光中隱約有藥師七佛化身虛影,有日光、月光二菩薩脅侍。
佛影顯化的剎那,宏大溫和、直抵心源的佛號聲便在戰場上空每一寸空氣、每一個生靈的識海中自然響起:
“南無消災延壽藥師佛。”
聲音裡沒有怒目金剛的暴烈,沒有樂舞梵音的魅惑,只有一種博大深沉、彷彿能包容一切苦痛、化解一切戾氣的慈悲。
鐵壁關城頭,幾個原車遲國出身、見識較廣的老道與將領,面色瞬間煞白,嘴唇哆嗦著,幾乎發不出聲音:“藥……藥師佛……淨琉璃世界……”
這不是尋常菩薩羅漢,這是佛門東方淨土之主,是與如來佛祖同列最頂尖序列的佛祖!哪怕此刻降臨的只是一道虛影,一道隔空投射的意念,其代表的意味與可能帶來的變數,已遠超方才八金剛與樂神的試探!
佛影慈悲垂眸,目光似乎平等地掠過敗退的八金剛與揭諦神軍,也掠過嚴陣以待的漢軍將士,最終落在下方那片狼藉的戰場上。那裡有崩碎的山石,有焦灼的土地,有尚未散盡的能量亂流,更有……許多在先前交鋒中受了傷、損了神、氣息萎靡的生命。
他手中那尊琉璃藥壺,微微傾斜的角度,似乎又大了一分。
低沉莊嚴的梵唱聲隨之響起,並非一句,而是層層疊疊,如同萬千虔誠信眾在淨土之中齊聲誦唸,匯成願力的洪流:
“我作佛時,願我來世,得菩提時……”
“願我來世……”
梵唱聲中,藥師佛虛影周身的青色琉璃佛光,驟然明亮!光芒不再僅僅映照自身,而是化作億萬縷纖細如髮絲、晶瑩剔透的青色光絲,如同暮春時節最綿密溫潤的細雨,又似慈母最輕柔的撫觸,自那高高的天穹,飄飄揚揚,無聲灑落。
光雨覆蓋的範圍,籠罩了整個戰場,不分敵我。
它落在敗退的八金剛身上。青除災金剛金身裂痕處,闢毒金剛黯淡的火焰中,黃隨求金剛受震盪的本源裡……青色光絲融入,帶來一股溫潤平和的修復之力,裂痕彌合的速度悄然加快,紊亂的氣息得到撫平,萎靡的精神得到些許滋養。金剛們臉上的驚怒與痛楚略微緩和,退勢稍穩。
它落在陣型動搖、佛光散亂的三千揭諦神軍頭頂。如同甘霖灑入乾涸的土地,慌亂的神色被安撫,散亂的佛光重新有序地凝聚、流淌,雖未恢復巔峰,卻已不再是潰敗之象。
然而,更多的、更密集的青色光絲,越過了佛門陣營的界限,如同被風捲動的柳絮,朝著鐵壁關方向,朝著關前那三千剛剛經歷苦戰、血氣未平的玄甲漢軍,朝著城牆上許多面色猶帶蒼白、眼神殘留驚悸的守軍士卒,覆蓋而去。
普度金光,消災解厄。
光絲落下的速度並不快,甚至有些悠然。它們無視了士卒們旺盛的氣血屏障,無視了簡單的護身勁氣,輕柔地、不容拒絕地,觸及了面板、甲冑、兵刃,然後……悄然滲透。
一名玄甲漢軍的年輕刀盾手,方才在五方法相與八臂金剛對撼的餘波中,被震得虎口崩裂,鮮血染紅了盾牌握柄。此刻他咬牙忍著鑽心的疼,用牙撕下衣襟碎布,試圖纏住傷口。幾縷青色光絲飄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虎口上。溫潤的暖流滲入,那火辣辣的劇痛,竟如同被一隻溫柔的手掌撫過,迅速減輕、消退。崩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、癒合,血止住了,只剩下一片清涼的微癢。年輕刀盾手愣住了,呆呆地看著自己迅速復原的手,又抬頭望了望天上那慈悲的佛影,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,還有一絲……對“傷痛消失”本能的感激。他握了握拳,幾乎感覺不到剛才的劇痛,心中緊繃的某根弦,不自覺地鬆了些許。
關牆箭樓上,一名負責操控床弩的老兵,在之前樂陣惑心時神魂受損最重,此刻仍覺得頭腦如同灌了鉛,昏昏沉沉,噁心欲嘔,連站穩都勉強,只能背靠著冰冷的弩架喘息。幾縷光絲落在他佈滿皺紋的額頭和太陽穴。暖流如同清泉,湧入他混沌的識海。那股沉重的昏聵感、翻騰的噁心感,竟被迅速滌盪、驅散!疲憊欲死的身心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,變得輕盈、安寧,甚至湧起一股久違的、懶洋洋的舒適感。老兵晃了晃頭,眼神恢復了清明,但那份屬於百戰老卒的銳利與警惕,卻被這突如其來的“舒適”沖淡了不少。他看著自己不再顫抖的雙手,又望向那散發著無盡祥和氣息的佛影,張了張嘴,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,心底那股對“佛門”根深蒂固的敵意,竟有些無處著力的虛浮。
一名在之前衝殺中,被揭諦神軍反擊的佛光擦中左肋,內腑受了震盪、此刻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痕的玄甲軍百夫長,正努力調勻呼吸,壓制著胸口翻騰的氣血和隱痛。數縷青色光絲落在他甲冑縫隙間,透過衣物,滲入肌膚。溫潤的力量如同最上等的療傷聖藥,迅速撫平了他翻騰的氣血,抽離了內腑的隱痛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暖洋洋的、彷彿浸泡在溫泉中的極致愜意,連日的疲憊都似乎被洗去不少。百夫長緊繃的臉部線條不由自主地放鬆了,握著戰刀的手指,力道悄然鬆懈了兩分。他猛然警覺,甩了甩頭,試圖驅散這份令人沉醉的鬆懈感,重新凝聚戰意。然而,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慈悲寧靜的佛影吸引,心底某個角落,一個微弱卻清晰的念頭冒了出來:“若是……沒有廝殺,一直這般……似乎也不錯……”
不僅僅是身體傷痛的治癒。
那青色光絲中蘊含的,還有更微妙的力量——安撫驚魂,平息躁動,消解戾氣,帶來心靈上的寧靜與“善意”。
許多先前被樂陣所惑、雖被青龍嘯聲喚醒卻仍心有餘悸計程車卒,此刻在青光的浸潤下,殘存的驚悸與後怕被悄然撫平,心神歸於一種懶洋洋的平靜。
許多在激烈對撼中消耗巨大、精神緊繃到極致的兵將,此刻感到一種深沉的倦意被勾起,不是虛弱的倦,而是渴望休息、渴望安寧的倦。緊握兵刃的手,微微放鬆了力道;挺直的腰背,有了些許鬆懈的弧度;眼中燃燒的戰意火焰,如同被溫柔的風吹拂,火苗搖曳,勢頭減弱。
更有些心志本不算特別堅韌的年輕士兵,沐浴在這溫暖、慈悲、無私治癒他們的青光中,望著天上那寶相莊嚴、含笑垂眸的藥師佛虛影,敵意與警惕如同陽光下的薄冰,悄然消融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雜著感激、困惑、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感。
“他們……是在幫我們治傷?”“這佛……看著好慈悲……”“打仗……到底為了甚麼?”
鐵壁關前,方才那沖霄的震天歡呼與殺意,此刻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緩緩抹平。
玄甲漢軍的陣列依舊整齊,但那份噴薄欲出的沸騰戰意,卻明顯“溫”了下來,沉寂了下去。
許多士卒臉上的兇狠被茫然取代,被舒適帶來的恍惚取代。
彼此對視的眼神中,少了同仇敵愾的銳氣,多了些許不知所措的遊移。
只有陣列最前方那些跟隨張飛日久、心志如鐵、修為也最高的核心老卒,還能勉強維持眼神的清明與身體的緊繃。
但他們緊鎖的眉頭和凝重的面色,顯示出他們正承受著比刀劍加身更令人不適的無形壓力。
關牆之上,情形類似。
受傷計程車卒傷勢好轉,卻似乎並不急於立刻回到戰鬥位置,而是有些怔忡地撫摸著癒合的傷口,望著天空出神。
未受傷的,也覺心神憊懶,呵欠隱隱,往日銳利的目光變得有些渙散,巡邏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。
普度金光,依舊如春雨般無聲灑落。
它以慈悲為表,治癒傷痛,安撫心神。
它不強迫,不攻擊,只是給予“好處”,施以“恩惠”。
在這“恩惠”之中,鋼鐵般的戰鬥意志被悄然軟化,鋒利的敵意被溫柔地包裹、消解。
對佛門的觀感,在“治癒者”的形象面前,發生了不易察覺卻真實不虛的偏轉。
這是一種比刀槍劍戟、雷霆烈火更加高明,也更加難以抵禦的攻伐。
戰場的氣氛,已然在青色光雨的浸潤下,徹底改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