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度金光如春雨,綿綿不絕。
青色光絲無聲浸潤鐵壁關前每一寸土地,每一副甲冑,每一張或茫然或舒適的臉龐。
戰場上空那尊藥師佛虛影依舊慈悲垂眸,琉璃佛光溫潤祥和,梵唱低迴,彷彿要將這殺伐之地徹底化為清淨道場。
玄甲漢軍的陣列保持著形式,內裡卻在悄然變化。
年輕刀盾手怔怔望著自己已然癒合、連疤痕都未留下的虎口,又抬頭看看那佛影,眼神裡的警惕如同陽光下的薄冰,越來越薄。他無意識地鬆了鬆盾牌握柄,另一隻握刀的手,指節不再因用力而發白。
箭樓上的老兵背靠弩架,長長舒了口氣,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昏沉被洗滌一空的感覺實在太好。他甚至微微闔上眼,享受了片刻這難得的安寧,再睜眼時,望向關外佛門陣營的目光,敵意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百夫長胸口暖洋洋的,內腑隱痛消失,氣血順暢。他試圖重新繃緊臉頰,凝聚目光裡的銳氣,卻發現那暖意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,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舒緩下來。戰意仍在,卻像隔了一層溫水的火焰,熱烈,卻不灼人。
越來越多計程車卒臉上浮現出類似的恍惚與鬆弛。關前肅殺的戰陣之氣,在青色光雨持續不斷的沖刷下,如同被海浪反覆拍打的沙堡,正一點點流失著那份堅硬的稜角。歡呼早已沉寂,憤怒悄然平息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、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平靜。城頭守軍的目光同樣有些渙散,一些傷愈者甚至忘記了自己該值守的位置,倚著牆垛出神。
五虎將周身或青光或煞氣或真火升騰,將靠近的普度金光隔絕在外,但他們的眉頭都越鎖越緊。關羽丹鳳眼掃過身後關牆,掃過關前軍陣,面沉如水。張飛環眼怒瞪,黑色煞氣翻滾,卻只能護住自身周遭丈許,對那無孔不入、覆蓋全場的青光感到一陣煩躁。趙雲、馬超、黃忠亦是神色凝重,他們能護住自己,卻護不住麾下數千將士正在“軟化”的鬥志。
觀星臺上,諸葛亮羽扇已停,目光穿透戰場,落在那尊藥師佛虛影之上,眼神深邃。龐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靈樞羅盤邊緣,盤面五行靈光紊亂閃爍。郭嘉依舊閉目,眉心銀芒急促跳動,似在極力分辨著甚麼。
這溫吞水般的慈悲,比怒目金剛的降魔杵,更難應對。
就在這股消磨鬥志的“寧靜”即將擴散、軍心浮動將成定局的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西北天際,毫無徵兆地,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。
吼聲並不高亢,卻帶著一種穿透神魂的蒼涼與威嚴,瞬間壓過了若有若無的梵唱餘音。
緊接著,一片濃重如墨的烏雲,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撕開晴朗的天穹,翻滾著向鐵壁關上空蔓延而來!烏雲之中,電蛇狂舞,雷光隱現,散發出與佛光慈悲截然不同的、屬於天地刑罰的剛正暴烈之氣!
烏雲轉瞬即至,懸停在鐵壁關上空,與東方那青色琉璃佛光遙遙相對。墨色雲氣向兩側分開,現出雲中景象。
一頭異獸踏雲而立。其身似麒麟,卻通體玄黑如墨玉,唯有四蹄與尾尖燃燒著赤金色的火焰,雙目如銅鈴,開闔間隱有風雷之聲。異獸背上,端坐一人。
此人身形高大,面容古拙威嚴,額頭正中,一道豎著的金色縫隙緊緊閉合,卻依舊給人一種觸目驚心之感。他頭戴金冠,身著紫綬仙衣,腰懸金鞭,面如重棗,三縷長髯垂胸,雖靜坐不動,周身卻自然瀰漫著一股執掌天刑、督察三界的凜然威儀,目光開闔間,似有雷霆生滅。
正是雷部正神,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——聞仲!座下墨麒麟,鼻噴雷息。
聞仲目光如電,瞬間掃過下方戰場,掠過那慈悲垂眸的藥師佛虛影,掠過漫天灑落的青色光絲,最後落在鐵壁關前那些神色恍惚、戰意消融的漢軍將士身上。古拙威嚴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,唯有一雙眸子,冰冷如萬載玄冰。
他沒有說話,甚至沒有去看關羽等人,只是抬手,輕輕按在了自己額間那道金色豎痕之上。
下一瞬——
“嗡——!”
一聲奇異的、彷彿源自靈魂本源的顫鳴響起。
聞仲額間那道金色豎痕,猛地睜開!
不是眼睛,卻比眼睛更加攝人心魄!那是一道純粹由熾烈金光構成、邊緣流淌著紫色雷霆的“裂縫”!裂縫深處,並非血肉,而是彷彿蘊藏著一片不斷坍縮又爆發的雷霆宇宙,蘊含著洞穿一切虛妄、照見萬物本源的至高偉力!
天眼!聞仲天眼!
天眼睜開的剎那,一道碗口粗細、凝練到極致、不含任何攻擊意圖、卻彷彿能剝離世間一切偽裝的純粹金色光束,自那裂縫中轟然射出!
光束並非射向藥師佛虛影,亦非射向那些青色光絲,而是徑直射向了鐵壁關前,那片被普度金光籠罩得最密集、漢軍將士受影響最深的區域上空!
金光落下,並未引起任何爆炸或衝擊。
它就像一盞被陡然擰到最亮的聚光燈,照進了原本朦朧曖昧的青色光雨之中。
詭異的變化發生了。
在聞仲天眼金光的“照射”下,那些原本溫潤祥和、看似無私治癒傷痛的青色光絲,其本質被一層層剝開、放大、顯現在所有注視者的“眼前”!
光,依舊是青色的光。
但在天眼金光的映襯下,每一縷青色光絲的內部,赫然顯現出無數比髮絲還要細微千萬倍、近乎透明的、閃爍著淡金色微光的“絲線”!這些絲線並非靜止,而是如同活物,隨著青色光絲一同灑落,一旦觸及生靈軀體,便會如同最狡猾的水蛭,悄然透過肌膚、順著氣血、循著神魂波動,無聲無息地纏繞上去!
它們的目標,直指生靈最核心的——神魂本源,以及那玄之又玄的……因果氣運!
天眼金光繼續“放大”。
眾人“看”到,那些已經滲入年輕刀盾手、箭樓老兵、百夫長以及其他許多士卒體內的淡金色絲線,正如同植物的根系,在他們神魂深處緩緩蔓延、紮根。每治癒一分傷痛,每安撫一絲驚懼,每帶來一點“舒適”,這些絲線便纏繞得更緊一分,與受惠者的神魂聯絡便緊密一分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隨著這種纏繞,受惠者身上那原本屬於自身、與季漢國運隱隱相連、代表著個人奮鬥與未來的“氣運光暈”與“靈性輝光”,竟有極其微弱、卻真實不虛的一絲絲,順著這些淡金色絲線,被悄然牽引、剝離,彷彿溪流匯入江河,沿著某種冥冥中的通道,朝著那高高在上的藥師佛虛影,匯聚而去!
受惠越多,纏繞越深,被剝離的氣運與靈性也就越多!這所謂的“普度”、“治癒”、“消災”,並非無償的慈悲,而是明碼標價的“交易”!用一時的傷痛緩解與心神安寧,換取自身未來的福報根基與靈魂部分的“所有權”!付出的“代價”,是自身的氣運,是未來的可能性,乃至是部分獨立的靈性,最終成為滋養那“淨琉璃世界”、壯大藥師佛信仰的“資糧”!
天眼金光並未停止,畫面再次變幻。
金光映照之處,虛空中浮現出一些模糊卻令人心悸的影像碎片。那似乎是一些被“普度金光”徹底“渡化”後的生靈最終狀態——
有人面目祥和,嘴角帶笑,終日跪伏於佛前,喃喃誦經,眼神卻空洞無物,再無喜怒哀樂,再無自我意志,如同精緻的人偶。
有人原本是驍勇戰士,被金光治癒重傷後,卻徹底放下刀兵,對任何爭鬥都畏之如虎,只知祈求神佛保佑,曾經的勇武與血性蕩然無存。
有人甚至自願散盡家財,獻於佛寺,自身甘於清貧潦倒,卻覺得心靈無比充實,對指引他如此行徑的“佛恩”感激涕零,渾然不覺自身已失去所有。
這些影像中的面孔模糊不清,但那種失去自我、靈性沉寂、將一切寄託於外力的空洞與麻木,卻透過天眼金光的呈現,無比清晰地傳遞出來!
這,就是徹底接受這“慈悲”,付出所有“代價”後的模樣!
“凡夫俗子,且看清——”
聞仲的聲音如同九天雷霆炸響,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天眼金光的閃耀,重重砸在下方每一個漢軍將士的神魂之上!
“——這‘慈悲’背後,是何等買賣!”
聲音落下,天眼金光驟斂。
那些被強行“顯現”出來的淡金色因果絲線、氣運剝離的景象、以及被渡化者的空洞影像,也隨之緩緩淡去。
天空,彷彿恢復了原狀。藥師佛虛影依舊慈悲,普度金光依舊灑落。
然而,鐵壁關前,關牆之上,所有漢軍將士的眼中,世界已然不同。
年輕刀盾手猛地低頭,看向自己完好無損卻彷彿烙印著無形絲線的虎口,又抬頭望向那慈悲的佛影,瞳孔驟縮!先前那一絲感激與困惑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寒意與後怕!他死死攥緊了盾牌握柄和戰刀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,手臂微微顫抖。
箭樓上的老兵一個激靈,徹底從那舒適的倦意中驚醒!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猛地站直身體,背脊離開弩架,額頭瞬間佈滿冷汗。望著那依舊灑落的青色光絲,眼神裡充滿了最深的恐懼與排斥,彷彿那不是治癒的甘霖,而是蝕骨的毒藥!
百夫長臉色慘白如紙,胸口那暖洋洋的感覺此刻變得無比噁心!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膛,大口喘著氣,試圖驅散那種被無形之物侵入、纏繞的恐怖感覺。再看向藥師佛虛影時,目光裡只剩下徹骨的冰寒與敵意,方才那一絲“若能安寧”的念頭早已粉碎!
“嘶——!”
“我的天!”
“剛才……剛才那是……”
倒吸冷氣的聲音,壓抑的驚呼,牙齒打顫的聲響,在軍陣中零星響起,隨即匯成一片低沉卻洶湧的聲浪。
所有被普度金光影響、曾感到舒適、安寧、戰意消融的將士,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,甲冑內襯緊緊貼在面板上,冰冷粘膩!神魂深處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些淡金色絲線試圖纏繞的觸感,氣運隱約被剝離的虛弱感更是讓他們心頭髮慌。
再看那漫天灑落的青色光雨,哪裡還有半分慈悲祥和?那分明是裹著蜜糖的釣鉤,是溫柔編織的羅網,是要竊取他們根本、磨滅他們意志、將他們變成傀儡資糧的可怕神通!
迷茫與恍惚一掃而空!
鬆懈與倦意被驚懼與憤怒取代!
幾乎消散的戰意,如同被澆上了滾油,轟然重新點燃!且比之前更加熾烈,更加純粹,充滿了對自身險些被愚弄、被算計的滔天怒意,以及對那偽善“慈悲”的深深警惕與排斥!
鐵壁關前,那股瀕臨渙散的軍陣肅殺之氣,如同被壓緊到極致的彈簧,以更兇猛的勢頭反彈回來!玄甲漢軍將士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,死死盯著天空的佛影與金光,緊握兵刃的手青筋暴起,方才的“溫吞”蕩然無存,只剩下鐵血的冰冷與決絕。
關牆上,出神的守軍渾身一顫,慌忙回到崗位,握緊弓弩,眼神裡再無半分恍惚,只有劫後餘生般的清醒與更加堅定的敵意。
普度金光依舊落下,但此刻,再也無法滲透將士們重新凝聚如鐵的心神與勃發的血氣。那青色的光絲觸及他們周身升騰的戰意與警惕,便如同冰雪遇到烙鐵,悄然消融,再難產生之前那種侵蝕軟化之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