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遲國王宮前的白玉廣場,此刻被肅穆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躁動籠罩。
九層漢白玉祭壇高聳,旌旗林立,幡幢招展。
壇下,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,絳紫深緋的官袍在晨光中匯成一片沉寂的色塊。
更外圍,是黑壓壓望不到邊的都城百姓,鴉雀無聲,無數道目光匯聚在祭壇頂端,那方擺放著傳國玉璽、祭祀天地祖靈的香案之上。
老國王身著最為隆重的十二章紋袞服,頭戴十二旒平天冠,手持玉圭,獨自立於香案前。袞服厚重,壓得他身形微顯佝僂,平天冠的垂旒微微晃動,遮掩不住其下那張蒼白而複雜的臉孔。今日,便是禪位大典。
距離那場似夢似真的“仙緣”已過去月餘。這月餘間,他秘密召見心腹老臣,透露出退位之意,不出所料遭到激烈反對。然而,當他隱晦提及“仙緣點化”、“長生之機”,並將部分夢境景象稍作透露後,反對聲浪便詭異地平息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、敬畏與茫然的神色。三位國師對此不置可否,態度微妙。唯有那位“護國聖師”,在他一次試探性請教時,只是淡淡說了一句:“緣起緣滅,順其自然。陛下若能捨,未必不能得。”
舍與得。
這三個字,在他心中盤旋了無數個日夜。捨去這人間至尊權柄,捨去這三十餘年熟悉的龍椅、宮殿、臣民的跪拜,換一個虛無縹緲卻誘惑至極的“長生仙緣”。他反覆權衡,恐懼失去,更恐懼錯過。最終,鎮元子夢中那羽化登仙的光輝景象,壓倒了所有遲疑。
於是,有了今日這場前所未有的禪位大典。只是,禪位給誰?
他未明說,百官不知,百姓更不知。國師府傳出的風聲含糊,只言將有“天命真主”降臨,承續車遲國運。這說法玄之又玄,卻奇異地無人敢深究,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,將所有人的質疑壓了下去。
吉時將至。
禮部尚書拖著蒼老卻極力挺直的脊背,登上祭壇,展開以金線繡就的詔書,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顫,開始誦讀那篇文辭華美、意蘊深遠的《禪位告天文》。文中盛讚車遲歷代先王,細數當今陛下德政,最終言道:“……朕德薄能鮮,雖勉力經營,然天命攸歸,不可強為。今有感上蒼,察知有聖德真主降世,當承大統,開萬世太平。朕願效法古聖,禪位於賢,退居深宮,虔心修道,以祈國祚綿長……”
誦文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傳開,百官垂首,百姓屏息。老國王聽著那些為自己粉飾的辭藻,心中五味雜陳,目光不由自主飄向祭壇一側。
那裡,劉昭一襲簡素青袍,負手而立,與周遭隆重儀仗格格不入,卻莫名成為所有人視線的焦點。虎力、鹿力、羊力三位國師,今日亦換了更為莊重的法衣,肅立劉昭身後稍遠處,神態恭謹,竟隱隱以劉昭為首。
禮部尚書誦罷,老國王深吸一口氣,上前幾步,雙手顫抖著,捧起香案上那方象徵著車遲國最高權柄的玄鳥紐傳國玉璽。玉璽入手溫涼沉重,他凝視片刻,眼神中閃過最後一絲掙扎與留戀,最終化為決然。他轉身,面向壇下萬千臣民,高舉玉璽,便要依照禮制,說出那最後一句禪讓之語——
就在這一剎!
東方天際,毫無徵兆地,驟然亮起!
並非旭日初昇的橘紅,而是一抹純淨、尊貴、浩瀚無邊的……紫氣!
初時僅是一線,瞬息之間,便如決堤天河,奔湧擴散,浩浩湯湯,橫貫長空!紫氣綿延,何止千里!映照得半邊天空紫意盎然,祥雲自生,瑞彩千條!整個車遲國都,乃至更遠處的山巒原野,盡數籠罩在這片神聖輝煌的紫光之下!
“天啊!那是甚麼?!”
“紫氣!是紫氣東來!大祥瑞!!”
“快看!天上!!”
廣場上死寂被打破,驚呼聲如山呼海嘯般爆發!百官駭然抬頭,百姓紛紛跪倒,就連訓練有素的禁衛軍也下意識握緊了兵器,仰首望天,滿臉難以置信。
老國王捧璽的手僵在半空,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漫天紫氣,心中那個“仙緣”的猜想,瞬間被無限放大,化為無盡的震撼與……一絲惶恐。
這動靜,太大了!
祭壇側,劉昭微微抬首,望向那紫氣源頭,眸底深處,混沌星雲似緩實急地流轉了一瞬,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。
來了。
彷彿是為了回應這漫天紫氣,九天之上,那被紫意浸染的蒼穹深處,驟然傳來一聲清越悠長、穿透神魂的龍吟!
“吟——!”
龍吟聲中,紫氣最濃郁處,虛空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,向內坍縮,驟然洞開一扇無比巨大、光芒萬丈的“門”!門內仙光噴薄,瑞靄翻滾,隱隱可見瓊樓玉宇、仙山浮島的虛影,浩瀚縹緲的仙靈之氣如瀑布般垂落,與人間濁氣交匯,激盪起七彩霞光!
仙音乍起!非絲非竹,乃是天地法則共鳴產生的玄妙道音,清心滌慮,洗髓伐毛!無數天花虛影自天門內飄灑而下,落地生香。
“天門……天門開了!!”有見多識廣的老道士失聲尖叫,激動得鬍鬚亂顫,撲通跪倒,連連叩首。
萬人仰望之中,天門內仙光驟然熾盛!
九條鱗甲分明、神駿非凡、通體猶如紫金鑄就的五爪神龍,拉著一架龐大如山嶽、雕琢著日月星辰、山川社稷圖案的九龍雲輦,緩緩駛出天門!雲輦周圍,有鸞鳥虛影飛舞,有天女幻象散花,更有磅礴無匹、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,隨著雲輦降臨,鋪天蓋地籠罩而下!
這不是尋常仙神出遊!這是天帝出巡般的儀仗!
車遲國都內,所有生靈,無論人畜,在這股混合了無上皇道威嚴與浩瀚仙靈之氣的威壓下,盡皆不由自主地俯首,心中湧起最本能的敬畏與臣服。老國王雙腿發軟,幾乎捧不住玉璽,全靠身後內侍死死攙扶。
九龍雲輦懸停於廣場上空,仙光稍稍內斂,顯露出輦上景象。
輦首,一人端坐。
身著玄黑為底、繡有十二章紋與日月星辰的帝袍,頭戴十二旒通天冠,冕旒之下,面容仁厚威嚴,雙耳垂肩,目蘊慈悲與智慧,更有一種歷經滄桑、執掌乾坤的恢弘氣度。他僅僅坐在那裡,便彷彿是天地的中心,萬法的源頭,人間帝皇與之相比,猶如螢火之於皓月!
“陛……下……”老國王嘴唇哆嗦,腦海中一片空白。他從未見過此人,但那身帝袍制式遠超車遲,那身氣度更是他夢寐難及。這就是……天命真主?
帝袍身影身側稍後,分立數人。
左首一人,面如重棗,唇若塗脂,丹鳳眼,臥蠶眉,三尺美髯垂胸,身著綠色蟒袍,腰懸長劍。其身周並無刻意散發氣勢,卻自然有一股頂天立地、忠義千秋的巍然氣概,一條鱗爪飛揚、凝若實質的青龍虛影纏繞其身,龍眸開闔間,隱有雷光生滅,睥睨下方。
右首一人,豹頭環眼,燕頷虎鬚,身著黑色戰袍,雄壯如山。只是隨意站立,便如遠古魔神臨世,兇威滔天,一聲低沉虎嘯似有若無地迴盪,其身後隱約有一頭仰天咆哮的插翅白虎法相虛影,煞氣沖霄,卻又帶著一股坦蕩豪烈。
再往後,一位白袍銀槍的將領,面如冠玉,英姿勃發,周身籠罩在一層純淨熾熱的赤紅火焰虛影之中,那火焰形似神鳥朱雀,昂首振翅,散發出焚盡邪祟、守護祥瑞的灼熱正氣。
一位錦袍銀甲、面容俊朗卻帶著西涼野性的青年將領,閉目而立,頭頂一道純粹由武道戰意凝聚而成的狼煙精氣筆直衝起,刺破周邊仙雲,顯露出屍山血海、鐵馬冰河的慘烈幻象,卻又透著百折不撓、勇猛精進的銳氣。
一位鬚髮皆白卻面色紅潤、手持寶雕弓的老將,氣息沉凝如萬丈山嶽,腳下隱隱有龜蛇盤繞的玄武虛影沉浮,鎮壓四方,穩固無比。
更有一羽扇綸巾、清俊儒雅的中年文士,手持羽扇,面帶微笑,眼神深邃睿智,彷彿洞悉過去未來,其身周八卦符文流轉不休,演化天地風雷水火山澤,自成一方玄奧格局。
另一側,一位身材短胖、其貌不揚卻目光銳利如鷹的謀士,周身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光華迴圈生克,氣息詭譎多變,似能把握時機,於不可能中創造可能。
還有數位氣度不凡、或儒雅或剛毅的文臣武將立於後方,個個神光內蘊,氣象萬千。
這陣容,這威儀,這碾壓一切的磅礴氣勢,徹底震懵了車遲國所有人!
老國王腦中嗡嗡作響,眼前發黑,只剩下一個念頭:真龍降世!這才是真正的真龍天子!與這天上儀仗相比,自己這數十年帝王生涯,簡直如同沐猴而冠!
就在這極致的震撼與死寂中。
祭壇側,那一襲青袍的身影動了。
劉昭向前邁出一步,脫離眾人,獨自走到祭壇邊緣,正對著懸停空中的九龍雲輦。
然後,在無數道呆滯目光的注視下,他整了整衣袍,對著雲輦上帝袍身影的方向,躬身,長揖及地。
清晰、平穩、卻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情感的聲音,穿透仙音瑞靄,響徹整個廣場,傳入每一個人耳中:
“兒臣劉昭,恭迎父皇聖駕。”
父皇?!!!
這兩個字,如同九天神雷,在所有人腦海中轟然炸裂!
老國王渾身劇震,手中那方傳國玉璽“哐當”一聲,脫手掉落,砸在祭壇堅硬的玉石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他卻渾然未覺,只是死死瞪著劉昭的背影,又猛地抬頭望向雲輦上那帝袍身影,眼珠幾乎要瞪出眶外!
百官集體失聲,無數張嘴巴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音節。
百姓茫然抬頭,看看劉昭,又看看天上那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儀仗,腦海中一片混沌。
聖師……稱呼那天上帝王為……父皇?
那豈不是說,這位降臨的“天命真主”,竟是聖師之父?!而聖師,竟是天潢貴胄,帝子臨凡?!
難怪!難怪聖師有如此莫測神通!難怪能輕易改變一國氣運!
一切匪夷所思,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!
九龍雲輦上,帝袍身影——劉備,微微低頭,目光穿透冕旒,落在下方躬身行禮的劉昭身上,威嚴仁厚的面容上,露出一抹溫和笑意。他輕輕抬手,聲音平和,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,傳遍四方:“昭兒,平身。”
劉昭直起身,目光與空中父皇相接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劉備目光隨即掃過下方那黑壓壓跪伏一片的城池,掃過祭壇上失魂落魄的老國王,掃過那掉落在地的傳國玉璽,緩緩開口,聲音如同洪鐘大呂,宣告般響起:
“朕,乃季漢昭武皇帝劉備。感此地人族氣運翻騰,天道所示,有明主退位讓賢,國運當興。今日攜舊部臣工至此,非為侵擾,實為應運而來,承續車遲國祚,立季漢道統於此界,開萬世太平之基。”
季漢昭武皇帝!劉備!
對於車遲國人,這是完全陌生的名號,但那“皇帝”二字,那無上威嚴,那紫氣東來、九龍拉輦的排場,無不宣告著其位格遠在“國王”之上!更別提,他還是聖師之父!
老國王終於反應過來,連滾爬爬,撿起地上的玉璽,也顧不得儀態,朝著雲輦方向,以最隆重的五體投地大禮跪下,聲音嘶啞顫抖,帶著無邊的敬畏與臣服:“下國小王,恭迎上國聖皇陛下!陛下萬歲!萬歲!萬萬歲!小王……小王願率舉國臣民,歸附陛下,永為臣屬!請陛下收納國璽,君臨車遲!”
他高舉玉璽,涕淚橫流,不知是恐懼,是激動,還是那“仙緣”近在咫尺的狂喜。
劉備微微頷首,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。他並未立刻接受玉璽,而是看向劉昭。
劉昭會意,上前一步,從老國王顫抖的手中接過那方沉重的傳國玉璽。入手剎那,玉璽微微一亮,其上纏繞的車遲國運與龍氣,似乎與劉昭本身的氣息,以及空中劉備代表的季漢氣運,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。
劉昭轉身,雙手捧璽,面向空中雲輦,再次躬身:“請父皇,順應天命,承此國器,御極天下!”
“請陛下承繼大統,御極天下!”虎力、鹿力、羊力率先跪倒,聲音洪亮。
“請陛下承繼大統,御極天下!!!”祭壇下,文武百官如夢初醒,齊刷刷跪倒,山呼海嘯!
“真龍天子!聖皇陛下!萬歲!萬歲!萬萬歲!!!”廣場外圍,百萬計的都城百姓,親眼目睹這曠古爍今的神蹟,心神被徹底征服,狂熱的呼喊聲如同海嘯般沖天而起,震盪雲霄!
紫氣浩蕩,天門巍峨,九龍拉輦懸空,仙神拱衛。
劉備於雲輦之上,緩緩站起。這一刻,他身上帝皇威嚴與那玄妙仙道氣息完美融合,彷彿天道化身。他伸手,虛虛一招。
劉昭手中,那方傳國玉璽化作一道流光,飛入劉備掌中。
玉璽入手,劉備身上氣運光柱驟然與腳下車遲國龍脈徹底勾連!漫天紫氣彷彿找到歸宿,瘋狂向著玉璽、向著劉備匯聚!車遲國都上空,淡青國運華蓋劇烈翻滾擴張,顏色向著更為尊貴的玄青轉變,其上一隻模糊的玄鳥虛影清啼一聲,身形舒展,竟隱隱有化龍之勢!
“朕,劉備,今日承天命,順人心,繼車遲國祚。改國號為‘季漢’,改元‘延熙’。原車遲國王,讓位有功,封‘逍遙公’,賜萬壽山別府一座,享國師禮遇,潛心修道。”
冊封之聲落下,一道柔和卻蘊含著勃勃生機的仙光自雲輦射下,籠罩住跪伏在地的老國王。老國王只覺渾身一輕,沉痾盡去,衰老的軀體彷彿注入暖流,連神魂都清明瞭許多。他激動得渾身發抖,連連叩首:“謝陛下隆恩!謝陛下隆恩!”
劉備目光掃過下方萬民,聲音傳遍四野:“自即日起,廢除車遲舊制,行季漢新政。凡原車遲臣民,皆朕子民,一視同仁。武堂、勸農司、格物院等一應新政,繼續推行,大力擴充。望爾等同心協力,共建太平盛世!”
“萬歲!萬歲!萬歲!!!”
歡呼聲震天動地,直上九霄。所有人都明白,從這一刻起,車遲國已成為歷史,一個名為“季漢”的嶄新王朝,在這西牛賀洲大地上,攜著無上神威與浩瀚紫氣,宣告了自己的降臨!
劉昭立於祭壇,望著空中父皇與一眾熟悉的身影,望著下方沸騰的城池與萬民,心中一片寧定。
季漢的旗幟,終於插在了這西遊世界。好戲,才剛剛開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