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門金鎖陣崩潰的煙塵尚未散盡,原野上回蕩著曹軍傷兵的哀嚎與陣法反噬帶來的混亂嘶吼。管亥立於破敗的“死門”殘址,頭頂那輪赤金色氣血烈日虛影緩緩收斂,但那股灼熱、霸烈的威壓依舊瀰漫,迫得鄰近的曹軍殘卒連連倒退,望向他的眼神充滿恐懼。
西城牆頭,氣氛凝滯如鐵。
曹操扶在垛口上的手背青筋虯結,指節捏得發白。那雙深邃眼眸中,沒有震驚,沒有憤怒,只有一片沉入寒潭的冰冷。敗了,預料之中的試探性交手敗了,而且敗得如此乾脆利落——星斗陣剋制鬼符,靈海境武夫悍然破陣,每一步都像精準的錘擊,砸在他預設的棋路上。
他身後的文武,個個面如土色。夏侯惇獨眼圓睜,死死盯著遠處那尊黑塔般的身影,喉結滾動;夏侯淵牙關緊咬,手握刀柄;荀攸、賈詡等人則是眉頭深鎖,沉默不語。司馬懿的臉色最為難看,蒼白中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,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眸此刻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——計策被破的羞惱,對星斗陣與靈海境力量的忌憚,以及一絲……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更深處的悸動。
唯有曹操,沉默數息後,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手。
“果然……留了後手。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只有身側近侍能聞,“劉公嗣,你讓孤看的,孤看到了。”
他抬眸,目光越過混亂的原野,投向漢軍本陣那座靜靜矗立的高臺。高臺上旌旗林立,隱約可見幾個人影。他知道,劉昭就在那裡看著。
“那麼,孤也讓你看看,大魏真正的獠牙。”曹操嘴角扯出一抹冰冷銳利的弧度,彷彿猛獸亮出了利爪,“傳令。”
身後親衛渾身一凜。
“命曹休,按第二策,出擊。”曹操的聲音不高,卻斬釘截鐵,不帶絲毫猶豫,“目標,漢軍本陣高臺。告訴文烈,不必惜馬力,不必顧陣型,孤只要他——撕開一道口子!”
“諾!”親衛飛奔下城。
幾乎在命令發出的同時,洛陽城北,邙山大營方向,一股沉鬱如雷的悶響隱約傳來,隨即大地開始輕微震顫。那不是大軍行進的步伐,而是某種更為集中、更為沉重的力量在逼近。
原野上,正忙於整隊、救治傷員、警惕漢軍趁勢掩殺的曹真所部,以及剛剛取得大勝、氣勢如虹的漢軍星宿衛,都感受到了這股來自側翼的、越來越清晰的震動。
管亥霍然轉頭,望向東北方。那裡,一道低矮的丘陵之後,煙塵沖天而起,彷彿有甚麼洪荒巨獸正從地底掙脫而出。
漢軍本陣高臺。
劉昭負手而立,衣袂在風中輕揚。他臉上並無多少破陣後的欣喜,目光平靜地掃過戰場,最終也落向了那煙塵起處。
“來了。”他淡淡道。
身側,龐統羽扇停住,眯起眼睛:“虎豹騎……曹操終於捨得把這壓箱底的東西扔出來了。看這動靜,傾巢而出啊。”
諸葛亮神色凝重:“蓄勢已久,其鋒正銳。馬孟起那邊……”
“早已等得不耐煩了。”劉昭嘴角微彎,抬手,向侍立一旁的傳令官輕輕一揮。
傳令官會意,手中一面赤底金邊、繡著猙獰狼頭的三角令旗奮力揮舞!
訊號發出!
戰場西側,一片背風的矮坡之後,猛然響起一聲穿雲裂石般的戰馬嘶鳴!緊接著,是成千上萬鐵蹄同時刨動大地、蓄勢待發的悶雷之聲!
馬超銀甲白袍,立於坡頂,手中虎頭湛金槍斜指蒼穹。他身後,五千西涼鐵騎已列成鋒矢之陣,人馬皆靜,唯有戰馬興奮的響鼻與鎧甲摩擦的輕微聲響。每一名騎兵眼中都燃燒著熊熊戰意,他們看著主將的背影,如同群狼仰望著頭狼。
馬超的目光,死死鎖住東北方那道越來越近、越來越高的煙塵牆。他能感覺到,煙塵之中那股撲面而來的兇戾、沉重與一往無前的氣勢。那是天下聞名的虎豹騎,曹魏最精銳的重甲騎兵。
“兒郎們!”馬超聲音不大,卻清晰傳入每一個騎兵耳中,“曹魏的看家狗出來了!披著鐵殼子,看著唬人!告訴我,西涼的刀,利不利?!”
“利!!!”五千人低吼,匯成一股壓抑的聲浪。
“西涼的馬,快不快?!”
“快!!!”
“那就讓那些鐵殼子看看——”馬超虎頭槍猛然前指,聲如炸雷,“甚麼叫真正的騎兵!隨我——破陣!!”
“殺!!!”
五千西涼鐵騎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,轟然爆發!鐵蹄踏碎荒草,捲起漫天塵土,銀色洪流自矮坡傾瀉而下,速度在瞬息間便提升到極致!他們沒有直接衝向虎豹騎煙塵的正面,而是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,迎著虎豹騎衝鋒方向的側翼,斜斜切入!這是馬超的騎兵戰術,以正合,以奇勝,絕不硬撼重騎最鋒利的正面鋒芒。
就在西涼鐵騎啟動的同時,矮坡某處,一根約莫丈許高、通體黝黑、表面銘刻著無數細密青色風紋的石柱,被數名漢軍工兵奮力推入預先挖好的坑槽,深深插入大地。石柱頂端,一顆碩大的青色寶石驟然亮起!
嗡——
無形無質的風,以石柱為中心,猛地向四周擴散!並非狂風暴虐,而是一股奇異、靈動、迅捷的氣流場域,瞬間籠罩了衝鋒中的西涼鐵騎!
正是劉昭取自太平道秘藏、結合陣法煉製的“御風圖騰柱”!
疾馳中的西涼騎兵只覺得周身一輕,胯下戰馬彷彿憑空生出一對翅膀,四蹄騰躍間距離暴增,衝鋒速度在原本極限的基礎上,硬生生再拔高三成!風聲在耳畔化作尖銳的呼嘯,兩側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帶!人馬合一,真正化為了一道撕裂大地的銀色閃電!
對面,虎豹騎的煙塵之牆已近在咫尺!
終於,煙塵破開!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如同移動城牆般的密集馬槊長矛,鋒刃在秋陽下閃著幽冷的寒光。緊接著,是戰馬——清一色的河西高頭大馬,體型比西涼馬更為魁偉,馬頭、馬頸、馬胸甚至馬腿關節處,都覆蓋著冰冷的鐵甲葉片,只露出馬眼與口鼻。馬背上的騎士,更是從頭到腳包裹在厚重的玄色鐵鎧之中,連面甲都雕刻成猛虎或黑豹的猙獰獸首,只露出一雙冷漠嗜血的眼睛。騎士左手挽著厚重的包鐵大盾,右手持著長矛或戰刀,坐下戰馬同樣披掛重甲。
這便是虎豹騎!人馬俱甲,刀槍難入,衝鋒之時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,無堅不摧!此刻,五千虎豹騎已完全展開衝鋒陣型,最前方正是曹休本人。他騎著一匹格外神駿的烏騅馬,馬鎧雕飾著金色虎紋,本人也穿著一身暗金色虎頭吞肩鎧,手持一杆虎紋點鋼槍,一馬當先。其身後騎兵衝鋒之勢連成一片,軍陣血氣與曹魏國運隱隱交融,竟在衝鋒鋒矢的上空,凝聚出淡淡的猛虎與黑豹的兇獸虛影,張牙舞爪,發出無聲的咆哮,更添其兇威煞氣!
兩支當世最強的騎兵,一支輕捷如電,借風馳騁;一支厚重如山,攜獸撲擊。相對沖鋒的距離急速縮短!
三百步!兩百步!一百五十步!
雙方騎兵皆已進入最後衝刺,速度提到極限,再無任何變向可能!
曹休看到了斜刺裡殺來的西涼鐵騎,也看到了那驚人的速度,瞳孔微縮,但旋即被更盛的兇戾取代。虎豹騎擅衝陣,何懼對沖?!他虎紋槍高舉,暴喝:“虎豹!突陣!”
“吼——!!!”五千虎豹騎齊聲咆哮,聲浪竟隱隱與上空猛虎黑豹虛影相合,氣勢再漲!衝鋒陣型微微調整,側翼部分長矛壓低,直面銀色洪流!
馬超眼中毫無懼色,只有沸騰到極致的戰意。他能感受到御風圖騰柱帶來的輕靈與迅捷,更能感受到身後兒郎們燃燒的氣血與無畏的信念。
“西涼——!”
“風!”
“風!!”
“大風!!!”
古老的戰號響徹原野,西涼鐵騎將速度催至巔峰,銀色洪流前端狠狠撞上了黑色鐵山的側翼!
轟隆隆隆——!!!
不是金鐵交鳴,而是無數鋼鐵、血肉、骨骼、戰馬撞擊在一起的恐怖悶響!彷彿天崩地裂!
撞擊的瞬間,時間彷彿凝固了一剎。
虎豹騎厚重的鎧甲與密集的長矛陣,如同礁石,試圖碾碎一切。西涼鐵騎極致的速度與輕靈,則如同最鋒利的箭矢,試圖穿透一切。
結果是——僵持!
銀色浪頭拍上黑色礁石,沒有立時粉碎,也沒有立刻穿透。前排的西涼騎兵在撞上虎豹騎長矛陣的剎那,藉助御風圖騰柱帶來的恐怖速度與自身精湛騎術,做出了驚人的戰術動作——並非硬撼,而是在最後關頭極限控馬,或側身避過矛尖,或躍起從稍矮處切入,手中長刀、彎鉤、鐵鐧等破甲兵器,如同毒蛇般專挑虎豹騎鎧甲連線處、馬腿關節、面甲縫隙下手!
噗嗤!咔嚓!哐當!
利器入肉聲、骨骼碎裂聲、金屬刮擦聲響成一片!虎豹騎固然有重甲護體,但在西涼騎兵刁鑽狠辣的攻擊與恐怖的速度加持下,依舊出現了傷亡。不斷有虎豹騎士卒慘叫著墜馬,或被勾斷馬腿掀翻在地。
但虎豹騎的強悍同樣展露無遺。他們的陣型極其緊密,前排倒下,後排立刻補上。厚重的鎧甲提供了絕佳防護,許多西涼兵的攻擊只能留下淺痕。而他們手中長矛的捅刺、戰刀的劈砍,力量極大,一旦命中,西涼騎兵輕便的皮甲難以抵擋,同樣不斷有人影從馬背上飛落,鮮血迸濺。
兩支騎兵如同兩條狂暴的巨龍,狠狠糾纏、撕咬在一起!銀色與黑色混雜,戰馬嘶鳴,戰士怒吼,兵刃碰撞的火星四處飛濺,濃烈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!
馬超的目光,早已鎖定敵軍陣中那杆暗金色虎紋大旗下的曹休。
曹休的目光,也穿過混亂的戰場,死死盯住了那銀甲白袍、如同驕陽般耀眼的馬超。
幾乎在雙方騎兵主力撞擊的同一時刻,兩人不約而同地動了!
馬超一夾馬腹,胯下照夜玉獅子長嘶一聲,四蹄騰空,竟然在混亂的戰場中硬生生撞開一條通路,直撲曹休!虎頭槍化作一道銀色閃電,直取曹休面門!
曹休怒哼一聲,烏騅馬人立而起,手中虎紋點鋼槍帶著沉悶的惡風,不閃不避,一槍捅出,直攖其鋒!
鐺——!!!!
雙槍槍尖精準無比地對撞在一起!
震耳欲聾的巨響壓過了戰場喧囂!以兩人槍尖交擊處為中心,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猛地炸開,將周圍數名正在廝殺的雙方騎兵都震得東倒西歪!
馬超只覺手臂微麻,心中暗驚:好強的力量!這曹休,絕非庸手!
曹休更是虎口劇震,氣血翻騰,眼中駭色一閃而過:馬超之勇,名不虛傳!這一槍的速度與力量,遠超尋常猛將!
“曹文烈!受死!”馬超長嘯,槍勢如暴雨梨花,瞬間刺出十餘槍,槍槍不離曹休要害,快得只見銀光漫天!
“馬孟起!休得猖狂!”曹休怒吼,虎紋槍舞動如車輪,將周身護得水洩不通,槍法雖不及馬超靈動迅捷,卻勝在沉穩厚重,力道雄渾,每一槍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勢,與馬超以攻對攻,毫不示弱!
噹噹噹噹噹——!!!
兩人槍來槍往,以快打快,在萬軍之中戰作一團。槍影縱橫交錯,勁氣四射,所過之處人仰馬翻,竟無其他人能靠近十步之內!馬超槍法霸烈迅猛,如西風席捲,帶著沙場宿將的殺伐果斷;曹休槍法剛猛凌厲,如猛虎出柙,透著虎豹騎統領的剽悍兇戾。一時間竟是旗鼓相當,難分高下!
而他們周圍,西涼鐵騎與虎豹騎的慘烈廝殺仍在繼續。西涼騎憑藉速度與靈活,不斷在虎豹騎厚重的陣型上撕開小口子,造成殺傷;虎豹騎則依仗重甲與嚴整陣型,步步為營,試圖將西涼騎捲入混戰,以力破巧。雙方都是天下精銳,此刻碰撞,直殺得天昏地暗,日月無光。
漢軍本陣高臺。
劉昭靜靜看著遠處那兩股絞殺在一起的鋼鐵洪流,看著馬超與曹休那激烈到極致的對決。龐統與諸葛亮亦是面色沉凝。
“虎豹騎名不虛傳。”諸葛亮輕聲道,“若非御風圖騰柱提升三成速度,孟起將軍恐難在衝鋒中取得如此均勢。曹休此人,統兵之能、武勇之力,亦屬上乘。”
龐統搖扇:“然其目標明確,仍是直指我軍本陣。孟起雖攔住其鋒,但虎豹騎整體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向此推進。曹操這是鐵了心要逼我軍正面硬撼其最強一點,哪怕兌子,也要打出氣勢。”
劉昭目光深遠:“他想看的不止是騎兵對決,更是要看我軍如何應對這等決死突擊。傳令,命張嶷率三千弩兵前出,於高臺前方五百步處列陣,以強弩攢射,遲滯虎豹騎後續衝擊。命趙雲,白毦兵做好準備,若弩兵陣前壓力過大,隨時準備接應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東北方邙山大營方向,又看了看洛陽城頭隱約的身影。
“第一回合鬥陣,我們贏了。這第二回合鬥騎……”劉昭語氣平淡,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自信,“曹操想看,就讓他看個夠。傳令馬超,不必急於斬殺曹休,纏住他,拖住虎豹騎。我們的時間,比他們多。”
命令迅速傳達。
戰場邊緣,張嶷所部三千弩兵開始快步向前,於高臺前展開陣型,一架架需要腳踏上弦的蹶張弩被架起,粗如兒臂的三稜破甲箭在陽光下泛著死亡的寒光,對準了仍在與西涼鐵騎血腥絞殺的虎豹騎後陣。
鐵騎爭鋒,勝負未分。而真正的殺招與後手,才剛剛開始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