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,轉瞬即至。
天剛矇矇亮,洛陽西門外那片約定的開闊原野,已被肅殺之氣浸透。
深秋的晨霧尚未散盡,枯黃的草地上凝結著白霜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北風捲過,帶著黃河水汽與遠方邙山的寒意,颳得旌旗獵獵,如同無數戰鼓在無聲擂動。
曹軍早已列陣於東。
約五千步卒,衣甲鮮明,沉默如山。
陣列最前方,一面“曹”字大旗下,曹真披掛整齊,端坐於戰馬之上。
他臉色仍有些蒼白,潼關之敗與箭傷未愈,讓他眉宇間多了幾分陰鬱,但眼神銳利如舊,死死盯著西方。
身側,許褚、典韋如同兩尊鐵鑄的門神,更後面,則站著數名身著玄色勁裝、氣息晦澀的將領與幾名披著灰色或黑袍、低頭不語的隨軍術士。
公輸軌並未親至,但陣中隱約可見幾面繪製著奇異符文的黑色三角旗插在特定方位。
漢軍自西而來。
劉昭並未親臨陣前,只在中軍高臺上遙遙觀陣,陣前統帥是管亥。
這位昔日黃巾猛將,如今一身特製的玄色魚鱗鎧,外罩赤紅戰袍,手提那柄厚重的砍山刀,立於三千“星宿衛”之前,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黑熊。
星宿衛皆著輕便皮甲,揹負特製圓盾與短兵,佇列看似鬆散,卻暗合某種韻律。
龐統、郭嘉乘車居於陣後稍高土坡,羽扇輕搖,目光掃視著曹軍陣列。
雙方之間,相隔約三百步。這片空地,便是今日鬥陣的生死場。
辰時三刻,一聲炮響自洛陽城頭傳來。
曹真手中令旗揮動。
五千曹軍步卒聞令而動,腳步隆隆,卻不是衝鋒,而是以一種複雜而迅捷的步伐向兩側分開、穿插、聚合。塵土飛揚間,八座小型方陣迅速成型,並非靜止,而是按照特定軌跡緩緩輪轉移動。每座方陣約六百人,各執不同兵刃,陣中心豎起不同顏色的大旗——休、生、傷、杜、景、死、驚、開。
正是赫赫有名的“八門金鎖陣”!
但今日這金鎖陣,與往日不同。陣型轉動間,那八面陣旗無風自動,旗面上隱約有暗紅色流光遊走。尤其那面黑色的“死”字旗,色澤沉黯如干涸的血跡,旗杆下,三名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、連面容都遮蔽在兜帽陰影下的修士,呈三角盤坐。他們身前地面上,用某種暗紅色物質勾勒出複雜的符籙圖案,散發出陰冷、不祥的氣息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隨著陣法轉動加速,原野上光線似乎黯淡了幾分,並非烏雲蔽日,而是一種無形的“陰”氣瀰漫開來。陣法籠罩的區域內,溫度驟降,呵氣成霜。隱隱約約,似有無數細碎淒厲的嗚咽聲在風中飄蕩,那是被陣法之力拘束、催動的戰場殘魂與幽冥煞氣!
“鬼符驅陰,幽冥借力……曹孟德麾下,果然蒐羅了些見不得光的東西。”龐統冷笑,眼中卻無多少意外。
郭嘉蒼白的面容上浮現一絲厭惡:“邪道旁門,以生靈血氣殘魂養陣,雖得一時之兇戾,卻損陰德,亂陰陽。其陣‘死門’處煞氣最濃,那幾名黑袍修士,當是此陣核心。”
對面,曹真見漢軍陣型未動,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朗聲道:“漢將!可識得此陣?若不敢入陣破之,早早認輸退去,免得枉送性命!”
管亥巋然不動,只回頭望了眼中軍高臺方向。高臺上令旗展動。
“佈陣!”管亥聲如洪鐘。
三千星宿衛齊聲應諾,聲震原野。沒有曹軍那般繁複的跑位,只見這三千精銳迅速散開,三人為一組,百組為一簇,共分十簇,交錯而立。每人右手持兵,左手掐訣,默運《周天武道訣》心法。
起初並無異象。唯有身處陣中的曹軍士卒與高處觀戰的曹真、司馬懿(立於洛陽西城牆觀戰)等人,忽然感到心頭一陣莫名的煩悶與壓抑,彷彿空氣變得粘稠,呼吸都有些困難。
緊接著,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。
雖是白晝,秋陽尚在東南方斜掛,但在漢軍“小周天星斗陣”的上空,光線卻詭異地扭曲、暗淡下來,一片朦朧的、介於虛實之間的“夜空”幻景,竟憑空浮現!幻景之中,北斗七星、二十八宿等主要星官的位置,閃爍著微弱的、卻真實不虛的銀色光點!這些光點並非靜止,而是依照玄奧軌跡緩緩運轉,絲絲縷縷純淨而浩渺的星輝,如同光雨般灑落,籠罩著三千星宿衛。
星輝加身,星宿衛士卒眼神驟然明亮,周身氣息隱隱相連,氣血奔流之聲竟匯成低沉潮音。他們手中兵器,無論刀劍槍矛,都蒙上了一層淡不可察的銀芒。
“白日星現?!”西城牆頭,司馬懿瞳孔驟縮,一直古井無波的面容終於露出駭然。這已近乎改易天象的範疇!他身側幾名幕僚與武將更是譁然。
曹真在陣中也倒吸一口涼氣,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他厲喝:“裝神弄鬼!八門輪轉,鎖!”
八座方陣轉動陡然加速!休門穩如山嶽,生門吞吐不定,傷門鋒芒畢露,杜門迷霧隱現,景門幻影重重,死門黑氣沖天,驚門嘶嘯連連,開門若有若無。八門氣息交織,形成一股巨大的、混亂而充滿殺機的力場,朝著漢軍星斗陣碾壓而來。陣中陰風呼嘯,那淒厲嗚咽之聲大作,甚至凝聚出些許模糊扭曲、手持殘破兵刃的灰影,張牙舞爪。
更駭人的是“死門”方向。那三名黑袍修士同時割破手腕,將漆黑如墨的血液滴入面前符籙。符籙猛地燃起碧綠色的火焰,火焰沖天而起,化作三條巨大的、翻騰扭曲的碧火鬼蟒,口中噴吐著慘綠色的磷火,散發出灼魂蝕骨的陰寒與惡臭,直撲星斗陣!
“星軌正,周天轉。”管亥聲如悶雷,下達了陣法變化的第一個指令。
三千星宿衛步伐齊動,陣型流轉。上空那片星圖幻景隨之旋轉,灑落的星輝驟然凝聚!
“御!”
前排星宿衛齊聲暴喝,左手訣印一變,向前虛按。匯聚的星輝瞬間在他們前方形成一片半透明的、流轉著細微星光的銀色光幕。
碧火鬼蟒狠狠撞在光幕之上!
嗤——!!!
沒有驚天爆炸,只有令人牙酸的劇烈腐蝕聲。碧綠鬼火與銀色星輝瘋狂對沖、湮滅。鬼火陰毒,無物不焚;星輝正大堂皇,專克陰邪。光幕劇烈波動,泛起漣漪,被鬼火灼燒處發出“滋滋”聲響,冒出陣陣黑煙,但終究未被破開。反倒是鬼火被不斷消磨,三條鬼蟒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、暗淡。
“凝矛!”管亥再令。
中排星宿衛手中兵器齊齊指向曹軍大陣上空,左手掐訣引動。星圖之中,數十顆星辰光點驟亮,投射下更為粗壯的星輝光柱,在這些士卒頭頂凝聚成一柄柄長約丈許、完全由璀璨星光構成的實體光矛!矛尖寒芒吞吐,散發著純粹而凌厲的破邪銳氣。
“射!”
嗡——!
數十星光長矛撕裂空氣,發出奇異的嗡鳴,化作道道銀色流光,並非射向那三條鬼蟒,而是直奔“八門金鎖陣”中煞氣翻騰、灰影重重的“傷”、“驚”、“杜”等方位!
曹真臉色一變,急揮令旗:“變陣!御!”
相關方位的曹軍方陣急忙變陣,盾牌如牆豎起,陣中也有隨軍術士揮動符旗,引動陣力形成黑氣護罩。
星光長矛與黑氣護罩、厚重盾牆碰撞!
轟!轟!轟!
這一次是實打實的爆炸轟鳴!星力與陰煞陣力激烈對撞,銀色流光與黑色氣浪炸開,勁風四射。曹軍盾牆被炸得人仰馬翻,黑氣護罩劇烈動盪,明滅不定。星矛本身也潰散大半,但殘餘星力如附骨之疽,滲入陣中,中者如遭火炙,慘叫著倒地,身上冒出縷縷黑煙。
第一輪交鋒,漢軍小周天星斗陣以守代攻,略顯上風,尤其是星力對陰邪之力的剋制,顯而易見。
曹真眼中兇光暴漲,他知道不能拖下去,這星斗陣借天星之力,似乎綿綿不絕,而己方八門金鎖陣驅動陰魂鬼符,消耗的是施術者精血與預先儲存的煞氣,難以持久。
“全力催動死門!鬼蟒合一,給我破開那龜殼!”曹真嘶聲下令,同時令旗指向“生門”,“生門突進,直取敵陣中軍,斬殺那黑漢主將!”
三名黑袍修士身體劇顫,同時噴出大口黑血,融入面前碧火。三條縮水不少的鬼蟒發出一聲尖利嘶嚎,猛地糾纏在一起,碧火瘋狂燃燒,化作一條更加龐大、頭生獨角、渾身流淌著熔岩般碧綠火焰的恐怖鬼蛟!鬼蛟氣息暴漲,陰寒熾烈交織,周圍空間都微微扭曲,再次狠狠撞向星光帷幕!
同時,“生門”方陣六百士卒,在兩名玄衣將領帶領下,驟然加速,如同出閘猛虎,刀槍並舉,趁著星光帷幕被鬼蛟全力衝擊、波動最劇的瞬間,從側翼悍然切入,直撲陣眼處的管亥!生門之氣勃勃,竟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部分星力壓制,讓這些曹軍士卒速度力量大增。
壓力陡增!
星光帷幕在鬼蛟亡命衝擊下,劇烈凹陷,光華急速暗淡,維持光幕的前排星宿衛個個臉色發白,身體搖晃,顯然支撐得極為辛苦。而生門突擊隊更是轉眼已衝破外圍些許散亂星輝,距管亥不足百步!
觀戰的漢軍將士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龐統羽扇停住,郭嘉眼神微凝。西城牆上的司馬懿,嘴角已隱現一絲弧度。
就在此刻——
一直如山嶽般矗立陣眼的管亥,猛然睜開了雙眼。
他眼中,竟有赤金色光芒流轉,那不是星輝的銀白,而是沸騰氣血與某種更深層力量被徹底點燃的色澤!
“嗬……!”
一聲低沉如洪荒獸吼的吸氣聲,從管亥胸腔迸發。他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竅,同時有赤金色毫光透體而出!並非真氣外放那般柔和,而是如同體內有無數座微型火山在噴發,熾熱、暴烈、純粹到極致的血氣狼煙,轟然沖霄而起!
那氣血狼煙凝而不散,在他頭頂三丈之處,竟隱隱化作一輪赤金色、散發出無盡光與熱的小太陽虛影!虛影照耀之下,靠近他數十步內的陰煞之氣如雪遇沸湯,瞬間消融蒸發。那碧綠鬼蛟彷彿遇到了天敵剋星,發出一聲痛苦恐懼的嘶鳴,纏繞衝擊星光帷幕的動作都為之一滯,碧綠火焰被赤金光芒一照,便嗤嗤熄滅大片。
“靈海境……氣血如烈日?!”遠處觀戰的郭嘉失聲低語,眼中異彩連連。這是將《周天武道訣》修煉至相當境界,點燃氣血靈焰,步入“靈海境”的顯著標志!專克一切陰魂邪祟!
管亥動了。
沒有理會已衝到五十步內的生門突擊隊,他雙腿微屈,腳下大地轟然炸開兩個淺坑,魁梧的身軀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,不是後退,而是……筆直地朝著八門金鎖陣中,那煞氣最濃、三名黑袍修士坐鎮的“死門”方向,暴射而去!
速度快到極致!赤金色流光所過之處,空氣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灼熱軌跡,地面霜雪瞬間汽化,枯草直接化為飛灰!
“攔住他!”曹真驚怒交加,死門乃陣眼,一旦有失,陣法立破!
死門附近,“驚”、“傷”二門方陣急忙向中間合攏,黑氣繚繞,無數灰影撲上,更有曹軍弓弩手不顧陣法運轉,朝著那道赤金流光瘋狂放箭。
無用!
管亥周身那輪赤金色氣血烈日虛影灼灼燃燒,一切靠近的灰影如飛蛾撲火,發出淒厲尖叫後便化為青煙。箭矢射入氣血範圍,箭頭瞬間燒紅、軟化、扭曲,失去力道墜落。他手中那柄沉重的砍山刀,此刻也蒙上了一層熾烈的金紅色光芒,彷彿剛從熔爐中取出。
“給老子——破!!”
雷霆般的怒吼聲中,管亥人刀合一,赤金色流光以無可阻擋之勢,悍然撞入“死門”方陣核心!
三名黑袍修士大駭,顧不得維持鬼蛟,尖叫著催動全部法力,身前碧火符籙瘋狂旋轉,化作一面厚重的碧綠鬼火盾牌,盾面上無數痛苦面孔掙扎哀嚎。
砍山刀帶著撕裂一切的赤金色鋒芒,狠狠斬在鬼火盾牌之上!
沒有僵持。
如同燒紅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。
嗤啦——!!!
刺耳的撕裂聲爆響。碧綠鬼火盾牌被一刀兩斷,轟然炸開,化作漫天飄散的慘綠火星。刀勢未盡,熾烈的赤金色氣血鋒芒如狂潮怒濤,瞬間將三名黑袍修士吞沒!
“不——!!!”
短促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戛然而止。三名黑袍修士在至陽至剛的氣血烈焰中,連掙扎都做不到,身上黑袍瞬間化為飛灰,軀體如同被投入熔岩的蠟像,眨眼間消融、汽化,只留下三小撮灰燼和空氣中瀰漫的焦臭。
坐鎮“死門”的黑袍修士被瞬殺,那條巨大的碧綠鬼蛟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,龐大的身軀寸寸崩解,化為漫天飄散的碧火,隨即被星斗陣灑落的星輝與管亥殘留的氣血熱浪一衝,徹底湮滅。
與此同時,整個“八門金鎖陣”猛地一震!
八面陣旗上的暗紅流光瞬間黯淡、紊亂。輪轉不休的八座方陣如同被卡住的齒輪,運轉陡然滯澀,陣中瀰漫的陰煞之氣失去核心掌控,開始瘋狂反噬、暴走。那些被拘束催動的灰影厲嘯著無差別攻擊附近活物,黑氣倒卷,陣內曹軍頓時大亂,慘叫聲、驚呼聲此起彼伏。
陣眼被破,反噬已生!
管亥立於死門殘址,周身赤金色氣血緩緩收斂,但那輪小太陽虛影依舊在頭頂懸浮,將他映照得如同戰神降世。他橫刀而立,目光如電,掃過混亂的曹軍大陣,最後定格在面色慘白、難以置信的曹真身上。
生門突擊隊早已嚇得魂飛魄散,停在半途,進退維谷。
小周天星斗陣星光大盛,銀色光幕重新穩固,凝聚的星矛更多、更亮,蓄勢待發。
勝負,已分。
西城牆頭,一片死寂。司馬懿臉色鐵青,手指深深掐入城牆磚縫。
原野上,寒風依舊,卻吹不散那煌煌星辰之力與至陽氣血灼熱。
第一陣,漢軍,完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