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夜佈陣的第四日，洛陽城內，魏王府邸。
連日的星力壓制雖未直接摧垮城牆，卻像一層無形的灰霾，籠罩在整座城池上空。守軍士卒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，眼神裡的驚疑一日重過一日。流言非但未被完全撲滅，反而在底層悄無聲息地變異、流傳。更令曹操不悅的是，公輸軌及其弟子回報，地脈靈氣的流轉確已出現細微滯澀，維護大陣的消耗比預期增加了近三成。
“劉昭小兒，這是要鈍刀子割肉。”曹操將一份關於糧草消耗與軍心浮動的簡報擲於案上，聲音冰冷，“他想耗，孤便不讓他耗得這麼舒服。仲達，前日你所言‘天時’，可有更確切的訊息？”
司馬懿躬身：“稟丞相，據觀測與老農經驗印證，未來五至七日內，必有持續陰雨，雲層厚密，可蔽星月。此乃天助。”
“好。”曹操眼中銳光一閃，“然天時未至，我等亦不能枯坐。劉昭以奇陣示強，孤便去探探他的虛實，順便……給他找點事做，亂其心志。”他目光轉向賈詡，“文和，你以為如何？”
賈詡如老僧入定，緩緩道：“丞相英明。彼以靜制動，以勢壓人，我便動其靜，挑其勢。下戰書，邀鬥陣，乃堂堂正正之師，彼不得不應。既可窺其營壘佈置、兵卒成色、將領虛實，更可試探其麾下那些‘修士’的深淺與手段。若彼怯而不應，則其勢自沮；若彼應戰，無論勝負，皆可打亂其徐徐圖之的節奏。只是……這鬥陣的章程，需好生斟酌。”
“章程？”曹操手指輕叩案几，“既要探其底，便不妨將口子開得大些。傳孤令，命司馬懿為主使，趙儼為副，前往漢營下書。三日之後，洛陽西門外十里，原野開闊處，雙方各遣兵馬，不拘人數，不限戰法，可鬥軍陣，亦可較道術奇門。勝敗各憑本事，生死……各安天命。”
“不拘人數？不限戰法？”夏侯惇獨眼一瞪，“丞相，這……是否過於寬泛？若劉昭使詐，盡遣高手突襲……”
“孤就是要他不拘手段。”曹操冷笑，“他那些引動星光的門道，藏在營裡孤看不真切，拉到陣前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才好瞧個明白。至於高手……許褚、典韋，屆時你二人隨司馬懿同往陣前，以防不測。虎豹騎亦於側翼戒備。孤倒要看看，他能玩出甚麼花樣。”
“諾！”許褚、典韋甕聲應道。
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，更深躬身：“臣，領命。必不負丞相所託。”
……
漢軍，中軍大帳。
當“魏王使者至營前，請見都督”的訊息傳來時，劉昭正與諸葛亮、龐統、法正及數名隨軍高階修士推演地脈圖譜。聞報，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“來得好快。”龐統羽扇輕搖，“曹操坐不住了。下戰書？倒是個試探虛實、提振己方士氣的好法子。”
諸葛亮沉吟：“星陣已成，地脈之秘亦初窺端倪。此時邀鬥，必有所圖。其使者何人？”
“為首者，丞相主簿司馬懿。副使，趙儼。另有虎賁護衛，觀其氣息，頗為雄壯，疑似許褚、典韋之流。”斥候稟道。
“司馬懿……”劉昭念著這個名字，腦中浮現的是另一段時空裡那個鷹視狼顧、隱忍終成鉅奸的身影。此刻的司馬懿，尚未完全展露鋒芒，但能被曹操委以如此重任，其心智絕不可小覷。“請使者至中軍帳外候著，擂鼓聚將，列陣相迎。士元，奉孝，隨我出迎。孔明，孝直，且於帳內安坐。”
鼓聲三通，中軍轅門大開。
劉昭一身常服，未著甲冑，只腰間懸著赤霄劍，緩步而出。左側龐統，青衫羽扇，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；右側郭嘉（字奉孝），面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，眼神卻明亮如星，彷彿能洞徹人心。身後，馬超、趙雲、張嶷等將領頂盔摜甲，按劍肅立，親衛精銳持戟而立，軍容嚴整，殺氣隱而不發。
轅門外，司馬懿、趙儼立於最前。司馬懿一身深藍色文士服，面容平靜，目光低垂，彷彿對兩側森然的軍陣視而不見。趙儼則略顯緊繃，手按佩劍。二人身後數步，許褚、典韋如同兩座鐵塔，僅僅站在那裡，一股剽悍之氣便撲面而來，目光如電，掃視著漢軍將領，尤其在馬超、趙雲身上停留片刻。
“漢使遠來辛苦。”劉昭在轅門前站定，聲音平和，“不知魏王有何指教？”
司馬懿上前一步，拱手為禮，動作一絲不苟，聲音清朗：“漢平西都督當面，下官司馬懿，奉大魏丞相之命，特來下書。”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絹書，雙手呈上。
親衛接過，檢查無誤，轉呈劉昭。劉昭展開，目光掃過。絹書上言辭倒也冠冕堂皇，無非是指責漢軍無故犯境，如今兵臨城下，有傷天和，不如雙方各遣精銳，於陣前一較高下，既可減少士卒傷亡，亦可見證天意所歸。約定的時間、地點，與斥候所報無異。最後一行字，墨跡尤新：“此番較技，為顯公允，不拘常例。軍陣、道術、奇門、武藝，皆可施為。勝者揚威，敗者無怨，生死禍福，各安天命。”
“好一個‘各安天命’。”劉昭合上絹書，抬眼看向司馬懿，“魏王倒是有雅興。只是，我大軍至此，為的是克復舊都，重整河山，非是來與魏王遊戲賭鬥的。”
司馬懿神色不變，從容道：“都督此言差矣。兩國交兵，生靈塗炭。丞相仁德，不忍見洛陽城外血流成河，故願以英雄之爭，暫代萬眾之戮。若都督自信天命在漢，麾下猛士如雲，謀臣如雨，又何懼這堂堂正正之約戰？莫非……是怕了不成？”最後一句，語氣微揚，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劉昭身後諸將。
“放肆！”馬超勃然作色，虎目圓睜，上前半步，手已按上刀柄。許褚、典韋幾乎同時肌肉賁張，氣勢驟升，轅門前空氣彷彿凝固。
劉昭抬手，止住馬超。龐統卻搖著羽扇，輕笑出聲：“這位司馬主簿，倒是好口才。只是，激將之法，未免落了下乘。我家都督麾下兒郎，自涼州至荊益，破關斬將，何曾懼過誰來？倒是貴方，潼關守不住，函谷守不住，徐公明將軍如今可還安好？如今縮在洛陽城內，靠著一座古城大陣苟延殘喘，倒想起要‘堂堂正正’約戰了？這臉皮之厚，統自愧不如啊。”
此言辛辣刻薄，直戳痛處。趙儼臉色漲紅，司馬懿眼底也閃過一絲陰霾，但面色依舊平靜：“勝敗乃兵家常事。龐軍師何必逞口舌之利？今日下官前來，只為傳達丞相之意。戰書在此，應或不應，全在都督一念。若是不敢，下官回城覆命便是。只是……這‘克復舊都’的豪言，恐怕要成為天下笑柄了。”
郭嘉忽然咳嗽兩聲，上前一步，他身形瘦削，站在魁梧的許褚典韋面前更顯文弱，但那雙眼睛看向司馬懿時，卻讓司馬懿莫名感到一絲寒意。“司馬主簿，”郭嘉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入耳，“敢問這‘不拘常例’，‘各安天命’，可是魏王親筆所定？”
司馬懿看向郭嘉，心中微凜，此人氣度迥異常人。“正是丞相親筆。”
“好。”郭嘉點頭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奇異的神采，“也就是說，三日後西門外，雙方手段盡出，生死勿論。此非尋常軍陣較量，實已近於‘修士鬥法’之約。貴方是篤定我軍人困馬乏，無力應對？還是……自覺在道術奇門之上，頗有倚仗，可穩操勝券？”他目光似無意般掠過許褚、典韋，“亦或是，覺得憑這兩尊門神，便可震懾全場？”
許褚勃然大怒，低吼道：“小白臉，你說甚麼！”
典韋也雙戟微抬，兇光畢露。
郭嘉卻恍若未聞，只是看著司馬懿：“司馬主簿，貴方誠意，我已知曉。只是，既要賭鬥，彩頭何在？莫非以為，這輕飄飄一紙戰書，便抵得過我數萬將士計程車氣，抵得過這圍城之勢？”
司馬懿心念電轉，知道遇到對手了。龐統言語犀利，善於攻心；這郭嘉卻更擅抓關鍵，直指核心。“郭先生言重。此戰若我方敗，自當……讓出西門十里之地，供貴軍立營，並輸糧五千石。若貴方敗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則請退兵三十里，十日之內，不得再近洛陽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！”龐統大笑，“司馬仲達，你這算盤打得精啊！輸了，不過讓出本就無險可守的十里荒野，加點糧草；贏了，卻要我大軍後撤三十里，空耗士氣時日！這買賣，穩賺不賠嘛！”
劉昭此時開口，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彩頭不必再議。魏王之約，我應下了。三日後，西門外，依約而行。不過……”他目光銳利如劍，直視司馬懿，“既是不限手段，各安天命，那麼，刀劍無眼，術法無情。屆時若有死傷，乃至……折損了重要人物，也望魏王莫要後悔，勿謂言之不預。”
司馬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迎面而來，這位年輕都督的目光，彷彿能穿透他的層層掩飾。他穩住心神，躬身：“都督豪氣，下官佩服。此言，下官必一字不漏，帶回稟明丞相。既如此，下官告辭。”
“不送。”劉昭淡淡道。
司馬懿等人轉身，在漢軍森然注視下，緩緩離去。許褚、典韋轉身時，仍不忘狠狠瞪了馬超、趙雲一眼。
待曹使走遠，眾將回帳。
“都督，曹操分明不懷好意！這‘不限手段’，擺明是要逼我們動用修士力量，他好窺探虛實，甚至設下陷阱！”張嶷急道。
“而且，司馬懿最後那彩頭，看似公平，實則包藏禍心。”諸葛亮沉吟，“他算準了我軍利在速進，拖延十日，於我軍不利。而他們，或可等來陰雨天氣，化解星陣，或可等來張遼、張合援軍。”
龐統冷笑：“窺探虛實？那就讓他看！看個夠！正好，也瞧瞧曹阿瞞手裡，除了許褚、典韋這兩頭蠻牛，還有些甚麼底牌。至於彩頭……哼，贏了自然好說。若是輸了，”他眼中寒光一閃，“這約定，可沒說不能反悔。兵者，詭道也。”
郭嘉咳嗽著，緩緩道：“司馬懿此人……心思深沉，陰刻隱忍，其志恐不在小。此番提議‘不限手段’，恐怕不止是曹操之意，亦有他推波助瀾。他想看的，恐怕不止是我軍修士手段，更想觀察都督用兵、用人、應對非常之事的氣度與風格。此人，需格外留意。”
劉昭聽著眾人議論，走到帳中沙盤前，目光落在洛陽西門外的開闊地帶。“他想看，便給他看。傳令，自軍中及隨行修士中，遴選精熟戰陣、道法、奇門、武藝者，詳加準備。三日後之鬥陣，不求全勝，但需揚威。尤其注意，曹軍可能隱藏之異士手段，公輸軌之流，或會出場。馬超、趙雲，你二人負責統領鬥陣將士，臨機決斷。龐統、郭嘉，隨我觀陣排程。孔明，孝直，留守大營，主持星陣運轉，防備曹軍趁隙偷襲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輕輕點在沙盤上約定的地點，語氣淡然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自信與睥睨：
“曹操想借此振作士氣，探我虛實。”
“我則要藉此機會，告訴他……”
“洛陽這塊骨頭，他啃不動。我要砸碎這城門，用的法子，他根本想不到。”
“三日後，便先敲斷他幾顆牙。”
帳中諸將，精神皆是一振。
鬥陣之約已定，唇槍舌劍的試探暫歇。
接下來，便是真刀真槍，更是奇謀秘術的碰撞。
西門外那片即將成為戰場的原野，秋風似乎更加肅殺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