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從峽谷頂端的一線縫隙中滲下,在瀰漫的水汽裡暈開慘淡的青灰色。甘寧趴在一塊向外突出的巨巖邊緣,探頭向下望去。
下方三十餘丈,黃河像一條暴怒的土黃色巨蟒,在狹窄的河道中瘋狂扭動、撞擊,濺起的浪沫甚至能飄到臉上,帶著刺骨的腥涼。而對岸,峭壁如削,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立足的過渡地帶。他們所在的這一側,古道痕跡至此徹底斷絕——前方是一面光滑如鏡、向內傾斜的暗青色巖壁,高度超過二十丈,寸草不生,連個能下腳的凹坑都難尋。
皮捲上最後一段模糊的線條,指向的就是這裡。
“沒路了。”副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乾澀發緊。
甘寧沒吭聲,手指扣緊冰冷的岩石邊緣,指節發白。連日攀爬,五百人折損近兩成,剩下的也個個帶傷,疲憊不堪。乾糧早已耗盡,昨天開始就只能靠山澗水和偶然找到的酸澀野果支撐。若是在這裡被擋住,前功盡棄。
他目光死死盯著那面絕壁。巖壁表面並非完全光滑,隱約能看到極細微的、橫向的紋理,那是億萬年來水流侵蝕和風化的痕跡。在靠近頂端約三丈處,似乎有一道顏色略深的陰影,像是天然的巖縫或凹陷。
“繩子還有多少?”甘寧頭也不回地問。
“長繩只剩三根,每根約十五丈。短鉤索倒是每人還有一副。”副將快速回答。
“不夠。”甘寧搖頭。繩子長度勉強夠,但光滑傾斜的巖壁無處固定,人懸在半空無法發力攀爬,更別說還要攜帶兵器。
他解下腰間那對跟隨多年的分水刺。精鋼打製的刺身佈滿細密的波浪紋,尖端在昏暗中閃著幽藍的光。這不是普通兵器,而是當年在長江上時,重金請墨家巧匠特製的,刺身中空,內藏機括,尾部有細孔可噴出高壓水流擾敵視線,必要時,尖端還能彈出帶倒鉤的短刃。
甘寧握緊分水刺,閉目凝神。體內真氣流轉,雖非馬超、趙雲那般沙場悍將的雄渾剛猛,卻自有一股大江潮汐般的綿長與爆發力——這是多年水上討生活、與風浪搏殺中磨礪出的獨特武道。
他睜開眼,眼中精光一閃。足下猛蹬岩石邊緣,身形如一隻巨梟騰空而起,竟直接撲向那面光滑絕壁!
“將軍!”身後眾人驚呼。
甘寧人在半空,右手分水刺猛然刺向巖壁!不是硬捅,而是以一種奇異的高頻率震顫著刺入。精鋼尖端與岩石摩擦,發出尖銳刺耳的“吱嘎”聲,濺起一溜火星。就在刺尖觸及巖壁的剎那,他左手分水刺後發先至,閃電般刺在右手刺身下方半尺處。
叮!叮!叮!
金屬與岩石的撞擊聲密集如驟雨。甘寧的身體竟然藉著這連續刺擊產生的細微反震之力,在光滑的巖壁上短暫停留、上升!他雙腳根本無處借力,完全依靠雙臂交替刺擊和腰腹核心的驚人控制力,如同壁虎遊牆,又像逆流而上的怪魚,一點點向上“蹭”去!
每一刺都需精準落在巖壁紋理最薄弱處,每一次發力都需恰到好處,稍有不慎便是墜落深淵,屍骨無存。汗水瞬間溼透甘寧的後背,額角青筋暴起,手臂肌肉因過度負荷而劇烈顫抖。
下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仰頭死死盯著那道在絕壁上艱難挪動的身影。時間彷彿被拉長,只有黃河永恆的咆哮和那令人牙酸的刺擊聲。
三丈、五丈、八丈……距離頂端那道陰影越來越近。
就在甘寧右臂痠麻幾乎脫力、一刺稍稍偏斜的瞬間,他猛地低吼,左手分水刺機括激發,尖端“咔”地彈出一截帶著倒鉤的短刃,狠狠扎進巖壁上方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橫向裂隙中!
鉤刃卡死!
甘寧借力猛地上蕩,右手分水刺同時刺入更高處的巖縫,整個人終於掛在了距離頂端僅剩兩丈的位置。他大口喘息,胸膛劇烈起伏,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模糊的人影和翻滾的黃河,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。
“拋繩!”嘶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。
下方眾人如夢初醒,連忙將三根長繩末端繫上鐵鉤,奮力向上拋去。甘寧單手懸掛,另一手接過拋來的繩索,將鐵鉤牢牢卡進巖縫,又把繩索在突出的岩石上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。
“上!”他向下吼道。
有了繩索借力,攀爬難度大減。山越戰士率先行動,他們身材輕靈,慣於山林,手腳並用,很快沿著繩索攀上。接著是錦帆舊部,這些水寇爬桅杆如履平地,此刻也展現出過人敏捷。最後是普通軍士,在同伴拉拽下陸續登頂。
當最後一人喘著粗氣翻上巖頂,所有人都癱倒在地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甘寧倚著一塊岩石,檢視周圍。這裡是一處極為狹窄的岩石平臺,寬不過四五丈,後方是繼續向上的陡坡,前方……視野豁然開朗。
平臺邊緣向下望去,不再是令人絕望的峽谷絕壁,而是一片相對平緩的、長滿低矮灌木的丘陵地帶。一條隱約可見的土路,如同灰白色的帶子,蜿蜒穿過丘陵,向東延伸。更遠處,地平線上,一座關城的輪廓在午後陽光下清晰可見——雖不如潼關雄偉,卻同樣扼守著道路咽喉。
風陵渡。
潼關背後,連線弘農郡的渡口兼隘口。皮捲上沒有標註,但地形位置一目瞭然。
“我們……到了?”副將聲音發顫,不知是激動還是脫力。
甘寧沒回答,他眯眼估算距離。風陵渡距離他們目前位置,直線不過五六里,中間是起伏的丘陵,植被稀疏,難以隱藏大軍,但小股精銳晝伏夜行,或有可乘之機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橫七豎八癱倒的部下。人人帶傷,飢疲交加,兵器甲冑不全。
“休息兩個時辰。”甘寧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天黑行動。”
夜幕降臨,無星無月。
四百餘人的隊伍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水,悄無聲息地滑下丘陵,向風陵渡逼近。甘寧走在最前,分水刺倒握,腳步輕得如同狸貓。山越戰士分散兩側,利用對山林的天生敏銳,提前規避可能存在的暗哨。
風陵渡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清晰。這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城池,更像一個加固的鎮甸。外圍有一圈丈餘高的土牆,牆頭有簡陋的望樓,隱約可見火光和人影。牆內房屋稀疏,大部分黑暗,唯有靠近渡口碼頭的幾處建築亮著燈光,傳來模糊的喧囂——似乎是守軍聚賭飲酒的聲音。
土牆只有一處大門,包著鐵皮,緊閉著。牆外挖了淺壕,插著削尖的木樁。
甘寧潛伏在距離土牆百步外的灌木叢後,仔細觀察。望樓上只有兩名士卒,抱著長矛,腦袋一點一點,似乎在打瞌睡。牆內巡夜的腳步聲鬆散拖沓,間隔很長。
“曹真把精兵都抽去守潼關了,這種後方隘口,留的都是老弱。”副將壓低聲音。
甘寧點頭。他打了個手勢,身後分出數十名最擅長潛行攀爬的錦帆舊部和山越戰士,藉著夜色掩護,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貼近土牆。特製的飛爪鉤索拋上牆頭,扣住垛口。
望樓上,一名曹軍士卒迷迷糊糊睜開眼,似乎聽到細微的“咔噠”聲。他揉著眼睛探身向下張望,黑暗中有模糊的影子在牆根晃動。
“誰……”話音未落,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聲掠過,一支細短的吹箭釘入他咽喉。士卒捂住脖子,嗬嗬兩聲,軟軟栽倒。另一名士卒尚未反應過來,便被從身後掩上的山越戰士捂住口鼻,短刃一抹,了賬。
土牆內側,一隊五人的巡夜士卒剛走過拐角,領頭的隊率還在抱怨這鬼地方的溼冷和無聊。陰影中突然竄出數道黑影,迅如鬼魅。分水刺、短刀、吹箭幾乎同時襲向要害。五聲悶哼幾乎重疊,屍體被迅速拖入牆角陰影。
整個過程在幾個呼吸間完成,幾乎沒有發出任何驚動遠處的聲響。
甘寧親自帶人摸到大門內側。門閂是碗口粗的硬木,橫擔著,外加一把黃銅大鎖。他示意部下散開警戒,自己蹲下身,從皮囊中取出兩根細長的鋼針——這是當年做水匪時溜門撬鎖的吃飯家伙。他將鋼針插入鎖孔,側耳傾聽,手指極細微地捻動。
“咔。”
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銅鎖彈開。兩名壯碩士卒上前,輕輕抬起沉重的門閂。
包鐵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,發出細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甘寧閃身而入,身後四百餘精銳如潮水般湧入。隊伍自動分成數股,撲向亮燈的營房、馬廄、武庫。甘寧自己則帶著最核心的百人直撲中央那座最高的望樓——那裡是升起旗幟的地方。
營房內的喧囂戛然而止。破門聲、短促的慘叫、兵刃入肉的悶響、驚慌失措的呼喊……各種聲音混雜著爆發開來,又迅速被壓制下去。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。留守的數百曹軍多為老弱輔兵,半數還在睡夢或醉意之中,猝然遇襲,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。
望樓下,幾名被驚醒的曹軍軍官試圖結陣抵抗,被甘寧親自帶隊一個衝鋒便殺散。他踩著木梯衝上望樓頂層,一腳踹翻堆放雜物的木箱。
“旗!”
一名錦帆老兵早已扯下曹軍的黑色旗幟,從懷中掏出一面摺疊整齊的赤底金紋漢旗,利落地綁上旗杆。
甘寧抓住旗杆,深吸一口氣,雙臂用力,將大旗猛地向上推去!
呼啦——
漢旗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展開,迎著從黃河峽谷吹來的凜冽晨風,獵獵作響。旗面上,“漢”字金紋在尚未熄滅的火光映照下,閃動著微弱卻刺目的光芒。
幾乎就在漢旗升起的同時,東方的天際,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
潼關西側關牆上,值守了一夜的曹軍哨卒揉著惺忪睡眼,習慣性地向東面後方眺望——那是他們與後方聯絡的方向,每日清晨都會有信使或補給隊出現。
他的目光掠過丘陵,掠過風陵渡的方向……然後猛地僵住。
他用力揉了揉眼睛,再望去。
沒錯,不是錯覺。在風陵渡那低矮的望樓上,飄揚的不再是熟悉的黑色曹軍旗幟,而是一面……赤色的,彷彿沾染了朝霞顏色的旗幟。距離太遠,看不清字,但那種顏色,在灰暗的晨光中,扎眼得如同傷口。
“旗……旗幟……”哨卒的聲音卡在喉嚨裡,隨即變成一聲變了調的嘶喊:“風陵渡!!風陵渡的旗變了——!!”
淒厲的喊叫聲劃破潼關清晨的寂靜,如同冷水潑入滾油,瞬間引爆了整個關城!
關牆上瞬間湧上無數曹軍士卒,擠在垛口後,不敢置信地望向東方。當那面赤色漢旗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清晰可見時,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。
“漢軍!是漢軍的旗!”
“風陵渡丟了?!”
“怎麼可能!漢軍怎麼會出現在我們後面?!”
“完了……後路被斷了……”
嘈雜的驚呼、質疑、絕望的喊叫在關牆上響成一片。軍心,在這面突如其來的旗幟下,開始劇烈動搖。
中央望樓內,曹真一把推開親衛,衝到窗邊,死死盯著東方那面刺眼的赤旗。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“甘寧……”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,“他怎麼過去的?!函谷古道……那條路不是早就廢了嗎?!”
“將軍!現在怎麼辦?!”部將驚慌失措。
曹真猛地轉身,眼中佈滿血絲,咆哮道:“慌甚麼?!風陵渡小隘,守軍不過數百,甘寧孤軍深入,能帶多少兵?立刻集結騎兵!給我把風陵渡奪回來!奪不回來,提頭來見!”
命令下達,潼關內頓時人喊馬嘶,一隊隊騎兵從西門湧出,繞過關城,朝著風陵渡方向瘋狂撲去。
而此刻的風陵渡內,甘寧站在望樓上,望著潼關方向揚起的煙塵,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馬蹄聲,咧嘴笑了。笑容牽扯到臉上被岩石劃破的傷口,顯得有些猙獰。
“弟兄們!”他回身,對著剛剛經歷短暫戰鬥、正在匆忙佈防、蒐集箭矢滾木的部下們吼道,“曹真老兒反應過來了!兔子急了要咬人!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,箭省著點用,石頭木頭都堆上來!咱們佔了這鳥地方,就得像釘子一樣,給他釘死在這兒!讓潼關的龜孫子們看看,咱們靖海營,不光會水裡鬧,上了岸,一樣是他曹魏的閻王爺!”
“吼——!”
疲憊卻兇悍的應答聲在小小的隘口內迴盪。四百餘人迅速佔據土牆、望樓、屋頂所有制高點,將蒐集到的有限箭矢、石塊分配下去。土牆大門被重新用粗木頂死,淺壕內丟入更多蒺藜。
遠處,潼關方向騰起的煙塵越來越近,大地開始傳來沉悶的震動。
甘寧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握緊分水刺,目光死死鎖定煙塵來處。
釘子和錘子的較量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