潼關下的對峙進入第四天。
西涼鐵騎的營寨在關前三里處紮下,連綿不絕,旌旗獵獵。每日清晨,馬超便率數千精騎至關前叫陣,箭雨往復數輪,偶爾以繳獲的曹軍弩車向關牆拋射幾枚火油罐,引得牆頭一陣忙亂撲救。但真正的大規模攻城,一次也未發動。
關牆上,曹真按劍而立,眉頭緊鎖。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佯攻,讓他心中不安漸濃。馬超的悍勇急躁是出了名的,如今卻在關前玩起了耐心消耗的把戲,這不正常。
“敵軍主力動向如何?”曹真問身旁的斥候校尉。
“回將軍,漢軍營寨每日炊煙數量穩定,約是三萬人規模。哨騎探查,其營後渭水方向,有民夫修築棧道、加固浮橋的跡象,似在籌備渡河器械。”
“渡河?”曹真望向關前滔滔渭水。潼關之所以險要,正是因為依山傍河,若要從下游渡河繞擊,不僅需要大量船隻,對岸也有曹軍設定的烽燧哨卡,並非易事。
“繼續盯緊,尤其注意夜間動靜,謹防偷渡。”
“諾!”
曹真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全神貫注盯著關前馬超與渭水方向時,一支特殊的隊伍,已在三日前的深夜悄然離開了漢軍大營,溯渭水向北,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。
……
距離潼關西北約八十里,黃河在此拐出一個兇險的“幾”字形大彎,兩岸峭壁如刀劈斧削,河水渾濁湍急,拍擊巖壁發出雷鳴般的咆哮。一處極為隱蔽的河灣淺灘旁,甘寧脫下慣穿的錦袍水靠,換上了一身便於山行的粗布短打,外罩簡陋皮甲,正盯著攤在岩石上的陳舊皮卷。
皮卷年代久遠,邊緣殘破,墨跡模糊,但山川走向與線條依稀可辨。這是臨行前龐統親手交給他的——據說是從漢中某處隱士手中得來的先秦輿圖殘片,上面標註著一條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古道:秦函穀道。
“函谷關,天下險。然秦時自雍都東出,除潼關大道外,另有一條秘徑,沿黃河絕壁開鑿,謂之‘函谷古道’。”龐統當時指著皮捲上那條几乎與黃河平行的細線,“漢武之後,此道漸廢,多處棧道毀於戰火或人為堵塞。但根基或許尚存。”
甘寧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,抬頭望向眼前近乎垂直的暗紅色巖壁。巖壁上確實能看到一些人工痕跡:間隔數丈的方形鑿孔,孔內殘留著腐朽的木樁殘骸,離地約兩三丈,一路向東北方延伸,消失在霧氣瀰漫的峽谷深處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甘寧收起皮卷,看向身後集結的五百人。
這五百人是他親自從“靖海營”中挑選的老底子,個個水性精熟,慣於攀爬跳躍,更有一半是當年隨他在長江上討生活的錦帆舊部,膽大心野。此外,還有百餘名身材矮小精悍、膚色黝黑的山越戰士,這些人是劉昭平定南中時收編的,擅長山林行走,辨識毒蟲草藥。
“都把招子放亮點!”甘寧聲音不高,卻帶著江濤般的穿透力,“咱們這次不走水路,走的是懸崖!是幾百年前的老祖宗在石頭上摳出來的路!腳下是黃河,掉下去,骨頭都找不著!”
眾人默默檢查裝備:腰間盤著浸過桐油的粗麻繩,背囊裡除了三天干糧,還有短斧、鐵鑿、鉤索。山越戰士則多帶了竹筒藥粉和吹箭。
“兩人一組,互相照應。山越的兄弟走前面,辨識毒蟲瘴氣。遇到垮塌堵塞,聽我號令,輪流開鑿。”甘寧拔出腰間分水刺,在岩石上磕出一溜火星,“記住,咱們繞到潼關屁股後面去,插曹真一刀!路上誰要是慫了,拖後腿,老子先把他扔黃河裡餵魚!”
“明白!”低沉的應答在河風中散開。
隊伍開始攀爬。最初的幾十丈還算順利,那些殘留的木樁雖然腐朽,但岩石鑿孔頗深,足以借力。越往上,棧道殘跡越少,有些地段只剩下光禿禿的巖壁,需要以鉤索固定,人如壁虎般貼著岩石橫向挪移。
黃河在腳下百米處奔騰,水汽瀰漫,巖壁溼滑。不時有鬆動的石塊被踩落,墜入激流,連個回聲都沒有。
行至午時,前方傳來一聲短促驚呼。
甘寧心中一緊,攀上前去。只見一名山越戰士懸在繩上,臉色發青,左手小臂腫脹烏黑,兩個細小的牙孔正滲出發黑的血液。在他上方巖縫裡,一條通體赤紅、頭呈三角的細蛇正嘶嘶吐信。
“赤鏈蛇,劇毒。”一名年長的山越戰士快速說道,取出竹筒,倒出些黃褐色藥粉敷在傷口,又用鋒利石片劃開十字口放血,“這蛇性子懶,一般不主動咬人,定是驚了它的窩。”
傷者被迅速放下,由同伴攙扶到稍平坦處處理。隊伍耽擱了半個時辰。甘寧面色陰沉,這才走了不到十里,便已見血。
繼續前行。棧道遺蹟時斷時續,有時需要下到河灘,踩著鵝卵石在激流邊艱難跋涉一段,再重新尋找上崖的路徑。皮捲上的標註越來越模糊,有些地段明顯經過大規模人為破壞——整段巖壁上的鑿孔被巨力砸碎,形成無法逾越的斷面。
“將軍,看這裡。”一名眼尖的錦帆老兵指著巖壁上幾處異樣的痕跡。那是利器劈砍和煙熏火燎的印記,與自然風化截然不同。
“是曹軍乾的?”副將低聲問。
“不像。”甘寧摸了摸那些痕跡,邊緣已很圓潤,“有些年頭了。可能是漢時為了防止羌胡或流寇利用此道,自行毀壞的。”
他們不得不一次次繞行,尋找可能的新路徑。有時需要攀上近乎垂直的崖壁,有時又要下到深不見底的側谷。乾糧消耗得很快,山間能食用的野果、根莖不多,偶爾獵到的山鼠野兔,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第三天傍晚,一場不期而至的春雨讓情況雪上加霜。
雨不大,卻讓本就溼滑的巖壁變得如同抹了油。繩索浸水後沉重不堪,巖縫中開始滲水,形成細小瀑布。隊伍被困在一處突出的巖簷下,聽著外面雨聲和黃河愈發洶湧的咆哮,又冷又餓。
“頭兒,這路……真能通嗎?”一個年輕的水寇抱著胳膊哆嗦,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,“走了三天,回頭都看不見潼關了,前頭還不知道有多遠。”
甘寧沒說話,只是默默嚼著一塊硬如石頭的肉脯。他盯著巖簷外迷濛的雨幕,心中也在問同樣的問題。龐士元只說了“或許尚存”,劉都督將此重任交給自己時,也只說了“盡力而為,事若不成,保全將士為上”。
但“事若不成”四個字,像根刺紮在心裡。馬孟起在關前每日叫陣吸引注意,多少將士眼巴巴等著奇兵天降。若自己這路無功而返,潼關不知還要填進多少人命。
雨勢漸小。甘寧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手腳。
“休息夠了。點起火把,連夜趕路。”
“將軍,雨夜攀巖太險了!”副將急道。
“險?”甘寧咧嘴,露出白牙,在火把映照下竟有些猙獰,“老子當年在長江劫官船,頂著箭雨往上衝,哪次不險?曹真以為靠著潼關天險就能高枕無憂,老子偏要從他想不到的地方鑽過去!點火!”
火把一支支燃起,昏黃的光圈在黑暗的峽谷中連成一條顫抖的細線。雨水混雜著汗水,浸透衣甲。腳下是萬丈深淵,耳畔是黃河永恆的怒吼。每一步,都是與死神擦肩。
第四天黎明前,最險惡的一段出現了。
那是一處巨大的山體滑坡遺蹟,半邊巖壁徹底崩塌,堆積成近六十度的碎石斜坡,寬約三十丈,下方直接沒入翻滾的黃河。原有的棧道痕跡在此完全消失。
斜坡上的碎石大小不一,大如磨盤,小如卵石,全都鬆散地堆積著,稍一受力便嘩啦啦向下滑落。幾棵從石縫中頑強生長出來的小樹,也被滾石砸得東倒西歪。
甘寧趴在斜坡頂端,仔細觀察了足足一刻鐘。
“不能硬闖。這些石頭不穩,一個人滑下去,能帶下一片。”他回頭,目光掃過身後一張張疲憊卻依然堅毅的臉,“用繩網。把所有人身上的繩子接起來,編成網,鋪在斜坡上,增加摩擦力。人在網上爬,分散重量。”
這是一個笨辦法,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。所有人解下繩索,在甘寧指揮下快速編織。山越戰士貢獻出攜帶的堅韌藤蔓,加固繩網。足足編了一個時辰,一張寬約一丈、長約十丈的簡陋繩網才告完成。
甘寧將繩網一端牢牢固定在頂端岩石上,自己第一個趴上網面,小心翼翼向下匍匐移動。繩網深深嵌入碎石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碎石在身下滾動、滑落,但大部分被網兜住。
“一個一個來!間隔三步!別急!”甘寧的吼聲在峽谷中迴盪。
五百人,花了近兩個時辰,才全部透過這死亡斜坡。當最後一人連滾爬爬抵達對岸安全地帶時,那張繩網已多處磨損斷裂,不少地方被銳石割開大口子。
清點人數,又有七人永遠留在了斜坡上——或是失足滑落黃河,或是被滾石擊中。傷者增加了十餘人。
甘寧沒有時間哀悼。他攤開皮卷,就著熹微的晨光比對地形。前方,峽谷逐漸收窄,兩壁越發陡峭,但人工開鑿的痕跡再次出現,而且似乎……更為規整、密集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甘寧收起皮卷,聲音沙啞卻透著異樣的亮光,“老子有種感覺……快到了。”
隊伍重新開拔,沿著那越來越清晰的古老鑿痕,向著東北方,向著潼關背後那不可知的目的地,繼續沉默而堅定地前進。身後,黃河的咆哮似乎都低了幾分,彷彿在為這支執著於重現歷史奇蹟的隊伍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