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,三月。
隴山的雪線還在半山腰徘徊,山腳下卻已有了幾分躁動的春意。只是這春意並非來自草木萌發,而是來自一支沉默行軍的鐵騎洪流。
三萬西涼鐵騎,自金城誓師後,便如同離弦之箭,直射東方。馬超銀甲白袍,一馬當先,猩紅披風在料峭春風中扯得筆直。他沒有選擇相對平緩的渭水河谷官道,而是取道更北、更險峻的隴山北麓。這裡山路崎嶇,不少地段僅容單騎透過,但好處是隱蔽,且能避開曹軍在散關、陳倉一帶可能的重兵佈防。
馬蹄包裹著厚氈,銜枚疾走。隊伍蜿蜒如長蛇,沿著古人採藥、販鹽踩出的隱秘小徑,沉默地穿行在枯黃的山巒間。只有甲葉偶爾摩擦的微響,戰馬粗重的鼻息,以及羌胡嚮導壓低嗓音的簡短指引。
“將軍,前面就是‘鷹愁澗’。”一名臉上刺著青紋的羌人老獵手指向前方。
所謂鷹愁澗,是一段近乎垂直的斷崖,寬約二十丈,底下是轟隆作響的激流。一座年久失修的木製棧道緊貼崖壁,木板大多腐朽,在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龐德驅馬上前,眯眼看了看:“棧道朽壞,怕撐不住大批騎兵透過。”
馬超勒馬,望了望對岸。對岸山勢稍緩,隱約可見一條繼續東去的羊腸小道。
“多長時間能修?”馬超問。
“砍樹新鋪,至少一日。”龐德估算。
“我們沒有一日。”馬超搖頭,目光掃過身後沉默的騎隊,“傳令:卸甲!人牽馬,分批過!凡有失足落澗者,自行承擔,不得延誤大軍!”
命令下達,鐵騎變作工兵。騎士們默默卸下隨身甲冑捆在馬背上,只留貼身勁裝,小心翼翼牽著戰馬,踏上那吱呀作響的棧道。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頭髮緊,腐朽木板在腳下斷裂的聲音不時傳來,間或夾雜著戰馬驚恐的嘶鳴和士卒墜澗的短促驚叫——聲音很快被下方激流吞沒。
馬超第一個牽馬踏上棧道。他步伐穩健,彷彿腳下不是朽木深淵,而是平地。主帥如此,士卒膽氣稍壯。三萬騎兵,足足用了兩個時辰,才全部透過這鬼門關般的險隘,留下十餘具人馬殘骸和斷裂的木板,在澗底激流中翻滾了幾下,消失不見。
過了鷹愁澗,地勢漸緩。斥候撒出去,很快傳回訊息。
“前方三十里,曹軍‘黑虎寨’,依山而建,駐兵約五百,多為步卒,配有弩車。”
“守將何人?”
“無名下將。寨中旌旗不整,炊煙稀疏,似無戰意。”
馬超嘴角掠過一絲冷意。黑虎寨的位置,卡在一處山口,本是絕佳的阻擊點。但看這情形,曹軍似乎並未打算死守。
“馬岱。”
“末將在!”
“率你本部三千騎,一個時辰內,踏平黑虎寨。不要活口。”
“得令!”
馬岱領兵而去。不多時,前方山口傳來隱約的喊殺聲、弩機發射的悶響,隨即是更加淒厲的慘叫。不到半個時辰,馬岱率部返回,甲冑染血,手中提著一顆還在滴血的頭顱。
“寨破,斬首四百餘,餘者潰散。繳獲弩車五架,糧草少許,已盡焚之。”
“守軍戰力如何?”
“稀鬆平常。”馬岱將頭顱擲於地上,“末將衝寨時,半數曹軍已從後山小路逃跑,抵抗者寥寥。繳獲文牘顯示,三日前他們便接到命令,可‘相機撤退’。”
“相機撤退……”馬超眼中寒芒一閃,“曹孟德倒是捨得。”
大軍繼續東進。
接下來的數日,連破曹軍三處哨壘、兩處烽燧。情況大同小異:守軍兵力薄弱,抵抗意志低下,往往稍作接觸便潰散奔逃,留下些帶不走的笨重器械和少量存糧。偶爾有悍勇校尉試圖據險死守,很快便被西涼鐵騎洶湧的衝鋒淹沒。
行軍出奇順利,順利得讓一些久經沙場的老卒心裡發毛。
“將軍,曹軍這般‘禮讓’,恐有詭計。”宿營時,龐德忍不住提醒,“一路走來,未見堅壁,未見清野,反倒像是……故意放我們快速東進。”
馬超正就著篝火擦拭虎頭湛金槍,槍尖寒光映著他沉靜的面容:“我知道。曹阿瞞想誘我深入,拉長糧道,頓兵堅城之下,再以逸待勞,聚而殲之。”
“那我們還……”
“他將計就計,我便將計就計。”馬超停下動作,望向東方沉沉的夜幕,“他想要我頓兵堅城,我偏要以最快的速度,兵臨城下,打亂他的節奏。他要耗我,我先耗他軍心士氣!傳令全軍,明日加快腳程,直奔潼關!”
第七日,午後。
當最後一道低矮的山樑被拋在身後,眼前豁然開朗。
渭水在此拐了一個大彎,水勢平緩,沖刷出一片較為寬闊的河谷地帶。而在這河谷的盡頭,一座雄關拔地而起,如同洪荒巨獸盤踞,死死扼住東西咽喉。
潼關。
關城依山傍河而建,牆體並非筆直,而是隨著山勢起伏蜿蜒,最高處超過十丈,清一色巨大的青灰色條石壘砌,縫隙灌以米漿石灰,堅固無比。關牆上垛口密佈,望樓高聳,隱約可見甲士巡弋的身影。關門緊閉,外包鐵皮,門釘粗如兒臂。關前是一片經人工平整過的開闊地,寬約兩百步,再往前便是亂石嶙峋的河灘與湍急的渭水。
夕陽西下,將潼關巨大的陰影投在關前空地上,也投在剛剛抵達、正在列陣的三萬西涼鐵騎身上。
關牆上,瞬間警鑼長鳴!
無數黑點出現在垛口後,弓弩上弦的細微聲響連成一片,在寂靜的空氣中清晰可聞。一股肅殺沉重的壓力,自那巍峨關牆瀰漫開來。
西涼鐵騎陣中,卻爆發出壓抑已久的亢奮低吼。長途奔襲的疲憊,似乎在這一刻被眼前的雄關刺激得煙消雲散。他們來自苦寒之地,見慣了風沙,此刻望著這中原第一雄關,眼中沒有畏懼,只有躍躍欲試的兇光。
馬超策馬出陣,獨自向前。
他走得很慢,馬蹄踏在堅硬的凍土上,發出清晰的嘚嘚聲,在空曠的關前回蕩。銀甲在夕陽餘暉中反射著冷冽的光,猩紅披風如同燃燒的火焰。
一直走到距離關門百五十步——這已是強弩的有效射程邊緣,他才勒住戰馬。
關牆上,所有曹軍弓弩手的指尖都扣緊了弓弦扳機,目光死死鎖定那道孤立的銀甲身影。
馬超深吸一口氣,胸腔擴張,隨即,一聲雷霆般的暴喝炸響在潼關之下:
“曹真——!!”
聲浪滾滾,撞上關牆,激起陣陣迴音。
“曹子丹——!!可還認得西涼馬孟起?!!”
關牆上微微騷動。曹真的將旗在中央望樓下獵獵飄揚,人影綽綽,卻無人應答。
馬超虎頭槍高舉,槍尖直指將旗方向,聲音更厲,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:
“爾父曹操,挾天子令諸侯,名為漢相,實為漢賊!爾等助紂為虐,苟安關中,可還有半點男兒血性?!”
“昔日在渭水,汝等以詭計傷我父,此仇未雪!今日馬超在此,率西涼健兒,特來取爾狗頭,以祭先父在天之靈!!”
“曹真!是男人,便滾出你那烏龜殼,與某決一死戰!若不敢,趁早獻關投降,或可留你全屍!!”
每一聲喝問,都如同重錘砸在關牆之上,也砸在每一個曹軍士卒心頭。西涼鐵騎陣中,壓抑的吼聲越來越高,最終化作山呼海嘯:
“戰!戰!戰!!!”
三萬人的咆哮匯成聲浪,衝擊著潼關厚重的城牆。關牆上,不少曹軍士卒臉色發白,握兵器的手微微顫抖。馬超的兇名,早已隨著渭水之戰傳遍關中,如今真人就在關下叫陣,那股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悍烈殺氣,即便隔著百步,依舊令人心悸。
中央望樓內,曹真按著牆垛,手指關節捏得發白。他年約三旬,面容剛毅,身著玄甲,正是曹操族子,以沉穩善守著稱。此刻,他死死盯著關下那道囂張的身影,眼中怒火翻騰,卻強行壓下。
“將軍!末將請戰!”身旁一名滿臉虯髯的副將按捺不住,咬牙切齒,“這馬兒欺人太甚!讓末將帶五百精騎出關,必取他首級!”
“閉嘴!”曹真低喝,聲音沙啞,“馬超之勇,豈是你能敵?他這是在激我出關野戰,正中其下懷!傳令:沒有我的將令,任何人不得出戰!弓弩手戒備,敢有擅動者,斬!”
“可是將軍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!”曹真猛地轉身,目光掃過望樓內諸將,“丞相嚴令,堅守潼關,耗敵銳氣!誰若敢違令出關,休怪我軍法無情!”
諸將噤聲,唯那虯髯副將仍自不服,胸膛起伏。
曹真不再理會,重新看向關下。馬超依舊單騎立於陣前,虎頭槍斜指,似乎在等待,又似乎在嘲笑。
夕陽終於完全沉入西山,暮色四合。潼關巨大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愈發顯得猙獰而沉默。
馬超見關上始終無人應答,也無兵馬出動,忽地放聲大笑。
笑聲狂放不羈,在暮色中傳得極遠。
“曹真小兒,果然是無膽鼠輩!也罷,今日便讓你多活一夜!”
他撥轉馬頭,面向自家軍陣,虎頭槍高高舉起:
“兒郎們!都看清了!這就是曹軍大將!這就是所謂的中原精銳!只會縮在牆後發抖!”
“今夜飽食安睡!明日,隨某破關,取曹真首級,讓天下人看看,誰才是真英雄!!”
“破關!破關!破關!!!”
西涼鐵騎的怒吼再次撼動四野。馬超不再看潼關一眼,率親兵緩緩回歸本陣。身後,潼關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,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,關牆上燈火次第亮起,映照著無數雙緊張而警惕的眼睛。
一場意志與耐心的較量,在這天下第一關前,已然拉開序幕。一方是銳氣正盛、渴望破關飲血的西涼狼騎,另一方是倚仗天險、決心死守的曹魏精銳。而關下那片被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染紅的空地,明日,註定將被鮮血浸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