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黃昏,敦煌城西,魔鬼城邊緣。
西斜的殘陽將千奇百怪的風蝕巖柱染成血色,拉長的陰影交錯橫陳,如同巨獸參差的獠牙。
風在這裡變得古怪,時急時緩,穿過巖柱孔竅發出高低不一的嗚咽,彷彿這座死城仍在呼吸。
馬超勒住戰馬,抬手。身後兩萬鐵騎如臂使指,齊刷刷停駐,只有戰馬不安的響鼻和鐵甲摩擦的細微聲響。他眯起眼睛,掃視前方那片沉默的巖柱迷宮。太靜了,靜得不合常理——沒有蜥蜴爬過沙地的窸窣,沒有禿鷲盤旋的羽翼聲,甚至連最頑強的駱駝刺都耷拉著,了無生氣。
“列陣。”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前軍。
命令剛下,右翼一名羌胡老薩滿突然伏地,耳朵緊貼沙土,臉色驟變:“地在顫!很多……很多腳在下面跑!”
話音未落——
轟!轟!轟!
正前方、左翼、右翼,三個方向同時炸開沖天的沙柱!黃沙不是被風吹起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從地下噴湧而出,直上十餘丈,隨即散開,化作三堵急速旋轉的沙暴之牆,向著漢軍陣列平推而來!沙牆未至,狂風先到,裹挾著粗糲的沙粒劈頭蓋臉砸來,打在鐵甲上噼啪作響,戰馬受驚,嘶鳴著人立而起。
“穩住!”馬超暴喝,聲如雷霆,竟暫時壓過了風嘯。他座下西涼駿馬人立長嘶,前蹄重重踏下,濺起一團沙塵。
沙暴之牆在距離陣列百步處驟然停駐,不再推進,只是瘋狂旋轉,將天地遮蔽得昏黃一片。透過翻騰的沙幕,隱約可見其中人影幢幢——不是騎馬的匪徒,而是一個個由流動沙粒凝聚而成、高達丈餘的沙傀儡。它們輪廓粗糙,五官模糊,唯有一雙雙空洞的眼窩裡跳動著兩點幽暗的磷火。
沙暴中心,那座最高的巖柱頂端,褐色斗篷的身影悄然浮現。沙魔——或者按他自己的宣稱——佇立高處,枯木杖斜指下方漢軍,兜帽陰影下的嘴角似乎扯出一絲嘲弄的弧度。
“漢家將軍。”聲音乾澀沙啞,如同兩片砂紙摩擦,“此地,已是爾等葬身之所。”
馬超銀槍遙指,槍尖在昏暗中亮起一點寒星:“裝神弄鬼!西涼鐵騎面前,沙堆泥塑,也敢言勇?!”
“勇?”沙魔低笑,枯木杖輕輕一頓。
巖柱下方,沙地如同水面般波動起來。緊接著,數十具沙傀儡邁開沉重的步伐,踏著流沙,向著漢軍陣列緩緩推進。它們動作僵硬遲緩,但每一步踏下,堅實的戈壁地面便如同軟化般下陷,留下一個個不斷擴大的流沙漩渦。
“前軍,錐形陣,衝鋒!”馬超毫不猶豫。
最精銳的五百重甲騎兵轟然啟動。人馬俱披鐵甲,長矛平舉,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,挾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撞向沙傀儡群!
矛尖刺入沙傀儡軀體,預料中的阻力並未傳來,反而像是扎進了流動的沙河,毫不受力。沙傀儡被刺中的部位瞬間潰散,但周圍沙粒立刻湧來填補,完好如初。而沙傀儡巨大的沙掌已然拍下!
砰!
一名騎兵連人帶馬被拍進沙地,鐵甲變形,鮮血從縫隙中迸出,瞬間被貪婪的沙粒吸噬殆盡,只剩一副迅速乾癟的甲冑空殼。
“散開!遊射!”馬超瞳孔收縮,立刻變陣。
騎兵迅速後撤散開,弓弦嗡鳴,箭雨潑灑。普通箭矢沒入沙軀,如石沉大海。浸染火油的火箭呼嘯而去,釘在沙傀儡身上,火焰燃起,燒得沙粒噼啪作響,沙傀儡動作果然一滯,體表沙殼融化板結。但不過數息,更多沙粒從腳下湧出,覆蓋火焰,沙傀儡再度恢復。
它們不疾不徐,繼續推進,所過之處,地面盡化流沙。漢軍不得不一再後撤,陣型開始被壓縮。
巖柱頂端,沙魔好整以暇地欣賞著下方的掙扎。他枯瘦的手指在枯木杖上輕輕敲擊,每一次敲擊,沙地便泛起一圈漣漪,更多沙傀儡從漣漪中心爬出,加入圍攻的行列。
“將軍!地面在變軟!”左翼傳來驚呼。
馬超低頭,只見腳下原本堅硬的鹽殼地,不知何時已變得綿軟,沙粒正沿著戰馬蹄縫緩緩上湧。環顧四周,以沙魔所在的巖柱為中心,方圓數百丈的地面都在“活化”,如同沉睡的沙海正在甦醒,要將一切吞噬。
騎兵最大的優勢在於機動,一旦失去堅實地面,便是困獸之鬥。
“龐軍師!”馬超扭頭看向中軍方向。
龐統立於簡易搭起的高臺,羽扇早已收起,臉色凝重。他身旁數十名隨軍修士正全力維持著一個淡金色的護罩,護罩邊緣與不斷蔓延的流沙地帶激烈對抗,發出滋滋聲響,勉強護住了中軍核心區域。
“沙魔以邪術勾連地脈,化地為沼。尋常手段難破。”龐統聲音穿透風沙傳來,“須攻其本體,斷其施術之源!”
攻其本體?
馬超抬眼,望向那座孤高的巖柱,以及柱頂那抹褐色身影。兩者之間,是密密麻麻蠕動的沙傀儡和越來越洶湧的流沙沼澤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中灼熱的戰意壓過了那一絲寒意。手掌撫過懷中那枚溫潤玉符,隨即握緊槍桿。
“龐德!”
“末將在!”渾身浴血的副將驅馬靠近。
“指揮全軍,向東南角緩慢移動,那裡巖柱密集,流沙稍弱。依託巖柱結圓陣防禦,以火箭阻滯沙傀,節省箭矢。”
“將軍你……”
馬超不再多言,一夾馬腹,戰馬長嘶,竟逆著潰退的兵流,獨自向著沙魔所在的巖柱方向衝去!銀甲白袍在昏黃的沙暴中劃出一道刺目的軌跡。
“兄長!”遠處傳來馬雲祿的驚呼。
馬超充耳不聞。虎頭湛金槍舞開,槍花朵朵,星光隱現——那是《周天武道訣》基礎篇催動到極致的徵兆。槍鋒所及,攔路的沙傀儡紛紛炸開,散作一地沙粒,雖然很快又會重組,但至少能短暫清出一條通路。
沙魔似乎有些意外,兜帽微抬。
馬超速度極快,幾個起落已衝過一半距離。座下戰馬是萬里挑一的西涼龍駒,即便在逐漸軟化的沙地上,依舊奮力騰躍。距離巖柱只剩三十丈!
沙魔枯木杖抬起,輕輕一點。
馬超前方地面轟然塌陷,瞬間形成一個直徑五丈、深不見底的流沙陷阱!戰馬收勢不及,前蹄已然踏入流沙邊緣!
千鈞一髮之際,馬超猛地一按馬背,人借力沖天而起,竟躍過流沙陷阱,凌空撲向巖柱!虎頭槍化作一道銀電,直刺沙魔心口!
這一槍,凝聚了馬超畢生悍勇與決絕,槍尖破空,發出淒厲尖嘯!
巖柱頂端,沙魔不閃不避。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,主動迎向槍尖。
槍尖刺入褐色斗篷——
沒有血肉撕裂的觸感,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。槍鋒像是扎進了一團濃稠、溼滑、不斷流動的沙漿之中。巨大的阻力傳來,隨即是空虛無著。
斗篷之下,沙魔的身軀在槍尖觸及的瞬間,驟然散開,化作無數沙粒,簌簌流瀉,從馬超眼前消失。虎頭槍刺了個空,狠狠扎進巖柱,碎石迸濺。
馬超心頭一震,身形下落,單足在巖柱突出處一點,穩住身形,驚疑四顧。
“在這裡。”
嘶啞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馬超猛然回身,只見三丈外,另一座稍矮的巖柱上,沙粒憑空匯聚,迅速勾勒出人形,褐色斗篷再度披上——正是沙魔。兜帽陰影下,兩點幽光閃爍,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“凡鐵兵刃,焉能傷我沙海之軀?”沙魔張開雙臂,寬大的斗篷在風中鼓盪,“我即是沙,沙即是我。在這片荒漠,我無處不在,亦……無跡可尋。”
話音落下,他的身形再次模糊,化為流沙消散。緊接著,左側、右側、前方,同時出現三個沙魔虛影,又同時潰散。沙粒飛舞,如同有生命的蝗群,環繞著馬超所在的巖柱盤旋,發出細密刺耳的沙沙聲,彷彿萬千蟲蟻啃噬。
馬超握緊槍桿,指節發白。敵人就在眼前,卻碰不到,抓不住,如同對抗一片真正的流沙,所有的力量都無處著落。下方,漢軍陣列在越來越多的沙傀儡和不斷擴大的流沙逼迫下,防線已岌岌可危,圓陣不斷收縮,傷亡持續增加。
汗水沿著鬢角滑落,混著沙塵,在臉頰上衝出汙痕。馬超的目光掃過下方苦戰的同袍,掃過遠處高臺上龐統凝重的面孔,最後定格在懷中——那裡,玉符正散發著恆定的溫熱。
要用嗎?都督所賜,關鍵時刻可破邪祟的保命之物……
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剎那,腳下巖柱猛然一震!
並非沙魔攻擊,而是巖柱根部已被流沙侵蝕掏空,不堪重負,開始傾斜、崩塌!
碎石與沙土傾瀉而下,馬超腳下立足之處瞬間消失。他低吼一聲,長槍刺入巖壁,延緩下墜之勢,但整根巖柱已然轟然倒塌,帶著漫天煙塵,砸向下方的流沙沼澤。
塵土瀰漫中,一點銀光炸開!
馬超的身影自煙塵中倒射而出,略顯狼狽地落在數丈外另一根巖柱上,銀甲沾滿沙塵,呼吸微亂。他方才險些被活埋,全靠間不容髮之際爆發真氣脫身。
沙魔的身影在不遠處另一根巖柱頂端重新凝聚,枯木杖隨意地拄著,兜帽下的幽光帶著戲謔,彷彿在欣賞獵物的困獸之鬥。
“遊戲,該結束了。”沙魔嘶啞道,枯木杖再次抬起,這一次,杖頭那枚灰白晶石亮起了不祥的光芒。下方整個流沙區域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,數百沙傀儡同時仰頭,發出無聲的咆哮,磷火般的眼窩齊齊鎖定了馬超。
更為龐大的沙暴正在巖柱迷宮上空匯聚,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馬超孤立巖柱,四周是絕地,上方是壓頂的沙暴,下方是吞噬一切的流沙。虎頭槍微微低垂,槍尖卻依舊穩定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沙塵的濁氣,眼中非但沒有絕望,反而燃起更熾烈的戰火。左手,終於探入懷中,握住了那枚溫潤的玉符。
沙魔的枯木杖,即將揮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