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球體墜落的軌跡很慢。
慢到每一個仰頭注視的聯軍將士,都能清晰看見球體表面那些扭曲哀嚎的怨魂面孔;慢到可以數清球體邊緣迸裂的暗紅電芒究竟跳躍了幾次。
但正是這種緩慢,帶來了更深沉的絕望。
空氣被擠壓、抽乾,視野開始扭曲。球體下方,營寨柵欄無聲碎裂,帳篷布帛化作飛灰,地面沙石違反常理地向上飄浮,又在觸及球體表面的瞬間湮滅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。
馬超的劍柄在掌心攥出汗水,趙雲槍尖微微低垂,龐統嘴唇抿成一條白線,諸葛亮手中羽扇徹底靜止。
就在漆黑球體即將觸及最外圍營帳的剎那——
中軍望樓上,那道月白身影動了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,只是向前踏出一步。
一步,便從望樓消失。
下一步,已至營寨上空,恰好擋在漆黑球體與聯軍大營之間。
劉昭懸空而立,衣袍在魔氣激盪中向後狂舞。他抬頭看著那顆遮天蔽日的黑球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右手抬起,五指張開,掌心向上,做了一個虛託的動作。
嗡!
三百六十五點微光同時在他周身亮起。
那不是甚麼耀眼的光芒,而是極內斂、極深邃的星光。每一星光點都對應著人體一處竅穴,此刻這些竅穴如同沉睡的星辰被喚醒,與九天之上的周天星斗遙相呼應。
天穹深處,被魔氣遮蔽的星空忽然震顫。
一縷星光刺破黑暗。
緊接著是第二縷、第三縷……無數星光匯聚成束,撕開汙濁的天幕,如同銀河倒灌,轟然垂落!
星光盡數沒入劉昭周身竅穴。
他整個人的氣息驟然變了。
不再是歸真境修士的縹緲出塵,而是某種更古老、更浩瀚、彷彿承載著宇宙洪荒之重的存在。肌膚表面浮現出淡淡的星紋,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縮小的星河在流淌。雙眸深處,有星雲生滅、日月輪轉的幻影。
《周天武道訣》——星武合一。
劉昭虛託的右手向上一送。
沒有真氣迸發,沒有法力波動,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星辰之力凝成一隻半透明的巨掌,穩穩托住了下墜的漆黑球體。
球體表面怨魂尖嘯,暗紅電芒瘋狂竄動,試圖侵蝕這隻星光手掌。但星光如水,至柔至韌,任你萬般邪祟,我自流轉不息。黑球下墜之勢戛然而止,懸在半空,再難寸進。
砂礫魔影中央,黑暗漩渦劇烈收縮。
“星辰之力?!”
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情緒的波動,那是混雜著驚疑與貪婪的震顫。
“區區下界螻蟻,竟能引動周天星斗?!好!好!吞了你,奪你星魂,本尊大道可期!”
魔影雙臂齊張,漫天黑砂瘋狂倒卷,重新融入魔軀。本就高達三十餘丈的魔影再度膨脹,直至五十丈!魔軀表面,無數砂礫開始高速旋轉,化作億萬微型漩渦,每一個漩渦都在吞噬光線、吞噬靈氣、吞噬生機。
戰場徹底淪為黑暗深淵。
唯有劉昭周身三百六十五點星光,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存活的星群,倔強燃燒。
“死!”
魔影一拳轟出。
這一拳,沒有任何花巧。純粹由壓縮到極致的黑砂凝聚而成,拳鋒所過,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留下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。拳頭未至,拳壓已經讓下方大地塌陷出直徑百丈的巨坑,聯軍營寨邊緣的柵欄、帳篷、車輛,如同紙糊般被掀飛、撕碎。
劉昭依舊懸在原處。
他收回託舉黑球的右手,雙手在身前緩緩劃出一個渾圓。星光隨著手勢流淌,在虛空勾勒出一幅微縮的周天星圖。星圖旋轉,三百六十五顆主星依次亮起,彼此勾連,結成玄奧陣勢。
魔拳轟至。
咚——!!!
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響炸開!
星光陣圖與黑砂魔拳狠狠撞在一起!撞擊中心迸發出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,橫掃四面八方!下方大地如同被無形巨犁翻過,土層整片整片掀起,露出下面堅硬的岩基。聯軍大營中央,數座瞭望塔攔腰折斷,轟然倒塌。
劉昭身形向後飄退十丈,周身星光微微黯淡,但陣圖未破。
魔影拳頭表面的黑砂炸開一片,露出內部更幽深的黑暗,但瞬間就被流動的砂礫修補完整。
“擋得住一拳,擋得住十拳、百拳麼?!”
魔影狂笑,雙拳齊出!
轟!轟!轟!
拳影如同黑色暴雨,從四面八方砸向星光陣圖!每一拳都足以轟平山嶽,撕裂江河!空間裂痕越來越多,交織成一張破碎的蛛網。戰場上空,天象徹底紊亂,狂風、雷電、冰雹毫無規律地憑空生成又湮滅。
星光陣圖在狂風暴雨般的轟擊下劇烈震顫,明滅不定。
劉昭雙手維持著陣圖,眉頭微蹙。
這黑沙魔尊的實力,比他預想的還要強一線。單憑《周天武道訣》引動的星辰之力,只能勉強防守,難以反擊。而且對方魔軀由無數黑砂構成,聚散無常,尋常攻擊根本傷不到核心。
是該用底牌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。
識海深處,那座巍峨古樸的九層石塔微微一震。
一縷混沌氣息,順著經脈悄然流轉。
這縷氣息極淡,淡到幾乎不存在。但它出現的瞬間,戰場上的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。
瘋狂轟擊的魔影動作微微一滯。
黑暗漩渦中,紅光劇烈跳動。
“這是……甚麼?!”
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懼。
劉昭沒有回答。
他撤去了星光陣圖。
漫天拳影頓時失去阻礙,如同黑色隕星群般轟然砸落!但劉昭不閃不避,反而迎著拳影向前踏出一步。
右手握拳,收於腰側。
拳頭上,星光璀璨如銀河纏繞。
更深處,那一縷混沌氣息悄然融入星光。
“周天星辰拳——”
低喝聲並不響亮,卻蓋過了漫天拳影的呼嘯。
劉昭一拳轟出。
這一拳很慢。
慢到可以看清拳頭表面每一條星紋的流轉,慢到可以數清星光跳躍的頻率。
但這一拳又很快。
快到你剛看見他出拳,拳頭就已經到了魔影胸前。
魔影雙臂交叉,擋在身前。無數黑砂瘋狂匯聚,在胸前結成一面厚達三丈的漆黑巨盾。盾面浮現出萬千扭曲的魔紋,每一道魔紋都在吞吐死煞怨力。
星光拳頭,輕飄飄印在巨盾中央。
沒有聲音。
沒有爆炸。
只有一道細微的、如同琉璃碎裂的“咔嚓”聲。
以拳印為中心,漆黑巨盾表面蔓延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痕。裂痕中迸射出的不是碎片,而是純粹的星光。星光如劍,刺穿巨盾,刺入魔影胸膛。
魔影渾身劇震!
黑暗漩渦中的紅光瘋狂閃爍,發出刺耳的尖嘯!
“不可能!這是甚麼力量?!星辰之力怎會……”
話未說完,星光徹底炸開!
轟——!!!
巨盾粉碎!魔影胸膛被炸出一個直徑十丈的巨大空洞!無數黑砂從空洞邊緣崩散、湮滅,化作漫天黑煙。魔影整個身軀向後仰倒,幾乎要潰散開來。
“混賬!”
魔影咆哮,崩散的黑砂倒卷而回,試圖修補胸膛的空洞。但那空洞邊緣殘留著一縷淡淡的混沌氣息,如同最頑固的火焰,不斷灼燒著試圖靠近的黑砂,阻止魔軀癒合。
劉昭豈會給他喘息之機?
他一步踏出,身形化作一道星光長虹,直射魔影頭顱!
雙手在胸前結印。
三百六十五竅穴星光暴漲,與天穹星斗共鳴更烈。無數星光垂落,在他身後交織成一尊高達百丈的星空戰神虛影!虛影面目模糊,但氣息浩瀚蒼茫,彷彿自遠古走來的星神。
“鎮!”
星空戰神虛影隨劉昭動作,一拳砸下!
這一拳,引動了周天星斗之力。拳鋒過處,星辰幻影生滅,日月虛影輪轉。整片戰場上空,魔氣被強行排開,露出一角清澈星空。
魔影驚怒交加,雙臂向上託舉,無窮黑砂凝聚成兩隻遮天巨掌,試圖架住這星神一擊。
拳掌相接。
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。
下一刻——
咔嚓!咔嚓!咔嚓!
黑砂巨掌層層碎裂!星空戰神之拳碾碎一切阻礙,重重轟在魔影頭顱之上!
“吼——!!!”
淒厲到不似此界應有的慘嚎響徹天地!
魔影整個頭顱炸開!黑暗漩渦崩碎,紅光熄滅!高達五十丈的魔軀寸寸龜裂,無數黑砂如同失去了粘合的沙堡,開始潰散、崩塌。
但魔影並未就此消亡。
崩散的黑砂瘋狂向內收縮,試圖重新凝聚。魔影核心處,一點幽暗到極致、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晶核暴露出來,正急速閃爍,想要遁走。
“想跑?”
劉昭眼神一冷,右手五指張開,對著那黑色晶核虛虛一抓。
“周天星鎖!”
三百六十五點星光自他周身飛出,化作三百六十五條星光鎖鏈,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千丈的星網,將正在潰散重組的黑砂連同那顆晶核一併籠罩!
星光鎖鏈觸及黑砂,發出“滋滋”灼燒聲。每一粒被鎖鏈纏繞的黑砂都在迅速黯淡、失去活性,最終化為普通沙塵飄落。
黑色晶核劇烈震顫,試圖衝破星網。
劉昭左手凌空一按。
識海中,混沌鎮魔塔再震!
一縷比之前濃郁數倍的混沌氣息透體而出,化作一隻灰濛濛的虛幻大手,穿過星網縫隙,一把攥住那顆黑色晶核。
“啊——!!!”
晶核中傳出黑沙魔尊淒厲到極致的慘嚎。
混沌氣息如同最霸道的毒藥,瘋狂侵蝕著晶核內部的核心魔魂。魔魂瘋狂掙扎,卻如同落入滾油的冰粒,迅速消融。
“不——!本尊乃黑沙魔尊!執掌幽冥砂海!怎會敗於下界螻蟻之手?!我不甘!不甘!”
嚎叫聲漸漸微弱。
晶核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,內部魔魂氣息急劇衰弱。
就在混沌大手即將徹底捏碎晶核的剎那,黑沙魔尊做出了最果斷、也最慘烈的抉擇。
晶核轟然自爆!
不是全部,而是剝離了接近七成的本源魔魂,化作一道幽暗血光,硬生生炸開混沌大手與星網的一角縫隙,裹挾著剩餘三成本源,化作一道黑色流沙,向西狂飆!
流沙所過之處,空間扭曲,速度快的不可思議,眨眼便至天邊。
“劉昭!此仇不共戴天!待本尊重聚魔軀,必踏平涼州,煉你全族魂魄,永世折磨!”
怨毒的咆哮迴盪在天地間,黑色流沙卻已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盡頭。
漫天潰散的黑砂失去核心掌控,如雨落下,還未觸及地面便化為凡塵。那十二名煉魂法師、三百屍傀將,以及八千黑煞騎,在魔尊敗逃的瞬間,如同被抽掉骨架的傀儡,齊齊僵住,繼而崩散成漫天黑灰。
風一吹,了無痕跡。
戰場上空,魔氣迅速消散。
星光漸隱,天光重現。
劉昭懸在半空,周身星光緩緩收斂,身後星空戰神虛影淡去。他臉色略顯蒼白,接連催動《周天武道訣》與混沌鎮魔塔本源,消耗甚巨。但眼神依舊清明,望著西方魔尊遁走的方向,並未追擊。
窮寇莫追,何況是這等煉虛邊緣的魔頭。逼急了,對方若拼著徹底隕落自爆,方圓千里都要陪葬。
能毀其七成本源,已是最好結果。
他緩緩降落,踏在滿是瘡痍的大地上。
周圍一片死寂。
聯軍將士呆呆望著天空,望著那尊曾經遮蔽天日的魔影消失的地方,望著那道月白身影安然落地。
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兵器,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泥土裡。
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
如同倒伏的麥浪,數萬大軍齊刷刷跪倒。沒有歡呼,沒有吶喊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哽咽,和劫後餘生、喜極而泣的淚水。
金城牆頭。
韓遂癱坐在冰涼的垛口下,雙目空洞,望著西方天空。
魔尊……敗了。
敗得如此徹底,如此狼狽,連七成本源都丟了,倉皇逃回西域。
他最後的倚仗,沒了。
耳邊傳來兵器墜地的聲音,傳來士卒壓抑的哭泣,傳來將領絕望的嘆息。
韓遂緩緩閉上眼睛。
秋風捲過城牆,帶著沙塵,帶著寒意,也帶著遠方聯軍大營漸漸響起的、山呼海嘯般的——
“萬勝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