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黎明並未如期而至。
寅時剛過,西方天際便暗了下來。不是烏雲蔽日,而是某種更沉重、更汙濁的東西正從地平線那端蔓延過來。最初只是淺灰的霧靄,很快轉為鉛灰,繼而化作翻滾的墨黑。黑潮推進的速度極快,如同倒懸的海洋傾覆,吞噬所經之處的一切天光。
聯軍大營瞭望塔上,警鐘從西面第一座烽燧開始,依次向東炸響。急促的鐘聲撕裂清晨的寂靜,一營傳一營,短短半刻鐘,數十里聯軍營壘盡數驚醒。
劉昭走出中軍大帳時,西方天空已徹底淪為漆黑。那不是夜色的黑,是渾濁的、彷彿沉澱了無數怨毒與死亡的暗。黑色天幕下,隱約可見無數細碎砂礫般的東西在盤旋飛舞,發出悉悉索索的輕響,如同億萬蟲蟻啃噬骨肉。
空氣變得滯重。
每一次呼吸,都像在吞嚥摻了鐵砂的黏液。肺葉收縮變得困難,咽喉泛起淡淡的腥甜。營中戰馬開始狂躁嘶鳴,用蹄子刨地,眼珠充血;營寨邊緣巡邏計程車卒突然彎腰乾嘔,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。
“魔氣侵體。”諸葛亮羽扇懸在半空,眉頭緊鎖,“未至先聲奪人,好霸道的威勢。”
龐統眯眼盯著西方,手中羽扇不自覺握緊:“來了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——
轟!!!
西方地平線炸開一團直徑超過百丈的漆黑風暴!風暴中心,無數黑色砂礫以恐怖的速度旋轉、碰撞、摩擦,迸發出暗紅色的電芒。砂暴所過之處,地面草皮被整片掀起,土層翻卷,露出下面慘白的砂石。幾隻來不及逃竄的野兔被捲入風暴邊緣,瞬間血肉剝離,只剩骨架在砂礫中翻滾兩下,化為齏粉。
砂暴推進至金城西面十里,驟然停駐。
風暴緩緩抬升,如同巨獸起身。漫天黑砂向內收縮、凝聚,逐漸勾勒出一尊頂天立地的龐大魔影。魔影高達三十餘丈,通體由流動的黑色砂礫構成,沒有固定形態,時刻變幻著猙獰的輪廓——時而似多頭多臂的魔神,時而如盤踞大地的兇獸,唯一不變的,是魔影中央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。
那不是眼睛。
是兩輪緩緩旋轉的、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。漩渦邊緣濺射著暗紅色的火星,目光所及,空氣扭曲,光線湮滅。
魔影下方,黑潮向兩側分開。
八千黑煞騎如黑色鐵流般湧出,列成整齊軍陣。這些騎兵全身覆蓋著非金非石的黑色甲冑,甲片縫隙中不斷滲出絲絲黑氣。戰馬眼窩燃燒幽綠火焰,馬蹄踏地無聲,只在沙土上留下腐蝕性的焦痕。騎兵手中長矛的矛尖並非金屬,而是某種生物的尖銳骨骼,泛著慘白光澤。
黑煞騎陣前,十二名身著暗紫法袍的煉魂法師懸空而立。他們手持白骨法杖,兜帽下的面容隱藏在陰影中,唯有法杖頂端鑲嵌的骷髏眼眶裡,幽火跳躍。更後方,三百具形態各異的屍傀將沉默站立,這些屍傀明顯比之前那些銅鐵屍高出一個層次,有的背生骨翼,有的肋生多臂,體表覆蓋著類似金屬的角質層,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硬光澤。
整個魔軍陣列,寂靜無聲。
沒有戰馬嘶鳴,沒有兵甲碰撞,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只有無窮無盡的死寂,以及那尊砂礫魔影散發出的、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。
金城牆頭,韓遂死死抓住垛口,指節捏得發白。
他期待已久的援軍終於來了。
可當這支援軍真正出現在眼前時,他感受不到絲毫喜悅,只有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冰冷恐懼。那尊砂礫魔影僅僅存在於那裡,散發出的氣息就讓城牆上的九幽玄水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陣紋明滅不定,寒冰覆蓋的牆面開始龜裂、融化。
韓遂身後的將領們更是不堪。程銀雙膝發軟,若非扶著牆垛,早已跪倒。李堪牙齒咯咯打顫,臉色慘白如紙。侯選死死閉著眼睛,不敢看那魔影。
“主、主公……”楊秋聲音發飄,“這……這便是魔尊?”
韓遂喉嚨乾澀,發不出聲音。
就在這時,砂礫魔影中央那兩輪黑暗漩渦微微轉動,一道宏大、低沉、彷彿千萬人重疊吟唱的聲音響徹天地:
“韓遂——”
聲音並不震耳,卻直接穿透耳膜,敲在每個人神魂深處。城牆上的守軍齊刷刷捂住腦袋,痛苦呻吟。
魔影繼續開口,每一個字吐出,天空便暗一分:“本尊應邀而來。你承諾的五十萬生魂,何在?”
韓遂渾身一顫,強撐著開口,聲音嘶啞難聽:“魔尊……漢軍未破,生魂尚未……”
“廢物。”
淡淡二字,卻讓韓遂如遭重擊,踉蹌後退兩步,嘴角溢位血絲。
魔影不再看他,黑暗漩渦緩緩轉向東方,鎖定聯軍大營中央那杆玄色大纛。
“劉昭……”
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,以及毫不掩飾的貪婪。
“張角餘孽,太平道種。很好……斬了你,抽魂煉魄,所得道韻,勝過十萬凡魂。”
魔影略微前傾。
這一動,天地色變!
方圓三十里內的光線徹底消失,陷入純粹的黑暗。不是夜晚的暗,是連星光月光都被吞噬的絕對漆黑。唯有魔影雙眼的漩渦、黑煞騎眼中的幽火、煉魂法師杖頭的骷髏光芒,在黑暗中詭異地閃爍。
聯軍大營瞬間點燃所有火把、火盆。
但火光只能照亮營寨內部,光焰之外,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黑。火光邊緣,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動、試探,彷彿隨時會撲進來將光芒吞噬。
“結陣!結陣!”
各級將領嘶聲大吼。漢軍步卒以營為單位迅速結成圓陣,長槍對外,盾牌層疊。羌騎則收攏陣型,戰馬挨著戰馬,試圖用彼此的體溫驅散那無孔不入的陰寒。
然而恐懼無法靠陣列驅散。
黑暗籠罩下,每一個士兵都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,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速度正在減慢。肺葉每一次擴張都異常艱難,彷彿有冰冷的沙子堵在氣管裡。更可怕的是神魂層面的壓迫——那尊魔影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座無形大山壓在每個人識海,碾磨著意志,催生著絕望。
“點符燈!快!”
星宿衛在各營之間飛奔,將一盞盞特製的符紋燈籠掛在營柵高處。燈籠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暈,光暈所及,黑暗稍退,士卒們感覺呼吸順暢了些許。
但符燈數量有限,只能覆蓋核心區域。外圍營寨計程車卒依舊浸泡在黑暗中,開始有人支撐不住,跪倒在地,抱著頭顱發出壓抑的嗚咽。
中軍望樓,劉昭靜靜站立,衣袍在無形的魔氣激盪中獵獵作響。
他身側,龐統與諸葛亮臉色發白,但脊背挺直。馬超一手按著劍柄,額角青筋暴起,眼中戰意與凝重交織。趙雲沉默按槍,白毦兵在他身後列陣,雪白的馬尾旌在黑暗中依舊醒目。
“好強的魔威。”龐統抹去嘴角一絲血跡——方才魔影開口時,他也受了些許震盪,“這黑沙魔尊,修為至少相當於道門化神巔峰,甚至……觸控到了煉虛邊緣。”
諸葛亮羽扇艱難搖動,試圖驅散周遭粘稠的魔氣:“魔氣已成領域,改天換地。尋常士卒在此領域內,戰力十不存一。道首,需先破其勢。”
劉昭沒有說話。
他望著那尊砂礫魔影,眼底深處,一絲極淡的追憶掠過。
黑沙魔道……前世似乎有過耳聞。並非甚麼了不得的上古傳承,只是西域一個小魔宗,仗著幾分操控幽冥砂礫、吞噬生魂的邪術,在西域邊荒稱王稱霸。沒想到此世,竟成了氣候。
不過,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砂礫魔影似乎感應到甚麼,黑暗漩渦中的紅光熾盛了一分。
“有趣……”
魔影隆隆開口,聲音裡多了一絲訝異。
“區區歸真境,神魂竟如此凝實,面對本尊威壓而不潰。張角倒是教出個好徒弟。可惜,今日便要斷絕在此。”
魔影抬起一隻由無數黑色砂礫凝聚的巨臂,遙遙指向聯軍大營。
“凡俗螻蟻,也配與本尊為敵?”
巨臂揮落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,沒有毀天滅地的光芒。
只有漫天黑砂,無聲飄落。
起初只是零星幾點,如同黑色的雪。很快,黑砂密集如雨,簌簌而下,籠罩整個戰場。
一片黑砂落在營寨外圍一名羌騎肩頭。
羌騎起初不以為意,隨手拍打。但下一刻,他動作僵住,眼睛猛然瞪大,口中發出“嗬嗬”怪響。裸露的面板以落砂點為中心,迅速泛起灰黑色,如同被火燎過的紙,向下塌陷、碳化。灰黑色蔓延極快,眨眼覆蓋半身。羌騎慘叫著翻滾下馬,在地上抽搐兩下,不動了。屍體迅速乾癟,一陣風吹過,竟化作飛灰飄散。
只留下一套空蕩蕩的衣甲,和戰馬驚恐的嘶鳴。
“躲開黑砂!別讓沾身!”
驚恐的吼叫聲四起。士卒們舉起盾牌,縮排營帳,但黑砂無孔不入。帳篷布料根本無法阻擋,黑砂落在帆布上,腐蝕出一個個孔洞,繼續飄落。盾牌稍好,金屬表面被黑砂沾染,迅速鏽蝕、脆化,幾息之後便碎裂開來。
更可怕的是,那些黑砂彷彿有生命,會在空中稍稍轉向,尋找活物依附。
一名漢軍槍兵躲在盾牌下,眼睜睜看著幾粒黑砂繞過盾牌邊緣,飄向自己面門。他絕望地閉上眼睛——
叮!
一點乳白色光暈在眼前綻開。
星宿衛及時趕到,撐起一道純陽護罩,將黑砂阻隔在外。黑砂落在護罩上,發出“滋滋”灼燒聲,化作青煙消散。
但星宿衛只有三百人,如何護得住數萬大軍?
營寨外圍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黑砂之雨籠罩下,士卒成片倒下,化作飛灰。戰馬哀鳴著倒地,血肉消融,只剩骨架。甚至連營柵、帳篷、糧車,都在黑砂侵蝕下迅速朽壞、崩塌。
死亡如同瘟疫,從外圍向中心蔓延。
砂礫魔影中央,黑暗漩渦緩緩旋轉,彷彿在欣賞這場屠殺。
“黑沙噬魂,生靈寂滅。”
魔影的聲音再次響起,平淡,漠然,如同陳述天地至理。
“劉昭,你若現在跪降,獻上神魂,本尊或可饒你麾下這些螻蟻一命。再遲片刻,這數萬大軍,便要與你一同,化為本尊掌中砂礫。”
聲音傳遍戰場。
聯軍將士紛紛抬頭,望向中軍望樓。
黑暗中,那道月白身影依舊挺立,彷彿狂風暴雨中的礁石。
砂礫魔影微微晃動,似乎有些不耐。
“冥頑不靈。”
巨臂再次抬起。
這一次,漫天黑砂不再飄散,而是向魔影掌心匯聚。無數砂礫旋轉、壓縮、凝聚,化作一顆直徑超過十丈的漆黑球體。球體表面,暗紅色的電芒瘋狂竄動,內部傳來億萬怨魂淒厲嚎哭的共鳴。
球體緩緩升空,懸在戰場中央。
魔影俯瞰大地,黑暗漩渦中紅光暴漲。
“既然不願降——”
“那便,都去死吧。”
漆黑球體,轟然墜向聯軍大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