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萬勝”的呼嘯在荒原上回蕩了整整一炷香,才漸漸平息。
劫後餘生的狂喜褪去後,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每一名聯軍士卒的身體。許多人癱坐在地,抱著同伴的屍首或自己的膝蓋,茫然地望著天空。更多的人在軍官的呼喝下掙扎起身,開始清理戰場,收攏傷員,撲滅被魔氣侵蝕引燃的零星火頭。
劉昭回到中軍大帳時,臉色已恢復如常。方才一戰消耗雖大,但《周天武道訣》最擅吸納天地靈氣補充己身,加之混沌鎮魔塔坐鎮識海,溫養神魂,短短片刻便已穩住根基。
帳內,龐統、諸葛亮、馬超、趙雲、迷當等人俱在。每個人臉上都殘留著震撼,看向劉昭的眼神深處,多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敬畏。
“魔尊雖敗退,金城猶在。”劉昭開口,聲音平靜,打破了帳內略顯凝滯的氣氛,“韓遂困守孤城,已成甕中之鱉。然困獸猶鬥,不可輕忽。”
他走到沙盤前,目光落在金城模型上:“魔尊敗走,韓遂最後倚仗已失。城中守軍目睹魔影崩散,軍心必潰。此乃天賜良機——傳令全軍,休整兩個時辰。午時三刻,擂鼓總攻。”
“諾!”
軍令迅速傳達下去。疲憊的聯軍士卒得知即將總攻,非但沒有怨言,反而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戰意。魔尊帶來的恐怖陰影尚未完全消散,此刻急需一場暢快淋漓的勝利來沖刷。
兩個時辰,足夠做許多事。
伙伕營壘起大灶,熬煮滾燙的肉湯,蒸好成筐的麥餅。傷兵被抬往後營救治,輕傷者簡單包紮後重新歸隊。弓弩手檢查弓弦,清點箭矢;刀盾手打磨刃口,加固盾牌;衝車、雲梯、井闌從後方緩緩推向前沿。
金城牆頭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守軍呆呆望著西方天空,望著魔尊潰逃後殘留的淡淡黑痕,望著城外聯軍大營迅速恢復的秩序與升騰的炊煙。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,纏繞著每個人的心臟。
“魔尊……敗了?”
“跑了!我看見那魔頭炸開,化成一溜黑煙往西邊竄了!”
“連魔尊都打不過漢軍,我們……我們守得住嗎?”
竊竊私語在垛口後、箭樓裡、城牆根下蔓延。士卒們交換著惶恐的眼神,握兵器的手微微發抖。許多人不自覺地看向城主府方向,看向那面依舊飄揚的“韓”字大旗,眼神複雜。
韓遂沒有出現在城頭。
他把自己關在城主府最深處的那間密室。黑玉祭盤依舊擺在中央,但盤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,徹底黯淡。九幽玄水陣昨夜便已停止運轉——十二枚玄陰寒玉耗盡靈力,化為粉末。
密室冰冷,但他額頭上卻佈滿細密的汗珠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韓遂坐在冰冷的石階上,雙手插入花白的頭髮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,像破了的風箱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急促而凌亂。楊秋連滾爬爬衝進來,聲音帶著哭腔:“主公!不好了!東門、北門的守軍開始騷亂,有人想開城投降!程銀將軍彈壓不住,砍了十幾個人,現在鬧得更兇了!”
韓遂緩緩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佈滿血絲,眼白渾濁,瞳孔深處卻燃起兩簇瘋狂的火苗。
“投降?”他咧開嘴,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,“投降了,劉昭就會饒了我們?楊秋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楊秋一愣:“十、十五年……”
“十五年。”韓遂慢慢站起身,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“這十五年,你我殺過多少漢官?劫過多少商隊?屠過多少村落?勾結羌胡,引魔道入寇,獻生魂血祭……這些事,一樁樁一件件,劉昭會饒過?”
楊秋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“既然橫豎都是死——”韓遂的聲音陡然拔高,嘶啞如夜梟,“那不如拉上墊背的!傳令:所有校尉以上將領,立刻來府中議事!違令者,斬!”
……
午時三刻。
咚!咚!咚!
聯軍大營,一百零八面牛皮戰鼓同時擂響!鼓聲沉重如悶雷,滾過荒原,撞在金城冰封的城牆上,激起陣陣迴音。
“進——!”
令旗揮落。
漢軍步卒方陣開始向前推進。最前排是層層疊疊的大盾,盾牌縫隙中探出無數長槍,如同移動的鋼鐵刺蝟。盾陣之後,弓弩手挽弓搭箭,箭鏃斜指天空。再往後,是扛著雲梯、推著衝車的攻城隊。
羌騎在兩翼展開,如同兩支巨大的翅膀,隨時準備撲向可能出擊的敵軍。
金城牆頭,死寂一瞬,隨即爆發出尖銳的鑼響!
“敵襲——!”
“上城牆!滾木礌石準備!”
“弓弩手!放箭!”
韓遂麾下最後的死忠將領聲嘶力竭地呼喝,刀劍逼迫著士卒起身迎敵。儘管士氣低落,儘管恐懼蔓延,但在督戰隊的鋼刀下,守軍還是機械地挽弓、投石、傾倒熱油。
箭雨如蝗,從城頭潑灑而下。
叮叮噹噹!
大部分箭矢被盾陣擋住,但仍有縫隙可鑽。不時有漢軍士卒中箭倒地,被同伴迅速拖後,空缺立刻被填補。推進速度絲毫不減。
三百步、兩百步、一百五十步……
“弩車——放!”
聯軍陣中,數十架床弩發出恐怖的咆哮!兒臂粗的弩槍化作一道道黑線,狠狠釘入城牆!冰殼炸裂,夯土崩飛,城牆表面出現一個個凹坑。更有弩槍直接射穿垛口,將後面的守軍連人帶甲貫穿!
“還擊!投石機!”
金城牆後,僅存的七八架投石機開始拋射。磨盤大的石塊呼嘯升空,划著弧線砸向聯軍陣中。一塊巨石砸進盾陣,當場將三四名士卒連同盾牌砸成肉泥,地面出現一個淺坑。
戰爭,在這一刻褪去所有超凡色彩,回歸最原始、最殘酷的殺戮。
人命成了最廉價的消耗品。
聯軍終於推進至護城河邊。護城河早已結冰,但冰層被守軍潑了火油,此刻火箭落下,瞬間燃起熊熊大火,形成一道火牆。
“沙土袋!快!”
敢死隊頂著箭雨,將早已備好的沙土袋拋入火中。一袋、十袋、百袋……火焰被壓滅,冰面重新露出。
“架橋!”
簡易木橋被推上冰面,搭上對岸。漢軍盾陣踏橋而過,終於抵近城牆腳下。
“雲梯!上!”
數十架雲梯同時豎起,頂端鐵鉤狠狠扣住垛口。身披重甲的先登死士口銜鋼刀,一手持盾,開始攀爬!
“滾木!砸下去!”
守軍嘶吼著,合力將堆積在牆頭的滾木推落。數百斤的圓木沿著雲梯翻滾砸下,攀爬計程車卒被撞得筋斷骨折,慘叫著墜落。更有熱油順著雲梯澆下,火把一丟,整架雲梯瞬間化作火龍,上面計程車卒成了燃燒的火人,淒厲翻滾。
但這阻擋不了攻勢。
一架雲梯被毀,立刻有三架補上。箭樓上的守軍被聯軍弓弩手重點照顧,不時有人中箭摔落。滾木礌石終究有限,投擲的速度漸漸跟不上雲梯豎起的頻率。
終於,有漢軍死士率先登上城頭!
“殺——!”
鋼刀劈翻一名守軍,更多的同袍從身後湧上。城頭狹窄,雙方擠成一團,刀槍幾乎沒有揮舞的空間,只能拼命捅刺、劈砍。鮮血噴濺,斷肢橫飛,不斷有人倒下,屍體很快堆滿垛口。
更多的雲梯搭上城牆,更多的漢軍湧上。
城頭防線開始動搖。
“後備隊!壓上去!把漢狗趕下去!”韓遂麾下大將侯選親自督戰,帶著親衛隊撲向缺口。雙方在屍堆中展開慘烈的拉鋸,每一步都要踩過溫熱的屍體,每一刀都可能劈開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。
攻城戰從午後持續到黃昏。
金城四門,處處告急。北門一度被漢軍攻佔一段城牆,韓遂調集最後的騎兵從馬道衝上,以人命硬生生將漢軍推了回去。西門箭樓起火,守軍與登城的羌騎同歸於盡,連人帶樓燒成焦炭。
城牆下,屍體已經堆積成緩坡。漢軍的、羌騎的、守軍的,層層疊疊,分不清彼此。鮮血滲入凍土,將方圓數里的地面染成暗紅色,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
聯軍中軍,劉昭立於望樓,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那座吞噬人命的絞肉機。
“韓遂瘋了。”龐統聲音沙啞,“他在拿全城兵民的命填。”
“困獸之鬥,本就如此。”諸葛亮羽扇輕搖,眼神卻凝重,“照此消耗,即便破城,我軍傷亡也將過萬。韓遂似在拖延時間……”
劉昭忽然抬頭,望向金城地下。
他的神識早已籠罩整座城池。城牆上的廝殺雖慘烈,但真正讓他在意的,是地下深處,那幾處正在被瘋狂灌注真元、氣息越來越暴烈的不穩定節點。
“地火雷。”劉昭開口,“韓遂在城下埋了地火雷,不止一處。”
龐統、諸葛亮同時色變。
地火雷並非尋常火藥,而是以修士真元混合地脈火煞、熔岩精華煉製的一次性爆裂法器。威力極大,但煉製困難,引爆條件苛刻。韓遂竟在城下埋設此物,分明是存了同歸於盡之心!
“能找到具體位置嗎?”龐統急問。
劉昭閉目,神識如同無形的水銀,順著地脈紋路向金城地下滲透。城牆根、城門洞、主幹道下方……一共九處隱蔽的靈力波動,正在被守城修士以秘法催動,即將達到臨界點。
“九處。”劉昭睜眼,語速加快,“東、西城門內各兩處,南北城門內各一處,城主府前廣場三處。最多還有半炷香,便會同時引爆。屆時金城地基崩塌,城牆倒塌,城內城外,玉石俱焚。”
“瘋子!”馬超咬牙。
“道首,可能阻止?”趙雲握緊槍桿。
劉昭沒有回答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身形已至半空。雙手在胸前結印,識海中混沌鎮魔塔微微旋轉,一縷精純的混沌氣息分流而出,順經脈遊走。
“鎮!”
一字吐出,混沌氣息化作九道灰濛濛的流光,沒入大地,直奔金城地下九處地火雷節點而去!
混沌之氣,萬法剋星。
流光所過之處,地脈中的火煞如同沸湯潑雪,迅速消融。九處節點內暴烈的靈力被強行鎮壓、撫平,如同被掐滅引信的火藥桶,危險的氣息迅速衰減。
然而,就在第九道流光即將觸及城主府前最後一處節點時——
異變陡生!
那處節點深處,竟埋著一枚拳頭大小、通體漆黑、表面佈滿血紅紋路的珠子。珠子感應到混沌氣息逼近,猛然爆發出一股極端邪惡、混亂的意志!
不是韓遂的氣息,是黑沙魔尊殘留的魔念!
“轟——!!!”
珠子自爆!
混沌流光被爆炸的魔氣稍稍阻滯了一瞬。就是這一瞬,地火雷節點內被鎮壓的靈力失去平衡,轟然引爆!
不是全部,只是這一處。
但已足夠。
金城中央,城主府前廣場地面猛然隆起,如同巨獸翻身!緊接著,熾烈的火光撕裂地表,混合著土石、殘磚、碎木,沖天而起!爆炸的衝擊波呈環形擴散,將方圓百丈內的建築夷為平地,更有一段緊鄰廣場的南面城牆,在劇烈的震動中轟然坍塌!
城牆垮塌的巨響,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喊殺。
煙塵瀰漫,磚石如雨。
一段長達二十餘丈的城牆缺口,赫然出現!
缺口兩側,倖存的守軍呆呆望著煙塵,望著缺口外隱約可見的聯軍旗幟,望著缺口內滿地狼藉的廢墟和殘肢,一時竟忘了動作。
聯軍一方,也出現了短暫的死寂。
但下一刻——
“城牆破了!!”
“殺進去——!!”
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從聯軍陣中爆發!無數雙血紅的眼睛盯住了那個缺口,如同餓狼看見了羊群的縫隙!
“堵住缺口!堵住!”韓遂的嘶吼從城內傳來,淒厲如鬼。
殘存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,瘋了一般湧向缺口。磚石、木料、車輛、甚至是同伴的屍體,一切能搬動的東西都被扔進缺口,試圖構築臨時工事。弓弩手爬上兩側殘存的牆頭,不顧一切地向下傾瀉箭矢。
但已經晚了。
聯軍如同決堤的洪水,從缺口處洶湧而入!
最先衝進去的,是馬超的西涼鐵騎。戰馬躍過殘垣,鐵蹄踏碎磚石,長槍如林,將試圖堵缺口的守軍成片刺穿。緊隨其後的是趙雲的白毦兵,雪亮的刀光在煙塵中閃爍,所過之處,血浪翻卷。
缺口內外,瞬間化作最慘烈的人間煉場。
守軍知道,這是最後一道防線。退一步,便是城破家亡。聯軍更清楚,這是打破僵局的天賜良機,錯過便不知還要填進多少人命。
雙方都殺紅了眼。
刀捲刃了,用拳頭砸,用牙齒咬。槍折斷了,撿起石頭砸,撲上去勒脖子。沒有陣法,沒有章法,只有最原始的搏命。屍體一層層堆積,鮮血匯成小溪,順著磚石縫隙流淌,在低溫下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。
韓遂在親衛的簇擁下退往城主府。他回頭望去,缺口處的廝殺如同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,每時每刻都在吞噬生命。漢軍的旗幟已經插上殘牆,越來越多的聯軍士卒正從缺口湧入,向城內縱深推進。
城,守不住了。
他慘然一笑,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赤紅色的令牌,狠狠捏碎。
“啟動……最後的大陣。”韓遂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熄滅,聲音空洞,“所有人……陪葬吧。”
城主府地下,那間密室的廢墟中,黑玉祭盤的最後一點殘片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。
以城主府為中心,八道血線順著早已埋設好的陣紋向城牆八個方向急速蔓延。血線所過之處,地面浮現出複雜邪異的符文,散發出濃郁的血腥與死氣。
九幽玄水陣的殘陣,被韓遂以最後的本命精血和全城尚未散盡的死煞怨力,強行逆轉,化為——
“血煞焚城陣”。
陣成之時,便是全城血肉魂魄盡數燃燒,化作最後一道毀滅衝擊之時。
韓遂站在城主府臺階上,望著越來越近的漢軍旗幟,望著遠處缺口處依舊慘烈的廝殺,望著這座他經營了二十年、最終卻要親手葬送的城池。
他張開雙臂,彷彿要擁抱這片血色天地。
“一起……死吧。”
血光,沖天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