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軍山腹地可能藏有陣眼樞紐的推斷,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季漢軍高層心中激起圈圈漣漪,旋即被更沉重的現實壓力按入水底。
知道在哪,和能碰到它,是兩回事。橫亙在前的,是那片吞噬了十九名精銳的灰霧死地,是山中未知的險惡路徑,是必然被重兵與更陰毒陣法守衛的洞窟深處。派大軍強攻?那正中張魯下懷。萬煞幽冥陣如同一個巨大的、飢餓的磨盤,填入的血肉與怨憤只會讓它轉動得更快、更兇。
中軍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燈火的影子在每個人臉上跳動。沙盤上山體的陰影被拉得很長。
“不能遂了他的願。”龐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羽扇柄輕輕敲在沙盤邊緣,發出篤的一聲,“他想讓我們焦躁,想讓我們覺得別無選擇,只能硬闖這絞肉陣。我們偏要沉住氣,另闢蹊徑。”
郭嘉揉著因連日操控靈犀陣盤而發脹的眉心,介面道:“此陣雖兇,亦是枷鎖。它將張魯留守此地的兵力、符力、乃至大半注意力,都鎖在了這定軍山前。維持這般規模的煞氣場域,消耗如流水。陣中那些鬼物非是憑空而來,需靈力不斷滋養。山中守軍亦是人,要吃飯,要休息,主持陣法的祭酒更非鐵打。他們……也在硬撐。”
法正眼中閃過思慮的光:“奉孝之意,是他們外強中乾?”
“強是陣強,幹是其本。”郭嘉點頭,“陣勢依賴地脈與積蓄,但人力有時窮。我等被阻於山前,心焦氣躁。他們困守山中,難道就安枕無憂?我軍動向不明,他們便時刻要提防雷霆一擊。這提防本身,最是耗神。”
劉昭的目光,從沙盤上那團代表灰霧的黑沙,緩緩移向兩側起伏的山巒輪廓,最終落向代表後方大營和遙遠南鄭的標記。一個清晰的思路,在他腦中逐漸成形。
“他要耗,我們便奉陪。但他耗的是存糧、是靈石、是越來越緊繃的人心。我們耗的,卻是可以源源不斷從後方補充的箭矢、石彈,是可以輪換休整計程車卒。”劉昭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沉靜的穿透力,“他不肯動,我們就逼他動。他若龜縮不動,我們就讓他想動也動不了,日夜難安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沙盤灰霧區外圍幾個點:“張任。”
“末將在!”張任踏前一步,甲冑輕響。
“著你統領一萬五千步卒,攜半數雷霆炮車及弓弩營,自明日起,執行‘疲敵’之策。”劉昭的指令清晰而具體,“兵馬分作三隊,輪番出擊。白晝鼓譟佯攻,虛張聲勢;夜間舉火驚擾,製造混亂。炮車不必吝嗇石彈,遠距離轟擊霧區,不要殺傷,只要那驚天動地的聲響。多樹旌旗,廣佈疑兵,做出我軍主力隨時可能從任何方向撲上去的架勢。”
張任是穩重之將,立刻領會了意圖:“大將軍是要末將……反覆撩撥,令其不得安寧?”
“正是。”龐統接過話頭,羽扇虛劃,“他要守,便讓他守個四面透風。你東邊敲鑼,他得防備東邊;你西邊打鼓,他又得調兵西顧。真真假假,虛虛實實,讓他每次都要全力應對,卻又次次撲空。陣法運轉需祭酒心神維繫,守軍調動耗費體力精神,符籙激發消耗儲備靈石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這消耗,一刻不停地給他加上去。”
劉昭補充道:“攻擊方向務必多變。今日主攻東側山麓,明日伴擊西面林木,後日佯裝要從正面大道突破。讓他摸不清我軍真實意圖,不得不分兵把守各處,將本就不多的兵力攤得更薄。記住,你的任務不是破陣殺敵,而是‘擾’、是‘疲’。遭遇反擊,不可戀戰,稍觸即退。我要的,是讓他們吃飯時想著哨響,睡覺時聽著鼓聲,精神永遠繃在將斷未斷的那根弦上。”
張任深吸一口氣,抱拳領命,聲音沉穩有力:“末將明白!必令山中守軍,寢食難安,疲於奔命!”
“子龍,興霸。”
“末將在!”趙雲、甘寧齊聲應道,眼中已燃起戰意。
“你二人所部精銳,隨中軍坐鎮大營。但非是休整待命。”劉昭看向他們,目光銳利如劍,“從全軍及太平道弟子中,遴選最悍勇、最沉著、最通曉破邪之法、最擅長小隊配合作戰者,組建一支‘破陣銳士’。人數不需多,三百足矣。但要人人能以一當十,膽魄足以直面幽冥,心智不受煞氣所惑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:“這支銳士,由我親自掌握。待張將軍在外圍將敵人攪得筋疲力盡、反應遲緩、露出破綻之時,便是我們這把尖刀出鞘,尋隙而入,直插山腹要害之機。”
趙雲銀槍微頓,慨然道:“雲,願為先鋒,萬死不辭!”
甘寧摩拳擦掌,咧嘴笑道:“早該如此!整天對著這破霧乾瞪眼,憋出鳥來!這下好了,有得廝殺了!”
龐統適時提醒:“突擊山腹,險惡異常,無異於虎口拔牙。需有萬全準備,更需精準情報。張將軍在外圍的襲擾,不僅為疲敵,亦是試探。或能迫其調動,暴露防禦薄弱之處;或能引蛇出洞,創造可乘之隙。”
“士元所言極是。”劉昭頷首,“雙線並進,外線疲其筋骨,亂其心神;內線養精蓄銳,伺機而動。傳令全軍,依此方略行事。”
翌日,拂曉。
定軍山前的灰霧還在晨風中緩慢流淌,山腳下已然戰鼓雷動。
張任用兵老練,將一萬五千人馬分作左、中、右三軍。左軍五千,由副將吳蘭統領,多攜鼓角旗幟,沿東側山麓稀疏林地將陣型展開,搖旗吶喊,聲勢頗壯。中軍張任親率,核心是二十架經過除錯的雷霆炮車和三千名披堅執銳的強弩手,正對著上山的主道方向,擺出正面強攻的架勢。右軍五千,交由另一副將雷銅,麾下多是來自益州山地的矯健士卒,悄無聲息地隱入西側更為茂密崎嶇的山林之中。
辰時正,中軍率先發難。
“炮車一隊——放!”
令旗揮下,十架雷霆炮車同時怒吼!經過符文強化的炮梢劃過充滿力量的弧線,將沉重的石彈狠狠拋向灰霧深處!破空聲尖銳刺耳,石彈砸入霧中,傳來沉悶如雷的撞擊聲,緊接著是山石滾落、樹木折斷的嘩啦亂響。雖然看不見具體落點,但那聲勢足以撼動山嶽。
“炮車二隊——放!”
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!又是十發石彈呼嘯沒入灰霧。
“弩營上前——三輪拋射!”
三千強弩手踏著整齊步伐推進至陣前,仰角齊射!箭矢如同飛蝗組成的烏雲,升上天空,再帶著死亡哨音墜入茫茫灰霧。隨即,早已準備好的數千步卒,在巨大盾牌掩護下,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,以嚴整佇列緩緩向霧區壓迫,長矛如林,寒光閃爍,做出即刻便要發起衝鋒的姿態。
灰霧瞬間沸騰!霧氣劇烈翻滾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,其中影影綽綽的黑影以驚人的速度聚集、穿梭,發出愈發尖銳淒厲的嗚咽聲。霧深處隱現火光,符籙爆裂的光芒一閃而逝,顯然守軍正在攔截或抵禦這些遠端打擊。然而,季漢軍的步兵鋒線在推進到距離霧區邊緣尚有百步之遙時,卻戛然而止,只是將盾牌重重頓地,長矛前指,繼續搖旗擂鼓,呼喝不止。
霧中的反擊零星而混亂,一些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出,大多落在空地上,偶有幾支力道較強的弩箭,也被前排巨盾擋下。守軍似乎有些懵了,面對這聲勢浩大卻止步不前的攻擊,一時不知該全力迎擊還是固守待變。
騷擾持續了約半個時辰。就在霧中鬼影越發密集,嘶吼聲越來越響,彷彿積蓄力量準備反撲時——
“左軍——進!”張任的令旗指向東側。
早已等待多時的吳蘭部頓時鼓譟大作!比中軍更多的旗幟被樹起,士卒們以鬆散卻龐大的陣型向左翼緩坡壓上,戰鼓敲得地動山搖,儼然一副要從側翼開啟突破口的模樣。
灰霧的流動明顯出現了紊亂。一部分霧氣向東側偏移,翻滾的勢頭也減弱了些,似乎部分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。
張任見時機成熟,手中令旗再變。
中軍陣中金鑼驟響!推進至前沿的步卒聞令,立刻後隊變前隊,保持著嚴整隊形,迅速後撤。鼓聲、喊殺聲也漸次停息。幾乎在中軍偃旗息鼓的同時,西側山林中,殺聲突起!
雷銅率領的右軍精銳,以什伍為單位,如同靈巧的山豹般從林間竄出,快速逼近霧區西緣。他們並不結陣,而是迅捷地散開,將一支支點燃的火箭射向霧中,將浸滿火油的布團捆在石頭上奮力投擲進去,然後又以更快的速度撤回林間,依託樹木岩石掩護,用弓弩繼續點射。
定軍山的守軍徹底被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打法攪亂了。正面壓力剛撤,側翼又告急,還沒等調轉力量,另一側又遭襲擾。灰霧翻騰得沒了章法,鬼哭之聲東一片西一片,顯然陣內的操控者已然手忙腳亂。
第一日的襲擾,就在這種“只聞樓梯響,不見人下來”的詭異節奏中落下帷幕。季漢軍除了消耗百餘石彈、數千箭矢,幾乎毫無損傷。而定軍山方向,除了那終日不息、似乎更加鬱躁的灰霧,表面看不出任何變化。但那種持續不斷、來自四面八方的無形壓力,如同鈍刀子割肉,最是消磨意志。
接下來數日,張任將“疲敵”二字詮釋得淋漓盡致。
寅時天未亮,便派小隊潛至霧區邊緣,突然擂響小鼓,吹響號角,驚起一片鬼嘯後迅速遁走。
午時陽氣最盛,卻集中炮車猛轟一刻鐘,砸得山腳煙塵與灰霧混成一團。
入夜後,點燃無數篝火,派士卒舉著火把在山下往復跑動,遠遠望去猶如一條條遊動的火龍,伴以忽東忽西的吶喊,讓人疑心大軍夜襲。
有時是實實在在的炮擊弩射,有時只是拖著樹枝在山下來回奔跑,揚起漫天塵土,偽裝大軍調動。甚至讓嗓音洪亮計程車卒抵近罵陣,將張魯和天師道從上到下譏諷個遍,話術刁鑽惡毒,極盡羞辱之能事。
定軍山守軍從最初的緊張萬分、全力應對,逐漸變得疲憊、困惑、進而有些麻木和煩躁。每次山下鼓譟,他們不得不強打精神,催動陣法,調遣鬼物,安排守軍戒備,但十次有九次是虛驚一場。幾次三番下來,反應難免遲滯,調動也不復最初的迅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