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內人心浮動如沸水將溢,季漢大營卻轉入另一種忙碌。
土山頂的瞭望竹樓日夜監視,關牆每一處異動都被記錄在案。
投石車依舊定時轟鳴,但頻率已降低,彷彿巨獸在蓄力前的喘息。
勸降的箭矢仍不斷射入,內容卻悄悄變了——從泛泛而談的“投降免死”,轉為具體指名道姓的承諾,針對關內那些被天師道壓制的軍官、有影響力的家族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,真正的鑰匙,還是那堵刻滿黯淡金紋的關牆。
金湯鐵符陣雖被九宮地煞陣奪去三成靈力,關牆防禦大減,可它依然在運轉。
陣法根基與地脈的深層勾連未被斬斷,守軍一旦不計代價催動殘餘陣法,仍能給強攻的季漢軍造成慘重傷亡。
必須有一柄能鑿穿這層龜殼的利器。
中軍大帳旁,臨時劃出了一片禁區。
木柵圍起方圓三十丈的空地,裡面堆滿了各式材料:新伐的硬木、煅燒過的精鐵錠、成捆的符紙、各色礦石、甚至還有幾塊散發微光的靈石原礦。
數十名隨軍匠人、太平道精通煉器制符的弟子在此忙碌,敲打聲、鋸木聲、低聲討論聲混雜一片。
劉昭、龐統、郭嘉、法正四人立在柵欄外的高臺上,俯瞰這片“工坊”。
“金湯鐵符,本質是以符文引導地脈土金二氣,在關牆表面形成一層緻密堅韌的‘靈甲’。”
龐統手中拿著幾頁繳獲的、關於此陣的殘缺資料,“要破它,無非兩途:以更強的靈力轟穿,或以相剋屬性的靈力侵蝕、瓦解其結構。”
郭嘉補充:“我軍中,擅攻堅破銳者不少。子龍將軍的槍,興霸將軍的戟,皆是破甲利器。
但對付這等覆蓋整面關牆、厚達尺許的靈甲,個人武勇……杯水車薪。”
法正指向工坊內正在組裝的一架巨弩:“故需器械。或巨力,或集火,或屬性相剋。”
劉昭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。匠作營大匠黃承,正帶著徒弟校準一架超級床弩的弩臂角度,那弩臂以鐵木混合製成,粗如人腿。
旁邊,太平道弟子出身的匠師徐元,則在一塊精鐵板上刻畫複雜的“破甲”符文陣列,硃砂筆走龍蛇,額角見汗。
“光靠蠻力或普通符文,不夠。”劉昭緩緩開口,“金湯陣借地脈之力,有自我修復之能。除非一擊徹底摧毀大片陣基,否則很快會被修補。”
龐統皺眉:“一擊破陣……難。除非有傳說中的‘破城錘’法器,或修為達元嬰期的大修士全力出手。”
“我們沒有元嬰修士。”劉昭走下高臺,“但我們有道法,有匠藝,有人力。走,去看看他們有甚麼想法。”
工坊內頓時肅靜下來。匠人們放下工具,弟子們停筆,齊齊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劉昭擺手,“今日只論如何破牆。諸位有何想法,儘管說,對錯無妨。”
短暫的沉默後,大匠黃承率先開口,聲音粗啞:“大將軍,老朽琢磨了幾天。
那關牆硬,是因為有那勞什子符陣護著。
咱們的炮石砸上去,力被分散了。若想破開,要麼力更聚,要麼……鑽它的空子。”
他指向那架超級床弩:“這是按古法‘八牛弩’改制,三弓複合,需三十人絞軸張弦,可發巨箭,箭長八尺,鐵簇重二十斤。
老朽給箭簇刻了螺旋紋,還加了四片尾翼,讓它轉著飛,鑽勁應該更大。”
劉昭上前細看。
弩臂以堅韌的柘木為主體,關鍵處包著鍛鐵,弓弦是浸油牛筋與鋼絲混合絞成。
巨箭箭桿筆直,箭簇寒光閃閃,確實有細密的螺旋紋路。
“試過嗎?”
黃承老臉一紅:“試過三次……最遠射到二百步,準頭還行。
但射到關牆上……鑽是鑽進去一點,可也就半尺深,箭桿就崩了。那牆,太硬。”
旁邊徐元介面:“黃大匠的弩箭力道夠了,但箭上符文太簡單,只是普通的‘破甲’和‘鋒銳’,對付凡鐵盔甲可以,對付金湯陣的靈甲……就像用柴刀砍鐵砧。”
他展示手中那塊刻畫了一半的精鐵板:“弟子想的是‘集火’與‘侵蝕’。
造一種大型符盤,內嵌‘炎爆’‘金煞’‘破罡’三類符文各三十六道,以靈石激發,投射出去貼在關牆上引爆。
符文連環相生,瞬間爆發的靈力衝擊,或可撕開靈甲。”
龐統來了興趣:“符盤多大?如何投射?能貼穩嗎?”
徐元比劃:“計劃是直徑三尺的圓盤,厚三寸,精鐵為基,重約百斤。用改造的投石車拋投。
至於貼穩……盤底刻畫‘附巖符’,觸物即粘。”
郭嘉卻搖頭:“百斤重物,拋投軌跡難以精確。
且關牆有靈力流轉,附巖符未必能生效。
即便貼上引爆,威力能否破開尺許靈甲,仍是未知。”
討論就此展開。
匠人們從器械角度出發,提出增大炮石重量、給箭矢加裝火藥推進、製造帶倒鉤的巨型飛爪勾住牆頭再拉拽等方案。
太平道弟子則從道法層面建議,構建大型“金氣剝離陣”削弱關牆金屬性、以“地火符”持續灼燒一點、甚至有人提議用“汙穢之物”潑灑關牆。
以穢氣汙染符文靈性——立刻被年長弟子呵斥荒唐。
各執一詞,爭執不下。
劉昭靜靜聽著,不置可否。
待眾人聲音漸低,他才開口:“黃大匠,你的巨弩,最大改進餘地何在?”
黃承沉吟:“力道還能再增兩成,但弩臂和弓弦承受不住,會炸。
箭簇……老朽想過換更硬的玄鐵,但玄鐵難尋,且太重,射程會大減。”
“徐元,你的符盤,最大難點?”
徐元苦笑:“拋投精度,還有……符文陣列的穩定性。
三類符文共一百零八道,相互勾連,靈力激發時極易衝突。
弟子試刻了三次小盤,都在最後關頭崩了。”
劉昭走到那架超級床弩前,伸手按在弩臂上。
歸真境神識滲入木質紋理,感受其內部應力分佈。
片刻後,他收回手:“柘木韌性足夠,但剛性不足。
可嘗試以‘固木符’在關鍵節點加固,不求全面增強,只保張弦瞬間弩臂不彎不折。”
黃承眼睛一亮:“符……符法加固?這……老朽只懂木工鐵藝……”
“讓道中弟子配合你。”劉昭看向徐元,“至於符文陣列衝突……你用的可是‘三才相生’排列?”
徐元一驚:“大將軍如何得知?弟子正是以天罡(炎爆)、地煞(金煞)、人破(破罡)三才為基,試圖構建相生迴圈。”
“想法不錯,但次序錯了。”劉昭取過炭筆,在地上快速畫出三個巢狀的圓環,標出符文節點。
“天罡烈,地煞銳,人破專。
若以地煞居中為核,天罡在外催發,人破在內聚焦,則衝突可減,威力或能凝聚於一點。”
徐元盯著那簡陋卻暗合玄理的草圖,呼吸都急促起來:“地煞為核……天罡催發……人破聚焦……妙!妙啊!”
“先做小盤試驗。”劉昭起身,“黃大匠,徐元,你們二人協作,先造一具‘符箭’——以巨弩發射,箭身刻簡化版融合符文,看看效果。”
“諾!”二人興奮領命。
試驗在當日午後進行。
空曠靶場立起一面仿製的“關牆”——以青石砌成,表面由太平道弟子刻畫了簡化版金湯符文,雖遠不及原版,但靈力流轉模式相似。
百步外,超級床弩就位。
新制的符箭長七尺,箭簇以精鐵摻了少量玄鐵粉打造,箭桿上硃砂繪製的符文還帶著溼氣。
三十名壯漢喊著號子,費力地將三張巨弓絞開,扣上弩機。
“放!”
黃承親自揮下小旗。
“嘣——!!”
弓弦炸響如霹靂!
符箭化作黑影疾射而出,箭身符文在空氣中亮起紅金二色光芒!
“轟!!”
箭矢正中仿製關牆!
石屑紛飛!
牆面被鑽出一個海碗大的坑洞,深達半尺!
箭桿前半截釘入牆中,後半截劇烈顫抖,發出“嗡嗡”鳴響。
圍觀人群發出驚呼。
黃承衝上前檢視,半晌,遺憾搖頭:
“還是不夠……只破了表層石料,裡面灌注了靈力的夯土層,只進去三寸。
而且箭桿……裂了。”
徐元檢查箭桿上的符文,發現後半截的紋路已黯淡無光:“靈力在箭桿內傳導不暢,後半程符文失效。
且三種靈力在箭簇爆發時……仍有衝突,未能完全聚焦。”
第一次試驗,進步明顯,但未竟全功。
眾人並不氣餒。當夜,工坊燈火通明。
黃承帶著徒弟重新調整弩臂結構,在劉昭指點下,於弩臂內側刻畫了數道“固木符”“聚力符”。
徐元則徹夜演算,重新排列符文陣列,將一百零八道符文精簡為七十二道,並調整了激發次序。
第二日,第二支符箭試射。
這一次,箭矢鑽入仿牆深達七寸,箭桿完好,但威力仍不足以穿透一尺厚的靈甲夯土層。
“靈力在箭桿內傳導衰減還是太厲害。”徐元眉頭緊鎖,“除非……除非將符文核心直接置於箭簇內,箭桿只做載體和穩定之用。
但箭簇太小,刻不下複雜陣列……”
“那就做大。”一直旁觀的甘寧忽然開口。
眾人看向他。
甘寧咧嘴:“箭小不行,就換大的!老子在長江上見過戰船用的弩炮,發射的不是箭,是短矛那麼粗的‘弩槍’!
槍頭有小孩拳頭大,裡面挖空,塞上火藥符咒,撞上敵船就炸!咱們能不能也弄個大的?”
黃承和徐元對視一眼。
弩槍……巨型弩箭……挖空的箭簇內刻符文?
“或許……可行!”徐元眼中重燃火光,“箭簇夠大,就能刻下完整的核心陣列!甚至……可以嵌入小塊靈石,作為瞬時激發能源!”
思路開啟,眾人再次投入研製。
這次難度更大。
巨型弩箭的鑄造、平衡、符文內刻、靈石嵌裝,每一步都是新挑戰。
工坊內徹夜叮噹,爐火不熄。
第三日下午,第一支試驗型“破罡弩槍”出爐。
長近一丈,粗如兒臂,全鐵鑄就,重達八十斤。
槍頭呈三稜錐形,中空,內壁以微雕之法刻滿了細密符文,並嵌入了三枚指甲蓋大小的火靈石。
槍身也有符文,用於穩定飛行軌跡。
用來發射的,是臨時改造的、更為巨大的弩炮,需五十人操作。
試射前,劉昭親自檢查了弩槍內部的符文陣列。
以他前世眼光看,這陣列簡陋粗糙,靈力利用率低得可憐,但在此界,已算大膽創新。
他指出了幾處可能引發靈力回流的隱患,徐元緊急修改。
日落時分,試射開始。
“放!”
巨型弩炮發出沉悶的咆哮,弩槍化作一道黑紅相間的流光,撕裂空氣,發出尖銳的厲嘯!
百五十步距離,轉瞬即至!
“轟隆——!!!!”
仿製關牆彷彿被巨人重拳擊中,劇烈震顫!撞擊點碎石如雨噴濺,煙塵沖天而起!
待煙塵稍散,眾人迫不及待衝上前。
只見牆面被轟開一個面盆大的缺口,深達一尺有餘!
邊緣呈放射狀龜裂,深入牆體內部!
那支弩槍前半截完全嵌進牆內,後半截耷拉著,但槍身基本完好!
“成了?!”黃承聲音發顫。
徐元撲到牆邊,手指觸控缺口邊緣。
夯土層內的靈力結構被徹底攪亂,殘留的符文靈光正在快速消散。
“破開了!真的破開了!雖然只是一尺見方,但靈甲結構被徹底摧毀,無法自行修復!”
工坊爆發出歡呼。
但劉昭卻盯著那支弩槍,眉頭微皺:“威力夠了,但速度太慢。
從發射到命中,用了近兩息。
關牆守軍不是木頭,會有反應。
且這弩炮裝填一次,需時太久。”
歡呼聲戛然而止。
是啊,實戰不是打靶。
關牆上還有守軍,有弓弩,有符籙。
弩炮暴露在敵前緩慢裝填,就是活靶子。
龐統沉吟:“可否縮小?不求一擊破開大片,只求在一點上快速連續鑿擊,開啟缺口?”
“縮小……”徐元喃喃,“那符文陣列也得縮小,威力必然減弱……除非……”
他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瘋狂:“除非用‘疊符法’!
將多層同屬性符文壓縮疊加,瞬時激發!
就像……就像把十張爆炎符疊在一起同時引爆!”
“胡鬧!”一位年長的太平道弟子呵斥,“疊符極不穩定,稍有差池,未傷敵先傷己!而且對載體材料要求極高,尋常精鐵根本承受不住!”
工坊內再次陷入僵局。
夜色漸深,劉昭屏退眾人,獨坐於仿製關牆前。
月光灑在牆面的缺口上,像一道傷疤。
他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,歸真境神識順著裂縫滲入,感受著金湯符文被暴力破壞後的殘餘波動。
粗糙,低效,但方向對了。
以高度凝聚的混合屬性靈力,瞬間爆發,強行撕裂靈甲結構。
關鍵在“凝聚”與“瞬間”。
前世記憶如星河流轉。
截教煉器術中,有“疊浪”、“聚元”、“崩解”等諸多精妙法門,但皆需相應修為和材料驅動。
簡化,再簡化……
他起身,走回工坊,取過一塊精鐵錠。
掌心赤金真元湧出,包裹鐵錠。
真元如刻刀,在鐵錠內部直接鏤刻——不是表面符文,而是立體的、層層巢狀的微型陣列!
這是他第一次在此界嘗試“內刻法”。
神識需高度集中,真元操控要精細入微。
鐵錠內部結構在真元探知下纖毫畢現,他避開雜質和薄弱處。
勾勒出三道相互纏繞的螺旋紋路,分別代表“金煞”、“炎爆”、“震波”。
最後一筆落下,鐵錠內部微微一亮,旋即隱去。
劉昭額角滲出細汗。
這簡化版的“三旋破甲核心”,耗神頗巨,且只能他親自制作,無法普及。但它的威力……
他將鐵錠交給值夜弟子:“明日日出時,將此物裝於弩槍槍頭內,再試。”
次日清晨,所有人聚集靶場。
新弩槍外觀並無太大變化,只是槍頭顏色更深沉了些。
黃承有些忐忑:“大將軍,這鐵芯……真的行嗎?昨夜徐元他們檢查,說裡面感應不到強烈靈力波動……”
“試試便知。”劉昭平靜道。
弩炮再次就位。
“放!”
弩槍破空,軌跡似乎比昨日更穩,嘯聲卻低沉許多。
撞擊!
“轟——!!!”
一聲悶響,不如昨日爆炸般劇烈,卻更為深沉。
仿製關牆猛地向內一凹,隨即,以撞擊點為中心,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開來!
咔嚓聲不絕於耳,整整一面牆都在搖晃!
煙塵散去,眾人目瞪口呆。
牆面出現了一個直徑兩尺、深達近兩尺的漏斗形巨坑!
坑壁光滑,邊緣整齊,彷彿被甚麼無形之物生生“挖”走了一塊!
內部的夯土層完全暴露,靈力結構徹底崩散!
更驚人的是,那支弩槍深深嵌入牆體深處,槍身竟然完好無損!
“這……這是何原理?!”徐元撲到牆邊,手指顫抖著撫摸坑壁,“沒有爆炸,沒有灼燒……像是……像是被硬生生‘震碎’、‘剝離’了?!”
劉昭走上前,解釋道:“我將三種屬性靈力以螺旋結構巢狀,在擊中目標的瞬間,並非簡單爆炸,而是形成高速旋轉的‘靈力鑽頭’,配合高頻震波。破壞範圍更集中,對載體反衝更小。”
龐統撫掌大笑:“好一個‘靈力鑽頭’!以此破甲,事半功倍!”
郭嘉卻問:“大將軍,此鐵芯製作……難否?”
劉昭坦然:“目前只能我親手製作。每一枚,需耗時半個時辰,耗神頗巨。”
眾人心中一沉。半個時辰一枚,就算日夜不停,又能製作多少?面對漫長的關牆,仍是杯水車薪。
“不過……”劉昭話鋒一轉,“我已理清符文陣列結構與能量流轉關竅。徐元。”
“弟子在!”
“我口述,你記錄。
將此陣列拆解為‘金煞’、‘炎爆’、‘震波’三個子陣列,分別刻畫於三塊鐵片上,再以‘三才合一陣’進行拼接激發。
威力雖會下降兩成,但製作難度大減,普通弟子稍加練習便可製作。”
徐元如獲至寶,急取紙筆。
劉昭緩緩口述,將複雜的立體陣列拆解為平面組合,並詳細說明靈力銜接節點、緩衝設定、防衝突迴路。
徐元運筆如飛,眼中光彩越來越盛。
講畢,劉昭看向黃承:“黃大匠,弩炮還需改進。
發射速度要加快,最好能做到百息內一發。防護要加強,可在弩炮前方加裝盾車。
另外……著手製造更大號的弩炮,我要能發射更重弩槍的。”
黃承肅然:“老朽明白!給俺……十天時間!”
“好。”劉昭環視眾人,“十日之後,我要看到二十架可用的‘破罡弩炮’,以及至少三百枚‘三才破甲箭’。”
“諾!”
工坊再次熱火朝天。
劉昭走出柵欄,望向晨光中的陽平關。
關牆沉默矗立,但在他的眼中,那層龜殼上,已經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只待時機成熟,裂痕便會蔓延,直至徹底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