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,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,陽平關東南角外三百步。
二十座龐然巨物在夜幕掩護下就位。它們比尋常弩炮大出整整一圈,底座以粗重原木鉚接,裝有木輪,可由牛馬拖拽。
炮身蒙著浸溼的毛氈,既防火又消聲。
前方立著加厚的木盾車,表面覆蓋生牛皮,潑過水,溼漉漉地反著微光。
破罡弩炮。
每座弩炮旁,五十名操作手屏息待命。
絞盤上的纜繩繃緊如鐵,三複合弓臂被拉成滿月,粗如手臂的弩弦卡在青銅弩牙上,微微震顫。
炮手長半跪在旁,手撫著已裝入滑槽的“三才破甲箭”——箭長一丈二,黝黑沉重,三稜箭簇在微弱火把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。
更後方,十座改良投石車也調整好了仰角,炮兜裡裝的不是石頭,而是特製的“震雷炮彈”——外層是陶殼,內填鐵渣、火油,以及最重要的、刻有“爆裂”與“震波”符文的鐵片。
中軍高臺上,劉昭玄甲外罩著深色斗篷,靜靜望著那片即將成為焦點的關牆區域。
龐統、郭嘉、法正立於身側。
趙雲、甘寧、張任等將領則各自就位,統率著預備突擊的精銳。
“時辰。”劉昭開口。
龐統抬頭望了望星辰方位:“寅時三刻將至,正是陰陽交替,地脈靈力波動最劇之時。
此時攻擊,金湯陣自我調節會慢上半拍。”
“傳令。”劉昭聲音平淡,“寅時三刻,弩炮齊射,目標東南角‘乙三’段牆。
三輪速射後,投石車覆蓋。弓弩手準備壓制牆頭反擊。”
“諾!”
命令透過旗號、銅哨無聲傳遞。
關前三里長的戰線,數萬季漢軍如同上緊發條的機關,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到位。
關牆上,守軍尚在疲憊的沉睡中。
連日高度緊張,加上糧草匱乏,哨兵抱著長矛倚在垛口打盹。
只有零星火把在夜風中搖晃,映出牆上那些早已黯淡的符紋。
寅時三刻。
“放!”
二十名炮手長同時揮下紅色令旗。
“嘣嘣嘣嘣——!!!”
弓弦爆響連成一片沉雷!二十道黑影撕裂夜幕,帶著刺耳的尖嘯,直奔關牆東南角!
守軍被驚醒,茫然抬頭。
下一瞬——
“轟轟轟轟——!!!”
二十支三才破甲箭幾乎同時命中!撞擊點集中在長約十丈的一段牆面上!
耀眼的金紅光芒猛然炸開!
那是金湯陣靈甲被暴力衝擊時激發的最後抵抗!
光芒如流水般在牆面上瘋狂流轉,試圖彌合、分散這股可怕的穿透力。
但箭簇內嵌的三才破甲核心已然啟動——金煞撕裂結構,炎爆灼燒靈力節點,震波高頻振盪!
“咔嚓……咔嚓嚓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牆體內傳來!
在守軍驚恐的注視下,那面被金光包裹的牆體表面,突然綻開無數蛛網般的白色裂痕!
裂痕以各個撞擊點為中心迅速蔓延、交錯,金光在這些裂縫處被割裂、黯淡!
“城牆……裂了?!”一個守軍士卒失聲叫道。
“敵襲!敵襲!是巨弩!”軍官嘶吼著,“弓手還擊!祭酒!快叫祭酒!”
牆頭頓時大亂。
弓手慌亂地探身張弓,箭矢稀稀拉拉射向黑暗,卻不知該瞄準何處。
季漢軍的弩炮隱藏在盾車和夜幕之後,只有炮口微弱的反光。
而季漢軍根本沒給他們喘息之機。
第一輪齊射後僅僅二十息,操作手們以訓練多日的默契,用絞盤、槓桿飛速復位弓臂,裝填手扛起第二支沉重的破甲箭填入滑槽。
“第二輪——放!”
又是二十道死亡黑影呼嘯而出!
這一次,大部分箭矢精準地落在第一輪製造的裂縫區域!
“轟隆——!!!”
更大的崩塌聲響起!
一段約丈許寬、裂痕最密的牆體猛地向內凹陷,表面金光明滅不定,最終徹底潰散!
大大小小的碎石崩落,煙塵騰起!透過煙塵,隱約可見牆體內部夯土的黃色!
關牆的靈甲,被撕開了第一道實實在在的傷口!
“修復!快修復陣法!”楊任的吼聲從門樓方向傳來,他衣衫不整地衝上牆頭,看到那片崩塌區,臉色瞬間慘白。
數名天師道祭酒跌跌撞撞跑到破損牆段下方,掏出符籙、法器,拼命催動殘餘的地脈靈力,試圖讓陣法重新覆蓋缺口。
黯淡的金光艱難地重新亮起,像粘稠的液體般試圖流淌過去填補,速度卻慢得令人心焦。
就在此時,季漢軍的第三輪打擊到了。
不是弩炮,是投石車丟擲的震雷炮彈!
十團燃燒的火球劃過拋物線,精準地砸向那段正在被金光緩慢修補的破損區,以及祭酒們所在的位置!
“避!”祭酒們驚恐四散。
炮彈落地,陶殼碎裂,內裡的鐵渣火油潑灑開來,附在牆體、地面熊熊燃燒!
更致命的是那些刻有符文的鐵片——在火焰和衝擊中,符文被激發,“爆裂”與“震波”雙重效果在狹小空間內疊加!
“轟!轟!轟!”
連續的爆炸將那段破損牆體炸得碎石亂飛!
剛剛聚攏起來的金光再次潰散!
兩名躲閃不及的祭酒被氣浪掀飛,吐血倒地!
“就是現在!”高臺上,龐統羽扇一指,“弓弩手,壓制牆頭!別讓他們干擾!”
早已準備好的三千強弩手從掩體後現身,對著東南角牆頭傾瀉箭雨!
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,更別說組織有效反擊。
楊任目眥欲裂,拔刀砍翻一個後退計程車卒:“頂住!用金湯陣的反衝!把他們的弩炮毀了!”
一名頭髮花白的老祭酒顫抖著道:“將軍,陣法受損,強行催動反衝,恐遭反噬……”
“管不了那麼多!”楊任咆哮,“讓他們繼續轟,牆就塌了!快!”
老祭酒咬牙,與另外四名祭酒圍坐成圈,各自割破掌心,以血在地上畫出扭曲的符文。
他們口中唸唸有詞,手中法器對準那段破損牆體。
牆體內,殘餘的金湯陣靈力被強行調動,不再用於防禦修補,而是沿著某種詭異迴路開始逆向震盪、積聚……
季漢軍陣中,第四輪弩炮齊射正在準備。
操作手們士氣高漲,動作更快。
炮手長盯著那片煙塵瀰漫、火焰燃燒的破損區,眼中閃著興奮的光。
快了,再有兩輪,就能鑿穿!
“裝填完畢!”
“瞄準……”
話音未落,異變陡生!
那段破損的牆體表面,殘餘的金光突然劇烈閃爍,顏色由暗金轉為刺目的慘白!
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動從牆內透出!
“不對!”高臺上,郭嘉手中羅盤指標瘋轉,“靈力逆衝!他們要……”
晚了。
慘白光芒驟然從牆體裂縫中迸射而出,並非射向季漢軍,而是在空中扭曲、匯聚,化作數十道碗口粗的光束,以驚人的速度,沿著弩箭射來的軌跡——倒射而回!
“金煞反衝!”劉昭瞳孔一縮。
“舉盾!”前線軍官嘶聲大吼。
但弩炮目標太大,距離太近!
“噗噗噗——!”
慘白光束如同擁有生命,精準地撞上最前方的五座弩炮!
木盾車如同紙糊般被洞穿!光束擊中弩炮本體,精鐵部件在刺耳的嘎吱聲中扭曲、崩裂!
纏繞其上的“固木”“聚力”符文瞬間過載、燒燬!
“轟!轟!”
兩座弩炮炮身直接炸開,木屑鐵片四濺!
周圍的操作手慘叫著倒地,非死即傷!
另外三座也嚴重受損,弓臂斷裂,底座開裂,徹底報廢。
慘白光束並未停歇,繼續向後蔓延,擊中幾座投石車,引發連環殉爆!火焰沖天而起!
季漢軍陣前一片混亂。
“救人!滅火!”甘寧大吼,率水軍衝上前。
關牆上,楊任狂笑:“好!繼續!把他們的器械全毀了!”
老祭酒卻口噴鮮血,萎頓在地,氣息奄奄。
另外四人也面色灰敗,顯然催動這反衝陣法付出了巨大代價。
高臺上,劉昭面沉如水。損失在意料之外,但並非不可接受。
“傳令,受損弩炮後撤搶修,未受損者繼續轟擊,目標不變。
弓弩手加強壓制,別讓他們再有機會施展反衝。”
“諾!”
命令迅速執行。
剩餘十五座弩炮在盾車和士卒掩護下,繼續裝填射擊。
雖然頻率因小心提防而降低,但破甲箭依舊一枚枚釘入破損牆體,擴大著缺口。
關牆上的守軍,卻因剛才的反衝成功,士氣稍振。
弓手在軍官逼迫下冒死還擊,箭矢、滾木、礌石落下,給季漢軍的弩炮陣地造成零星傷亡。
拉鋸戰再次展開。
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同——那段破損的牆體,缺口已擴大到三丈餘寬,深達近半。
金光修復的速度,遠遠趕不上破甲箭撕裂的速度。
更關鍵的是,牆體內部的夯土結構暴露得越來越多,那不再是不可摧毀的靈甲,而是普通的、可以被破壞的土石!
“大將軍!”張任快步登上高臺,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,“缺口處的靈力反應已減弱七成!末將請命,率敢死隊攜‘破門槌’上前,嘗試物理破拆!”
劉昭看向那片煙塵火焰交織的區域。金湯陣在此處確實已瀕臨崩潰,但牆頭守軍抵抗依舊頑強。
“準。”他略一沉吟,“子龍,你率五百白毦兵掩護。
興霸,水軍備好火箭,壓制牆頭弓手。
孝直,讓土山上的床弩,對準缺口兩側牆頭,提供持續火力壓制。”
“諾!”
片刻後,戰鼓節奏一變。
張任親率三百敢死隊,推著三輛特製的“破門槌”車,從陣中衝出。
所謂破門槌,實則是包鐵的巨大原木,懸於架下,由士卒推動撞擊。槌頭刻有簡單的“破甲”“沉重”符文。
趙雲率五百白毦精兵左右掩護,一手持盾,一手持刀,步伐迅捷。
甘寧水軍則在側翼列陣,強弓火箭如飛蝗般射向牆頭,壓制得守軍不敢輕易露頭。
土山頂的床弩也發威了,粗大的弩箭專門瞄準缺口附近的垛口和箭樓,每一箭都能轟碎一片磚石。
敢死隊頂著零星箭石,衝到缺口前三十步。
破損的牆體近在眼前,煙塵中,能清晰看到內部層層夯土的紋理,以及裸露的、已經斷裂失效的符文基槽。
“撞!”張任揮刀大喝。
“嘿——呦!嘿——呦!”
士卒喊著號子,推動破門槌車加速!
“咚——!!!”
沉重的包鐵原木狠狠撞在缺口邊緣!
夯土牆體劇烈一震,簌簌落下大量土塊!撞擊處出現一個淺坑。
有效!純粹的物理力量,也能撼動這失去了靈甲保護的牆體!
“再來!”
“咚!!!”
第二下,淺坑擴大,裂縫延伸。
牆頭上,楊任急了:“放滾木!砸死他們!”
幾根滾木被推下,但高度不夠,落地位置偏後,只砸到了空處。甘寧水軍的火箭更加密集,射得牆頭一片火海,守軍根本無暇精準投擲。
“咚!咚!咚!”
破門槌連續撞擊,缺口邊緣的牆體開始大塊大塊崩塌!敢死隊士卒甚至能用鐵鍬、鎬頭上前刨挖!
關牆,真的開始鬆動了!
就在季漢軍士氣大振,準備一鼓作氣擴大戰果時,關內忽然傳來沉悶的鐘聲。
“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”
三長兩短。
隨即,破損缺口內側,傳來雜沓沉重的腳步聲,以及金屬甲片摩擦的嘩啦聲。
一面面高大的鐵盾從缺口內側豎起,層層疊疊,組成密不透風的盾牆。
盾隙間,伸出密密麻麻的長矛,矛尖寒光點點。
更後方,隱約可見弓弩手正在就位。
楊任將他手中最後的預備隊——五百重甲刀盾兵、三百長矛手、兩百弓弩手——全部調到了這個缺口後方,誓死堵住這個即將崩潰的防線。
張任見狀,果斷下令後撤。
敢死隊帶著破門槌車,在趙雲白毦兵的掩護下,安然退回本陣。
第一次試探性強攻,至此告一段落。
東方天際已泛出魚肚白。
晨光中,陽平關東南角那片破損的牆體清晰可見。
三丈寬的缺口,邊緣犬牙交錯,內部夯土裸露,煙塵仍未散盡。
缺口後方,守軍的鐵盾矛林在曦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關牆依然矗立,但所有人都知道,它已不再是無懈可擊。
季漢軍陣中,將士們望著那個缺口,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。
數月圍困,日夜轟擊,犧牲與等待,終於換來了這道裂痕。
中軍高臺上,劉昭收回目光。
“傳令各營,輪番休整,救治傷員,搶修器械。
工匠營即刻趕製更多破甲箭,補充損耗。”
“諾!”
“陣亡將士,厚葬厚恤。受傷者,用最好的藥。”
“諾!”
龐統輕搖羽扇,臉上帶著笑意卻也有一絲凝重:“缺口已開,但楊任堵得堅決。接下來,怕是真正的血肉磨盤了。”
郭嘉道:“然則關牆可破,此訊一經證實,軍心大振,關內守軍士氣必遭重挫。此消彼長,大勢在我。”
法正補充:“可再遣細作,將‘關牆已破’的訊息在關內散佈。
尤其要讓那些豪強私兵、本地士卒知曉——頑抗下去,只會為楊任陪葬。”
劉昭頷首:“就按孝直說的辦。另外,白日暫緩進攻,讓將士們休整。今夜……”他頓了頓。
“今夜子時,再攻。弩炮重點轟擊缺口兩側,擴大破損面。
同時,令管亥、周倉率太平道弟子,以土遁術潛至缺口下方,埋設‘地火雷’。”
龐統眼睛一亮:“上下夾擊?”
“不錯。”劉昭望向那道缺口,“楊任以為堵住正面即可。
我要讓他知道,這陽平關,從裡到外,處處都是破綻。”
晨光徹底照亮大地。
關牆的傷口觸目驚心,關後的鐵盾森然如林。
短暫的沉寂裡,雙方都在積蓄力量,準備著下一輪更殘酷的碰撞。
但勝負的天平,已悄然傾斜。